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康七年四月,诏改封平江郡王为颍王,就藩颍川,以颍川萧氏女妙安为颍王妃。
五月,上言长女令成公主柔嘉敏达,长实温良,兹命尔为庆元公主,择甘郡兰兴侯世子常汉广尚之,着钦天监择吉日成婚。并以甘郡毗邻颍川,令其随长兄赴颍川,居颍王府待嫁。
同日,追谥公主生母徐氏为章纯贵妃。
五月末,贵妃林氏病逝,追谥章肃。
师冉月打开库房的锁,双手推开门,一架架旧书陈列在光影里。陈旧的纸张的气息仿佛腐朽的空心的老树,沉默地驻守在被世人遗忘的深山。
师冉月让开门口的位置,侧身立在一旁,道:“都搬进来吧。”
因着有人定期通风打扫,库房中并没有霉味儿,却仍然像一块沾水的厚棉布,捂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几个宫人沉默地将几口箱子搬进来,依次在地上放好,便又鱼贯退了出去。师冉月这才慢慢蹲下,打开其中一口箱子,取出里面的字画,一一看过后,再收到一旁的空架子上。
林绵的遗物没有很多,她也不大喜欢藏书,倒是这些字画,无论作者是否有名,只要合她心意的,便都被她收归名下了。
“这些东西也值不得几个钱,若搬到颍川,山高路远,保存不当,倒坏了我的心意了,只也交给你来收着的好。哪怕有一日你不高兴了,一把火烧了也无妨。”
师冉月攥着字画,仿佛将林绵手掌的一缕余温也留在手中。
将它们全部规整收好时,月亮都已西垂。师冉月熄灭烛火,轻轻迈出库房的门,看向那些隐在黑暗中的书卷和字画,慢慢合上门,落锁。
她的心仿佛也留在了那里。那棵空心的木头。
连着两个月往宫中和行宫反复折腾,端木婉和端木萌都是疲惫不堪。然而比起疲惫,端木萌如今来得更多的却是忧心忡忡。
眼看着棠欢和薇欢的十二岁生辰迫在眉睫,府上却一点薇欢的消息也没有,那渡执更是寻也不见。师霖不忍她心焦,曾提议不如直接由他们亲自去那道观将幺女接回,端木萌却又担心那箴言:“十二年都忍了,若是因为这一朝不慎......罢了,还是再等等罢。”
棠欢和薇欢的生辰宴仍在照常筹办,因着往年也是按着两个人都在家的样子,今年亦不做什么特例,只等薇欢回来再另行庆贺。
及至六月初一当日,一早露水尚未蒸去,端木萌便已梳洗化妆齐整,穿上早已熨烫好的新裁的橘杏色衣裙,站在前院近忠堂那棵老杨树下翘首以盼。树上一窝鸟儿叫得啁啾,在夏日晨风扰动的浓绿的沙沙声中悦耳得很。雏鸟等候母亲投喂的焦急的喳喳声亦不恼人,只是好似那些鸟儿飞进端木萌的心里在叫似的,直教她一颗心“砰砰”响个不停,就是平静不下来。
行湘先去望潮阁又确认了一遍生辰宴的布置,便去寻端木萌。走在与贤池的桥上时,竟瞥到池子东面今年夏日迟迟未开的红莲一夜之间竟开了两朵,忍不住笑叹着嘟囔道:“真是好兆头呀。”
抬起头的一瞬,却又隐约瞧见池畔垂柳中有个粉红色的身影,忍不住蹑手蹑脚从后靠近,一手捉住了师棠欢的肩,又捂住她的嘴以防她惊叫出声惊扰到端木萌,笑道:“在这里探头探脑做什么呢?这个时辰,往常我们六姑娘不是都还在梦中流口水呢吗?”
“我才没有流过口水!”
“怎么不去和殿下一起?”
师棠欢绞着小手抿了抿嘴,别别扭扭的,最终也只是摇头不说话。
“姑娘也想在这里等妹妹回来吗?”
师棠欢点了点头。
“可是你先前不是答应了大家,等七姑娘回来的时候你要带着她把家里逛个遍吗?你现在不去吃饭,一会儿怎么有力气。又穿得这么少跑出来,万一着凉感冒——”
“行湘姑姑你别说了,我这就回去吃早饭!”师棠欢捂着耳朵一溜烟跑了。
少女的裙摆像一尾艳丽的游鱼,徜徉在盛夏绿得发白的光晕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行湘愣了一瞬,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鬓边。池中鱼儿惊起一圈涟漪又游到层叠的莲叶下,水面浮着的绿萍已不能倒映出人影。她放下手,悄步离开了这片浓绿。
“殿下,晨起天凉,还是披上这披风吧?”
端木萌没有拒绝,任由行湘将披风披到她肩上,又细心系好,方才道:“您这么一直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去给您搬把椅子来?”
端木萌看着她笑道:“你只是想让我回去,直说就是,哪里用得着你亲自搬椅子了。”
行湘也笑道:“我哪里敢呢。只是方才六姑娘已经出来寻您一回了。今日哥儿姐儿都在,侯爷还没回来,我担心二夫人自己在后面招架不住呀。”
端木萌笑叹:“说到这儿,我前些日子倒还和镜妤说,该快些叫焕哥儿把新妇娶进来才是。”她说着说着,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
行湘好奇道:“殿下笑什么?”
