陈昀盯着头顶的紫檀床架,头痛的利害,这份痛令他清醒。
还好是梦。
他挣扎着坐起来,书墨本半梦半醒打着盹,听到窸窸窣窣声立马醒来,见世子正要起身,他急忙上前拽起一侧的裘衣围在陈昀身上。
不愧是宫里有资历的老太医,喝下那药不过一个时辰,世子便醒了过来。
“世子您莫起来,可不能再着凉了。”
书墨担忧地望向陈昀,陈昀只攥紧了那大裘,咳了几声。
有鲜血从他嘴边溢出,书墨慌了神,连忙要出去寻府医。
陈昀艰难抬手,制止了他,拿起床边的一块手帕,他将咳出的血擦净。
“我无事,淤血罢了,咳出是好事。”
他又问:“现下是什么时辰了,我如何在府里?”
“回世子,现下已是亥时,世子晕倒在那茶馆里,发着高烧,幸亏小二察觉不对,府上的人又正好在找您,这才把您接回来。”
陈昀想起今日午时那场景,又咳的几声,血浸透了帕子,触目惊心。
书墨扶着他再躺下:“世子您快些躺着,您病的严重,太医说三日不能吹风,您可千万不要再起来了。”
“提督衙门那处王爷已给您告了一月假,您好好修养便是了,要是您出了什么事,王妃娘娘可饶不了院子里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陈昀还想说自己无大碍,许多必须完成的事尚在等他。
可他头昏无力,一躺下竟然又昏了去。
这下书墨天塌了,他一步两步,急匆匆冲出去,寻了府医过来。
一把脉,府医摇了摇头:“世子并无大事,多修养几日便好了。”
他这才放下心来,托一个丫鬟告知王妃娘娘世子方才醒来了一会儿,现下已睡去。
陈昀正躺在榻上,睡姿很规矩。
锦被下一手却紧紧掐着腿外侧,掐出了血印来。
不要睡,你不能睡。
他想。
瑞安王府这边闹到子时才恢复平静,荣安王府这也不好过。
李襄钰暗暗担心着表兄,更心中煎熬。
二人的心意竟是她这个局外人看的最清。因此他知表兄今日这一出定与杨姐姐有关。
她在自己院中徘徊踱步,忧虑是否要与杨微挑破这层窗户纸。
她几番已经冲出院口,却还是踏回来。已如此晚了,还是莫要打搅杨姐姐了。
锦瑟见自家娘子犹疑若此,只当她在忧心陈昀,劝她瑞安王府那边请了太医,让她放宽心,陈世子定会安康。
李襄钰心不在焉,她脱去外袍侧躺在榻上,心中还挂念着此事。算了,陈昀要是有心,自会去说。
不论那一方都轮不到她指手画脚,作为妹妹,同时是密友,她不想给杨姐姐太多的负担,也不想搅的她们生分尴尬。
一旁的院子里,李渃也不消停。
他一边想着发着生死未卜的表兄,一边想着私自出府的杨微。
又摔了一套茶盏茶壶。望着满地的碎片,他心中的怒气却未得到纾解,反而愈烧愈旺。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着难以消解烦闷之情。
院子里的下人们胆战心惊地收拾着一地残局,大气不敢出,生怕惹到气头上的世子。
杨微早早睡去,不知院外发生了如此多之事。
次日清晨,瑞安王府送信来,说是世子已醒来无大碍。
这对兄妹这才放下心来,陈璧婉昨日更是因着忧心侄儿,连饭都未用几口。
现下府上沉重氛围才略微放松了些,仆役们瞧着主子的脸色,一个个缩着头如同鹌鹑一般,生怕在这节骨眼上惹到主子。
杨微早早便上了马车往奇绣阁赶去。
离公主定下的期限还有一月余,她同赵晔只需不足五日便能提前绣完。
她只想着快些绣好给公主送去,怕夜长梦多出些其他差错。
又过了两日,那幅《松鹤延年》历时三月终于完成。
一面仙鹤羽翼洁白,羽毛纹理都呈现在绣布上,飞于祥云间。鹤脚下的松针脆绿,鹤与松数呼应,仙气缭绕。另一面竟如同山水墨画般,只有灰白二色,格外雅致。
她们二人小心翼翼把那绣好的图取下,装至紫檀木做的四四方方可旋转台屏中。
台屏下方为镂空龙凤样式,这样一摆一转显得整件绣品流光溢彩。
她与赵晔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喜。
当日她们便派人把这台屏以锦缎遮掩防灰,亲自护送至公主府上。
没想到二人完成的这般快,陈曦接见了二人。她坐在主位,命人把这台屏呈上来。
织金红色锦缎一掀开,她目光迟迟不能移开。
素绡为底,彩丝为墨。
两面各成景致却浑然一体,非心细如发和手巧如簧者不能为。
殿内一片寂静,杨微赵烨二人还低着头跪着,大气不敢出。
陈曦开口:“你们二人手真巧,此绣品巧夺天工,观之宛若天成,想必皇祖母必定欢喜。本宫到时自会引荐你们,不知你们可还想要什么赏赐?”
