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黎漪答应了楚择天收她为徒，她安分养伤一段日子，便开始央求燕黎漪教她杀魔招式。
但燕黎漪经常离开赫图清剿魔群，不外出的日子压根不踏出房门，她想去寻，纪端等人又告诫不可去打扰。
为此楚择天独自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
这天，燕黎漪和方兴巡视城防回来，就见楚择天提着一柄木剑，在客栈后院挥舞着。
“伤好了吗？”燕黎漪走过去，倚着柱子，轻声问她。
楚择天收了势，提剑走来朝她拱手躬身，道：“好很多了，师尊，我何时能开始学招式？”
燕黎漪一如往常，摇头拒绝她：“不可心急，伤未痊愈便急着修炼，容易落下暗疾。”
楚择天一听，眉头染上焦急神情，迅速后退几步，翻手挽了个剑花，道：“真的不打紧的！我已经好很多了！”
她嘴上说着，但燕黎漪还是看出她动作里的勉强。伤筋动骨一百日，楚择天断了两根肋骨，这才过去了半个月，怎会好得如此快？
燕黎漪知晓她的心急，因为对无助的恐惧，她强迫自己快些进步，快些成长，快些为族人报仇。但是楚择天才十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这些本不该由她承担。
道理讲过的，她听不进去，谁都开导过的，她却不那么认为。她觉得，这是她背负的命运。
燕黎漪轻叹一声，讲道理没用，她也学纪端的样子耍起小无赖，道：“我不信。”
楚择天一时间愣住，以往都会迎来一阵劝说，没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发展，加上燕黎漪平时冷静处事的模样，真让人无所适从。
余光瞥见一团金色的东西朝自己冲来，燕黎漪侧头，盯着一只金色的猫咪跑来。那猫在她脚边停下绕了几圈，抻直脖子蹭着她的小腿。
好一会才传出杨瑞雪的声音：“菜都上齐了，你带楚择天来前厅吃饭吧。”
“知道了。”
与之前的金蝶一样，“砰”的一声，金猫散成无数星星点点的荧光，散去了。
杨瑞雪近日格外喜欢用小动物传讯，层出不穷的新奇模样，让她都忍不住期待下一次传讯。
燕黎漪带着楚择天找到他们，发现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疑惑道：“有人要来吗？”
还是他们能吃完的饭量，但比平时丰盛很多，是他们一般不会点的贵价饭菜。
“先坐，”杨瑞雪把盛好的饭递给她，“我下午要离开赫图回去了，所以这顿饭我请客。”
闻言，众人动作皆是一顿，纷纷看向他。
燕黎漪问：“这么突然，是有急事？”
杨瑞雪点点头，道：“嗯，不过叁月会留下。”
纪端捧着碗扒饭，空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含糊不清道：“一路顺风哦……”
祝游问：“何时回来？”
“不确定，”杨瑞雪摇头，“我会尽快的。”
燕黎漪将饭粒塞入口中，又看了眼楚择天，犹豫道：“你能把她一起带着吗？”
“为何？！”
“怎么了？”
楚择天和杨瑞雪同时出声，一个含着一丝怒气的质问，一个平静的疑惑。
在楚择天眼里，自己像是又要被抛弃，是她太累赘了吗？可她也在努力了！
杨瑞雪则是想听听燕黎漪的想法，她这么想一定是有她的顾虑。
燕黎漪咽下饭，坦言道：“我教不了你。”
“为何？”楚择天放下了筷子，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她，“我见过你杀魔，你很强。”
“我知道我很强，绝大多数的兵器我都会用，”燕黎漪也放下碗筷，神色郑重，“但这不是正常训练来的。”
“我从小的训练很残酷，一刻钟的时间熟悉武器，随后立即进入实战，三个时辰，坚持下来没死就是学会了，周而复始。”
“我没办法教你，是因为我只接受过这样的训练，没有招式可言，只是为了活下来，我觉得这不适合你。你才十岁，更应该多享受孩童时期的欢乐，而不是变成无情的兵器。”
她在楚择天准备开口前打断她：“不必提起魔族有多可憎，这一切还有我们，以及很多人，我们还很强大，不需要小孩来替我们承担责任。”
燕黎漪顿了顿，声音轻柔些许：“……还有你的亲人们，我想他们也会希望你能健康成长，不用急着成长，好好的，便好了。”
楚择天听着她这一长段话，眼眶蓦地盈满泪水，唇瓣不自觉颤动着。许是燕黎漪身上一如那晚拥着她、令她安心的香气，又或是被她真挚的话语感动，楚择天竖起的高墙被彻底击碎。
燕黎漪眼底透出错愕，眼看着她扑进怀里放声大哭。身体下意识绷紧防御，随后渐渐放松下来，回抱住她，手掌在她后脑轻轻抚摸。
她的哭声回荡在前厅，引得旁人频频侧目，但是桌上无人出声制止。他们都知道，这小孩太苦了。
杨瑞雪静待楚择天哭声渐弱，才道：“她愿意跟我走，我就能给她在楼里安排，楼里也有不少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也有个伴。”
燕黎漪低头问她：“那你愿意吗？”
楚择天在她怀里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饭毕，燕黎漪和杨瑞雪参悟最后一册的符典，其他人在自己房间誊抄、镌刻翻版。
结束后，燕黎漪早已疲惫不堪，缓了很久才回过神。杨瑞雪坐在桌前誊抄最后一册，一边注意着她：“还好吗？”
“不太好……”燕黎漪晃晃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就放任自己卸力狠狠摔在床上，“我躺一会……”
