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阳曲 > 80.第 80 章
    韩偃去宛城投军一事,师薇欢也未曾先晓得,若是知道他不留在京城,她倒是真想跟着四哥去涯州走一走了。


    留在京城,除去帮着嫂子们理事,还要往各家赴宴应酬,而这便几乎免不了看见童氏的人。虽说童扬和夅州童氏的人都已被杀了,可京城这些真正的罪魁祸首仍在肆意逍遥,承诺重建的江浪观虽说看着师家的面子建好了,可那童绮却还在外头寻欢作乐,连一点样子都不肯装,甚至好像完全忘了这桩事。


    每逢此时,她便觉得自己“安稳便好”的愿望实在是愧对冤死之人,恨不得与童氏血溅当场。可若细细思量起来,除了像韩偃那般借刀杀人,她却也想不出什么能轻易断人生死的法子。


    “断人生死?坐在最上面那个位子上,就可以了。”端木槿听了她的疑问,漫不经心道。


    师薇欢讶然,后知后觉自己竟嘀咕出声,但顺着端木槿的视线向高台上看去,曹唤容坐在端木玦身侧,雍容端庄,“当皇后吗?”


    端木槿却摇了摇头,“皇后还差点意思,虽说是‘并肩而坐’,实际上差的可远了。”


    师薇欢浑身一凛。


    端木槿晃着手中的酒杯,拄着半边脸随意地看着台下的琵琶,这会儿独奏的正是尚音局的孙大家,好似已经忘了方才说过的话,眼中多了几分赞赏的意味,点评道:“这么好的琵琶,也就只有她配弹了。”


    师薇欢却看着她那双冷酒一般的眼睛愣了神。好在端木槿压根没在意她的动向,像是在认真听琵琶,又像是已经醉了。


    良久,师薇欢也似是醉了,迷蒙的歌舞中,她转头看向高台上那个位子。


    曹唤容的与之比起,的确还要差的远。


    这一战打得无比艰难。


    宛城守住后,师迟等又受命乘胜追击,意在将河间这一股势力一举歼灭。


    “钱良一行人既能占领诸郡,自然并非小打小闹,要想彻底歼灭,必然不是易事。”


    但既已接旨,师迟便马不停蹄地安排下去。遂使步成安率少部分人马及众伤兵留守宛城,自己与师琦等分兵两路,自西北、西南两个方向分别进攻新安和宜县,再合兵顺势攻打霍阳。


    新安地处宛城下游,布防也较为薄弱,因而师琦带人不过用了十余天便完全占领了新安。宜县易守难攻,师迟等费了一番功夫,却也按时将其拿下。然则到了霍阳,起义军显然做好了准备,调集周围诸郡县流民散兵修城、守城,守将又是起义军首领钱良的侄子钱程,几乎调了义军一半的剩余兵马至霍阳,又有一队人马自后偷袭宛城,意图使师迟等腹背受敌。


    所幸端木玦又派参将尤谆领两千兵马至霍阳统归师迟调遣,师迟遂使尤谆携人绕至霍阳城西,先攻枢县,断了起义军如今的大本营安阳至霍阳的补给,又令师琦至城东北方断其水源。自己与副将杨典分别自霍阳城东、南两个方向慢慢逼近。


    “钱程为人狡诈,但擅奇攻。论起防守,倒远不如钱良。如今他们的粮草兵械都已耗损大半,这般下去,不出半月,想来他们就耐不住性子了。”


    谁曾想便是这般信心满满,竟惹得他们大意轻敌。围城第十一日夜里,那钱程使人趁夜色自北门潜出,绕至城北山中,自山上向下偷袭驻守在水边的师琦一干人。师琦防不胜防,只来得及派出两个人去禀报师迟,自此便断了音讯。


    师迟闻得消息,立刻便要带人去救,却被杨典等死命拦住,劝道:“如今已过了半日,即便去救,那边也早尘埃落定。合该趁此机会直接攻城才对!”


    师迟红了眼睛,恨声道:“可是那是——”


    “战场上岂能论父子兄弟?若是因妇人之仁耽误大事,来日才有的是您后悔的时候!”杨典厉声道。


    师迟双手撑在沙盘边上,沉默半晌,杨典等从旁催了又催,才听师迟道:“传令攻城,为牺牲的将士们报仇!”


    杨典等大喜,立刻出了大帐传令行动,并与尤谆两面夹击。一众将士修整了这些日子,又有来自宜县源源不断的补给,如今正是摩拳擦掌的时候。


    到底是有多次剿匪和镇压起义经验的军队,不过用了两日,便打下了城头的“钱”字大旗,又巷战五日,便将霍阳的起义


    军彻底歼灭,活捉了钱程。


    捷报送达京城,端木玦大喜过望,着令将钱程押回京城由刑部候审,又令师迟、尤谆等乘胜追击,将河间一众起义力量全部歼灭。


    师琦追封左卫将军,厚葬。


    霍阳大捷后,杨典曾想着劝说师迟先歇一歇、缓一缓,但看着师迟日渐沉郁,除却商讨战事、发号军令外,几乎不发一言,就这般沉默着直到将河间收拾干净,烽火暂歇,杨典、尤谆等都又被调到别处镇压起义、剿灭流匪,只师迟将师琦的尸首送回京城后,便自请留守宛城,又将师步也接了过去。


    步成安将师步搂在怀中时才觉得后怕,夜里师迟帮她擦头发时,她蓦地抓住师迟的手,道:“我今日见到步哥儿,才想到,倘若你也死了......”