若不趁现下为自己争一把,还要等至何时?
不过堪堪见过三面,她已察觉到公主殿下眼中燃烧着的野心。
这野心如同热焰刺目,那是同类的感觉。
她跪在陈曦面前,尊声道:“民女些许绣技本不值一提,幸得公主垂青赏识,已是天大的荣宠。若蒙殿下恩准,望乞殿下准民女开间绣坊,民女定将每月奉上绣品,以报公主厚恩。”
陈曦闻言正色看向殿内跪着的小娘子。
她身子端正地跪着,头磕着地,清瘦的脊背却彰显出不折之意来。
她微微挑眉:“哦?杨娘子,你可知你方才讲的是何话?”
公主这番话语气不辨,杨微未抬起头,只感受到一阵威压。
她丝毫不惧:“回公主,此番话乃民女肺腑之言,这些日子深思熟虑,并非一时脑胀误说出口。”
陈曦沉吟了会儿,她知杨微有所求,但不知她竟有此等野心。
自己倒是小瞧了她。
她明知未出阁女子不能从事实业,还要求这样的奖赏,这分明是天方夜谭!
如此胆大,如此不常规到不喝规矩,但她陈曦偏偏就欣赏胆大之娘子。
她皱起眉,佯装盛怒:“大胆!未出阁的娘子如何能够开绣坊,你意欲何为?”
公主发怒,厅内丫鬟小厮们纷纷跪下。
赵晔跪在杨微身旁,磕了两个响头:“公主殿下息怒,杨娘子一时糊涂,望殿下开恩。”
见赵晔为自己开脱,杨微触动。
但她还是未抬头,声音丝毫不怵:“正是因着未出阁的娘子不能开绣坊,民女才向殿下讨这个嘉奖。”
“既然娘子们总都会开,民女斗胆发问,那为何一定要嫁作人妇后得夫家准许才能开?此问困扰民女良久,公主足智多谋,可否为民女解答一二?”
这句话说出口,她心中郁气一散,手却有些抖,这确实是斗胆发问的,现下她怕极了。
但她还是想争一争。
陈曦望着脚下看不清神色的娘子,恍惚间看到了八年前方满十岁的自己。
那时的她还未有今日如斯心计,用父皇的话来说,算是个聪慧可人的小公主。
她也曾如此问过母后,问皇兄为何有自己的私产铺子。
她身为嫡出的公主,身份同样高贵,却无这些。
母后怜爱地揉了揉她的发:“等我们曦儿长大成人后有了如意郎君,母后便把你那份交予你手上。”
那手柔软温暖,止不住她心中的疑问。
可皇兄分明只比自己大两岁,他也尚未有心上人未成家,为何他能现下就拥有这些?
陈曦心颤,不仅仅是为了那些铺子、田产,更多是为了母后理所当然的神情。
为何本该如此,本该如此的如此一定是对的么?
她只知晓,正因为这个如此,自己相比皇兄少了些零用,比皇兄少了些日常可以打理的小玩意儿。
她感到不爽。
母后为补偿她,每月多给了她一份月例,还有那些如流水般的绸缎头面。
可她还是不爽。
凭什么?