“镜妤彼时叉着腰,说,这些年就凭我们几个半大不老的,竟把这么些孩子养大了,也颇有意思呢。”
半大时就做了父母,忙活到如今也算不上老,瞧起来小有所成,倒也值得欣慰呢。
行湘随着笑了笑,便又道:“左右时辰还早,殿下不如回去歇一会儿、忙些别的,也别叫六姑娘觉得七姑娘回来了殿下就顾不上她了不是。我已在各处门前都安排人守着了,连通往咱们家各处街巷口儿都有人看着,保准一有消息就派人来告诉您。”
听了这话,端木萌方才一直隐隐锁着的眉头似乎舒展了几分,却仍沉默着兀自等待了会儿,才扶了扶行湘的手,转身往回走了。
快至午时,连师焕都已告假归来,一众兄弟姊妹齐聚望潮阁上,却都异常沉默。
突然有丫鬟来报,端木萌登时满眼希冀地起身,却只听得“侯爷回来了”,便又只坐了回去。
端木婉叹了口气,刚要劝她再定心神,却又跑上来一个丫鬟,喜笑颜开地向端木萌道:“夫人,是七姑娘,七姑娘回来了!七姑娘与侯爷一起回来的!”
端木萌蓦地起身,一把抓起身旁端木婉的手,面上一时间也不知是哭是笑,只问道:“他们自哪里来——到哪儿了?”
“这会儿刚进了门,想来是在前院呢。”
端木婉只觉得握住自己的那双手手心发热,却是止不住地颤,便直接开口劝道:“你还等什么呢,快去罢!”端木萌闻言,这才像把一颗飞上天的心抓回了肚子里,感激似的地望了她一眼,随即便径自冲下楼直往前院去。
她这一下去,几个孩子无一人再坐得住。棠欢一马当先,拎起裙摆就往下跑,露出一截小腿像兔子一样稳健结实,踩得木楼梯“噔噔”响。
师婷欢跟在后面,瞧着她这副小马驹的样子两眼一黑。师幼芷和师幼桐跟在后面走着,倒是不急,只看见几个哥哥像离弦的箭一样从她们身旁窜了过去,连师焕都跟着小跑了两步,唯有师玘剩在她们身边,一手牵一个妹妹,慢慢走过去。
棠欢向来跑得快,没几步竟超过了端木萌去,一门心思地往前院冲,直到已能瞧见那老杨树后的人影时才突然觉得紧张起来,一颗心倏地提到嗓子眼,脚步也随之止住。她猛吸了两口气,又深呼吸了两次,这才学着平日里师婷欢的样子似的,端端庄庄地绕过老杨树,便瞧见前院里站着的与平日无甚区别的尚且穿着官服的父亲——以及父亲身侧那个转过头来怯生生看向她的,她的孪生妹妹。
她穿着一条豆蓝的襦裙,罩着天青色的外衫,双髻散发,乌黑的发丝间插着两只银钗,并几朵淡粉色的鲜花。比起棠欢,她的身量要苗条得多,却并不让人觉得矮小,反倒看上去很结实健康,正与她那双透露着些羞涩和怯意却不减明亮的眼睛一般,是外面广阔的天地养出来的一只矫健的小兽。她被师霖攥着一只手,向棠欢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抿唇,微微低下头去,正有些局促,另一只手却被骤然窜到自己身前的棠欢牵起:“好久不见,薇欢,我是你的孪生姐姐,师棠欢。”
“好......好久不见。”
师霖倒笑起来:“怎么说‘好久不见’?”
“我与妹妹出生前那十个月日日相见,如今自然是好久不见。”棠欢答道,接着便拉着薇欢,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这是我们的爹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是我们的娘亲——”她侧身给流着泪扑上来抱住师薇欢的端木萌让出地方,接着指着陆续到的众人一一道:“这是二哥,这是五哥,这是三哥,这是大姐姐,这是大哥,这是四姐姐和五姐姐还有三哥。这是二伯母,还有二姐姐和三姐姐如今不在,还有......”