    师迟叹道:“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些日子我亲眼所见的尸首,说夸张些,倒快比从前吃的米还多了。活下来真是侥幸。”


    他虽未身死,倒也几次负伤,最厉害的一次刀直插进他的大腿,皮肉外翻,骨头都漏在外面,直到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上马时仍会抽痛,一到雨天,走两步都要强忍着。别的划些口子,或是扭伤、淤青,倒都不必说了。


    “如今这世道是难活人的。”步成安叹道,“好在如今我们一家三口团圆了。我只盼着,能在一处安定下来,过些寻常日子就是了。”说及此,她看向师迟,认真道:“宛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日后早晚又要打起来,留守此处并非长久之计。”


    师迟没有搭话,半晌才道:“唯有留守此处,虎符才能继续在我手中。”


    步成安闻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师迟,手心洇出层层冷汗。


    师迟却没有再解释,起身放下擦水的帕子,自己去洗漱一番,再回来时,站在灯前歉然似的望了她一眼,便吹熄了灯。


    “先睡觉罢。”


    韩偃于河间诸战中有功,后又随着杨典的军队去了淮南,又几次升迁,便成了杨典的副将。


    初夏时节,杨典得令率军至泉郡叠山港一带肃清海患,韩偃自然又“凭着从前在泉郡行商的经验”立了大功,经杨典举荐,回京领殿前诸班直都知。


    “副都指挥使成巳成大人不日即将致仕。或许我可以补了这个缺。”


    夏日炎热,一回到小院,韩偃便干脆光了膀子。师薇欢自屋中出来,倒没瞧见他身材矫健,只看到他遍布脊背的斑驳伤疤,便又想到师琦的苍白狰狞的尸首和师迟一瘸一拐的步子。师家的白幡撤了又挂,每一回跪在灵堂中,耳边都是亲者细密又断续的哽咽哭声。幼子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长者又要拼命维持着理智和体面操持丧仪和家事。如今她每每回家时,只觉得连那块“阳曲侯府”的匾都憔悴皲裂了,像泡了水又晒干,遍布裂纹与沟壑。


    她兀自叹了口气,回屋盛了一碗冰酪出来,放在他身侧的石板小桌上,道:“吃这个消暑。”说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劝道:“还是把衣裳穿上些罢,也免得着凉。”


    韩偃不以为意,只一边端起冰酪大口吃着,一边道:“这天怎么会着凉。”


    师薇欢也不再劝,只拉了把藤椅坐到一边,背对着他看书。书是她向言晓风借的,听说是从宫里送回来保管的,字里行间总时不时会蹦出些许批注,字迹也不尽相同,有些话沧桑老迈,有些却十分稚气,比对起来,倒是十分有趣。


    看着看着,她想起来什么,微微扭头,道:“你方才说,副都指挥使的缺么?”


    “是啊。”


    “那个缺你便不要想了。恐怕会给白学士或是唐大夫。”


    “白束道和唐允?”


    “正是。极有可能是白学士,听闻与西南谈判一事他立功不少,前阵子又迁兵部主事,带兵平了北边一处叛乱,今上如今正看好他。”


    韩偃冷哼了一声。


    师薇欢顿了顿,道:“今上如今有意打压以师家为首的旧党,你起初是靠着做我父亲的门客起家的,这点今上只消动用影卫,一查便知。”


    “影卫我倒也听说过,不过今上显然不如先帝擅机密事,且听闻从前影卫的首领如今大多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能耐远不比先前,这倒不足为惧。”


    师薇欢讶然:“这些你如何晓得?”


    韩偃笑了笑,并未回答。


    师薇欢摆弄着手里用来当书签的树叶,慢吞吞道:“总之,副都指挥使的事,你还是三思罢。此时与新党结怨并不是明智之举。”


    以复景元年中举的诸人为首者,近年来多提倡改革进取,尤其是今上掌权后,更是趁其有意打压外戚的势头,不断提出些合其胃口的新颖政见,虽说能够落实的并没有多少,但却颇得今上青睐。世人谈及此间事时,便仍沿用旧称,称以师家为首的一派为旧党,对应的则称白束道、落桓等一派为新党。


    如今新旧两党虽未闹到针锋相对的地步,却也各为其利,轻易不肯稍让分毫。


    韩偃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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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师薇欢回头看去,只看见他拿蒲扇遮在脸上,似是睡着了。


    天色将晚,院子里渐渐上了虫蝇,她便拿起书起身,正要回屋时,却见宁碧水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她下午一直拿了个小竹凳坐在门口编花——向她示意有人来访。师薇欢便将书递给她,自己往外走去,却见是绮红。


    “姑娘,大夫人备好了晚饭,叫您回去试试新做的衣裳。”


    “不是十日前才量的尺寸,衣裳竟已做好了?”