她也要同皇兄一般的铺子私产。
这是幼年陈曦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内心。
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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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注视着杨微,那颗心却有些澎湃。
她十七岁选出驸马,圣上赏赐公主府。
十八岁驸马因故瘫痪,她未休弃他反而悉心陪护身边。
谁人不赞叹一句公主良善忠贞?
也正因为她的忠贞父皇才奖励她良田千顷,铺子数十。
她想要的不想要的皆已得到,可这般还远远不够。
她想着偏院里的残废少傅,她还要更多。
多到能像皇兄、父皇那般才行。
良久,杨微跪的腿都酸麻失去知觉了,才听见主座上方公主的一声轻笑。
“本宫没杨娘子说的那般聪慧,你这个问题本宫也不能解答。”
她走上前去,玉指抬起杨微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
“但本宫很欣赏娘子的这番话,你叫本宫愉悦,本宫赏你一块玉佩和城西一个空铺子,这不是那绣品的赏赐,而是本宫欣赏你的嘉奖。”
见杨微的双眼充斥着炽热的烈火,她勾唇一笑,松开她的下巴。
“你可愿凭着这块玉佩为本宫打理本宫的铺子?本宫提供铺子和基本器具,杨娘子负责招揽绣娘同经营,净利分成你三我七。”
杨微仰着头,肃然:“民女谢过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心深知此乃公主殿下能为她做的最大的让步,从今往后她便对公主殿下唯命是从。
“好了,起来罢,一直跪在这像什么话,一会儿旁人又该指摘本宫苛待你们了。”
“只不过本宫需提醒你一句,本宫虽不管你如何,但朝廷父皇规矩不可废,娘子不能落下他人话柄,不可让第四人知晓此事。”
杨微自是知晓,连连称是。
陈曦看向赵晔:“赵掌柜有何想要的?”
赵晔跪的笔挺:“民女想要同杨娘子合并联手,一同为殿下经营铺子,定不辜负殿下厚望。”
听她如此讲,杨微侧目,赵晔那铺子也是殿下的的?
“本宫准许了,你们自行协商即可,若无事便退下罢。”
时候不早了,她还有要事要做。
想起那人自从变成瘸子后那寒冰般冷冽又充满恨意的眼,她浑身颤栗。
荷包里放着公主给的黄金千两银票,杨微此时还如同在梦中般。
一旁的赵晔解释着,那奇绣坊本是她自己的小铺子,但那铺子一年前被赌鬼夫君押给了典当行。
恰巧的是,那典当行在公主名下,她还是被公主府的人赶出来才知自己的夫君做了何等蠢事。
她气急向夫君索要,可典来的银子早就被夫君花的一干二净。
没了生计来源,可她还有一双女儿要养,只能绣点小物件维持生计。
但赌鬼怎会停歇,眼见那披着人皮的恶鬼要将魔爪伸向女儿,她举起那剁肉的弯刀。
刀锋磨得锐利,倒映着那人屁滚尿流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反抗那男人,她的夫君。
就差那么一点她的孩子就被当作货物挑走,实在走投无路,赵晔一咬牙,把那对女儿带至公主府,我三人跪在公主府门口,哭诉着,求殿下开开恩。
不消多时,府门缓缓打开,她被府兵压制到公主面前。
她抹干泪,跪在地上陈述着自个儿的遭遇。
本只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试罢了,贵人身份非同小可,她已不抱希望。
没想到公主竟开恩,让她继续当这绣坊的掌柜。
条件是一年内必须扩展至原来的三倍,利润她们三七分。
她做到了。
喜上加喜的是,那赌鬼在她继续接手绣坊后的第三日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河边。
说是失足而死,她不知真假,不过无论如何,那人之死彻底消除了她的心头大患。
再此之后的日子日日崭新。
说起往事,赵烨已然动容,她哽咽:“殿下是我的恩人,是她给予了我再生的机会,后半生我定当牛做马报答她的恩情。”
殿下不仅有野心,还有手段,有怜悯之心。
至于赵烨夫君之死,是巧合还是刻意,又干杨微何事呢?
能追随这样一个足智多谋且有底线的主子,她乐意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