“好了棠欢,你说得这么快,薇欢哪里认得过来。”师婷欢笑道。
师薇欢大半个身子被母亲抱在怀中动弹不得,好在另一只手因为父亲忙着安慰母亲而被松开。她试探着回抱住身前这个陌生的妇人,轻轻唤了声“母亲”,便引得她更大声的哭泣。
“听说那些贵族女子都是纤声细语、笑不露齿的,很不好相处。”师薇欢想起道观中师兄的话,只觉得他说的大约不对。至少她的这位生母,名头传出去能把自己从前所见的那些所谓的“平民百姓”吓死的云和长公主,好像并不是那般不好相处的样子。
至于其他人,她大略环视一圈,并未从谁的眼中看出排斥与恶意,便也暂且放下心来。
“云姝,云姝,薇欢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你还这般哭什么。”
端木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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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噎着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侧头瞪了眼师霖,再回头看向怀中的小女儿,瞥到她抬起的右臂漏出来的一点点浅淡的牙印似的印记,眼泪差点又要落了下来,却终是笑着捧着她的脸道:“薇欢,薇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一边起身牵起她的手往后面走,一边道:“今日是你和你姐姐的生辰,我们提前好些日子就开始准备,只等你回来......先与我去换身衣服,然后我们便去吃饭。”
因着怕辗转到后院去耽误时间,端木萌早命人将为师薇欢准备的衣裳拿到了胜吴楼。其余人自然无需跟着去,便被端木婉全都又赶回了望潮阁上坐着。
师霖自要去将官服换下。没了他与端木萌在身旁,师迟总算是能“随心所欲”地说话,甫一落座便道:“我今日可算是见到什么叫‘孪生’姐妹了,这七妹妹简直是和六妹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必费心思去验明正身了。”
“我怎么没觉得她们两个长得像?”师琦道,“那七妹妹瘦得和刚出生的小雀儿一样,哪像六妹妹珠圆玉润的。”
“七妹妹瘦,那肯定是这么多年在外面吃得不好,身子骨弱。这回回来吃得多了、好了,自然就养回来了。”师迟道, “这下子七妹妹接回来了,想来我爹娘的心也就能宽了。说不定我娘一高兴,便能解了我的禁足,妙哉妙哉啊。”
师迟还没笑完,就被师婷欢的扇柄敲到了额头:“你想得美。放你出去作甚?去那酒楼与人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么?”
师迟捂着额头直向后躲,嘴上却不服:“原是童家那厮先醺酒滋事,若我不阻止,那姑娘便要被他活活打死了,怎么到头来全是我的错了?”
师焕摇了摇手中的茶杯,道:“你不去酒楼,便什么事都没有。”
师婷欢又道:“何况那童家今年刚有一女嫁到了官氏,如今又正在和右卫上将军谭梁的女儿议亲,何苦因为这种事与之结怨。”
师言却道:“童家不过是商贾出身,靠捐官才得了那么两个官位。娶了童家女的那位不过是官氏旁支,谭梁素与我们家来往不多,何苦犯得着忌讳。”
师婷欢闻言不住地摇头叹气,似是被气得已经不想再说话,只是看向师焕。师焕优哉游哉地品了口茶,才开尊口道:“官氏旁支是否要紧,不是该你我评判的,而是要看官氏那二位伯父的意思。左、右两位上将军出自不同派别已是惯例,林将军站队于我,谭梁将军自然不会再与我们多来往,正因如此才更改谨慎以待。”
师言脸有些红,沉吟半晌,才道:“这般看来,童家是意在靠姻亲在朝中取得一席之地。”
师焕点点头,“还算聪明。民间有句俗语叫‘拔出萝卜带出泥’,童家这般‘广撒网’而不站队,来日就算谁家倒台清算,也不至于使其全军覆没,也算是中庸之道、保全之法了。”
师迟却“嗤”道:“我还以为那些个先生津津乐道的‘中庸’是个多高深的东西,原来这也算‘中庸’。”无疑额头又挨了师婷欢的扇柄一记。
端木婉独坐一旁,眼神遥遥望着楼下池子里若隐若现的锦鲤,脑中却在想着方才见到师薇欢的样子。
那姑娘通身的穿戴倒不知是谁置办的,却能看出来是新裁的、仔细浆洗过的,甚至衣襟、袖角和裙间都能隐隐瞧见绣着花叶的纹样,可见用心。倘若放在京畿那些农户人家,恐怕这已是难得的一身体面衣裳,可若放在师家,恐怕随意哪个夫人身边跟着的丫鬟都瞧不上眼。
锦鲤潜入芦苇丛中,慢慢不见了踪迹,只能时不时瞧见一两支东摇西晃的芦苇。
倘若在山溪中捉来一只游鱼放在这池中,就算再般呵护,它又能否活得长久呢?
“不过我原来还担心七妹妹骤然回来会拘谨约束,方才瞧去,似乎是我担心多余了。”
幼芷的话蓦然在心头飘过,端木婉心头褶皱了一瞬。她收回视线,慢慢端起茶杯,一口一口饮着。
这也是出乎她意料的事。那姑娘似乎未觉得自己与这处所在的违和,亦未在这些堪比陌生人的家人面前表现出十分的生疏拘谨,似乎她原本就是师家宝着爱着的七姑娘,只是外出云游了一番归家而已。
“母亲,你在想什么这般出神?”师玘从她手中轻轻拿走早已经喝尽的茶杯,重新倒满端过来。端木婉却只摆了摆手,微笑道:“无妨。你不日就要授官离家了,这般和大家聚在一起的机会可就要少了,怎么不和他们多说些话?”
“七妹妹归家,我亦欣喜,但心中没有什么话想说。只是等着一会儿能吃到三婶婶亲自下厨做的菜罢了。”
“也罢。你三婶婶的厨艺是之前与你姑姑学的,的确是别处吃不到的。”端木婉抚着右膝起身,道:“我去瞧瞧他们,别是换个衣裳也哭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