    绮红笑叹:“这不是前些日子,有几个大人劝今上广纳后宫,以充皇嗣,今上这回虽未直接答应,却也没拒绝。这不,有好几家的姑娘已经准备着要趁着中秋宫宴一展芳华了。大夫人怕耽误了事,便多给了银子,叫咱们府上的衣裳加急做了。”


    “原是这样。”师薇欢笑了笑,便道:“我去换身衣裳便走。”想起彼时她初次进宫见到曹唤容的样子,想来,到底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倘若真有京中重臣家中的女儿或是妹妹入宫,也不晓得皇后的位子,她还是否能坐得稳。


    沉州。


    自上次回来时,官闻霰便做主,在城郊万春湖畔物色了一处宅子,亲自操刀设计,如今修整了一番,便是一处三进的带院子的宅院,挂上女主人亲提的“浅草别墅”的牌子,一家人便正式搬了进去。如今除却师玘偶尔被事情绊住脚,或是在城中有推不开的应酬,才会歇在官衙那处房子外,众人皆在这处宅子定了居。


    晚间,师玘骑着马一路悠悠晃晃回到家,抚了抚心爱的黑色骏马的马头和鬃毛,又喂它吃了些草料,便将马交给宋萧,自己背着手,迈步进了院子,就瞧见师子瑜正在前院抱着一个小藤球扔来踢去,小小一个人举着比头还大的球,实在是憨态可掬。


    师玘笑着将他抱起来,逗哄着带他去找官闻霰。


    官闻霰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人晒库房里因前些日子接连下雨洇湿的宣纸和放在库房里的旧书,一不小心差点闪身掉下台阶。师玘看到,惊叫一声“阿霰”,忙把师子瑜“扔”给奶娘,扶着她进屋坐下,道:“都快临盆了,你怎么还如此不小心?”


    官闻霰拍了拍他作安慰:“哪用得着这么小心,你不如把我绑起来算了。”说着,又甩开他,起身从桌上拿了一封信过来,交到他手中,道:“大嫂来的信,今日上午才到,邀我们回京过中秋。”


    师玘愣了愣,打开信来细瞧,又听官闻霰掰着手指数:“大姐姐那个婆母年前也走了,如今她孤零零一个人,定然是要回去过节的;二姐姐不回去,但三姐姐他们听说已经应了邀;二哥二嫂那边还不晓得;四弟好似已经往回走了。”


    “是。三叔托人在朝中运作,将他调回京城了。”


    “四妹妹与五妹妹远在易州,六妹妹在平阳郡,路途遥远,大概不会回来。绰仙......”提起成绰仙,官闻霰免不了又是长叹,道:“虽说她与五弟并没有多少感情,但新婚燕尔便守了寡,又有哪个女子能好过呢?”


    师玘放下信,沉默片刻,道:“若她愿意,我可以代其向三叔写信,将原本来日该分给五弟的财资一并赠与她傍身。守孝期满后,她若愿意留下,自然可以接着留在师家。若是想改嫁,或是自立门户,有财资傍身,也容易些。”


    官闻霰道:“这样甚好。我这就写信告诉绰仙。以她的性子,说不定之后会云游四方呢。”说着,她便坐到案前,提笔快速写了起来,不多时就撂了笔,将信交给她的侍女合舟教送到逢州,又道:“不过这般看来,绰仙尚未有子女,反倒是好事。如大嫂那般,倒是被困住了。”


    “如若有一日,我突遭不测,你莫要因为孩子们就委屈自己留在一处。”师玘突然郑重道,“自立门户,或是改嫁,又或者回官氏去,都无妨,只要你开心就好。”


    官闻霰愣怔着看向他,半晌,低下头去,像一只雌鸟低首哺育挤在自己蓬松羽毛下的幼鸟一样,纤长的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慢吞吞道:“这你放心,不必你说,我自会过得很好。”很快这只美丽的雌鸟又昂起了修长的脖颈,道:“这都是后话。中秋回不回京才是要紧事,若要回去,如今可就得准备着了。”


    师玘起身,背着手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开的书页和逐渐晒干的宣纸,过了好久,直到官闻霰以为他要转过身吟诗一首,直到师子瑜挣脱奶娘的怀抱跑进来问什么时候吃午饭,师玘才道:“还是不回去了罢,只备好节礼送过去就是了。”


    说完,抱起儿子,想了想,又补充道:“节礼送到逢州三姐姐那里去,叫她一并带回去就是了,免得多花许多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