桌子猛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燕黎漪转头望去后又毫无二致，“怎么了？”
杨瑞雪继续执笔书写：“无事。”只是以为你要晕倒吓到了。
燕黎漪注视着帐顶，太阳穴阵阵刺痛，不由得闭上了眼：“化神、洞虚、大乘……第二卷参悟完成，我现在已经大乘九段，即将进入仙修了，渡劫是什么样的？”
杨瑞雪顿笔，抬眸望向她：“你以前说你的修为早已超过修真期，你没有经过渡劫吗？”
“没有。”燕黎漪道，星际时代科技发达，穿上特制的防护服，什么渡劫，完全没有了。
杨瑞雪边写边给她解释：“渡劫一般都是渡雷劫，八十一道天雷劈下，靠自身修为撑住，最后一下便会劈开经脉，重获新生，进入仙修。”
“什么时候会到来？”
“都有可能，”杨瑞雪道，“一般是自身灵力最充裕、身心最通透的时刻到来，也有人不同。”
“要是灵力不足怎么办？”
杨瑞雪耸肩，摊开双手，无奈道：“那就只能硬抗了。”
杨瑞雪语气严肃起来：“我这次回去，是因为我派在南川边境、靠近魔界的两卫失联了，魂灯微弱，魔界此次恐怕是要有大动作，你南下千万小心。”
燕黎漪睁开眼，仰起头看向他，杨瑞雪执笔的手抖得厉害，看样子灵誓发作着。四卫与他算是命运相连，他们出事定会牵起灵誓。
忽然间，她心间好似有一滴露水落下，打起片片长久的涟漪。燕黎漪好像突然明白了，道侣与朋友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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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瑞雪如今处境，并不能算得上轻松，猖狂的魔界、施压的仙界、炼狱般的人间，他所忧心的苍生亟待拯救。他要为此奔波，也会陷入险境。
而燕黎漪在平常的心绪之外，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担忧和害怕。并不是说她不会担忧他人，而是这种担忧是害怕与之分离——燕黎漪开始依赖杨瑞雪的存在了。
杨瑞雪话很少，永远都是被人谈及才会开口，与念叁月的交谈也没有与燕黎漪的多。他会暗自关注着燕黎漪的举动，却从不逾矩。
燕黎漪其实都没发现自己挑食，以前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吃，味道是被丢在最后的。杨瑞雪加入她的行程后，他居然注意到她吃到不太喜欢的食物时不自觉皱起的眉头。自那以后，杨瑞雪便不会点那些她不喜欢的菜，就算点了也不会放在她的面前。
杨瑞雪非常尊重她，没有意外情况不会未经她的允许触碰她，燕黎漪受伤都是让念叁月处理。第一次参悟符典时，杨瑞雪碰到她的手，耳根都红透了，手一直在抖。
他这些微妙的照顾，在燕黎漪心境明了后，让她生出与他拥有更深一层羁绊的念头。
燕黎漪心脏猛地一紧，活跃的思绪顿住，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害怕。
她是第五卷持卷人，杨瑞雪是第四卷，符典最终都要交换到颜段手里。燕黎漪想起了萧悯怀，取回符典后第二天他就死去了。
杨瑞雪已经超越仙，应该不会像他那样死去。可……燕黎漪她本就是将死之人。
颜段答应让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但是是以什么方式才能把她插入这个世界呢？
到时的她还会是燕黎漪吗？
燕黎漪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手不自觉攥紧被褥，呼吸也变得急促。
“怎么了？”杨瑞雪听出她的异样，立即停笔看向她。
燕黎漪努力稳住呼吸，坐了起来，道：“我没事。”
现在思考这些事过于遥远了，就先让她慢慢想吧。
杨瑞雪放下笔，拈起宣纸前后轻晃，时不时吹几口气，好让墨水干得快些。
他要走了。
燕黎漪下床穿鞋，走到他面前接过宣纸，道：“一定要万事小心。”
“我会的，”杨瑞雪道，“快的话，两日内，新派的蜂部成员就会赶到赫图，我有吩咐他们派人来取翻版送去无双学院，到时记得注意。”
“嗯，一路平安。”
杨瑞雪看出她眼底的担忧，微微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道：“等我忙完，我就回来接你去苍羽，带你见四卫和四部长。”
燕黎漪知道他是想以此分散她的注意力，配合地笑起来，道：“那就说好了，拉钩。”
她伸出手，小指微微翘起，对着杨瑞雪。
杨瑞雪眨眨眼，没明白她的意思，歪头道：“这是……”
差点忘了，这不是星际时代，在这边应该叫勾手起誓，不过更为严肃些。
燕黎漪道：“这是我家乡的习俗，两个人小指勾在一起，再伸出拇指相对摁下，算是民间的起誓。”
“原来如此！”杨瑞雪恍然大悟，试探地伸出小指勾上她的，感受彼此温热的体温，他只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燕黎漪拉着他晃了晃，一大一小的拇指轻轻摁在一起，心意却是相同的牵在一起，仿佛有了这个约定，两人的距离也近了许多。
杨瑞雪的思考被翻腾的血液冲击得丢盔弃甲，待他回过神，已经和楚择天一起站在客栈大门，在与其他人告别了。
他召出踏云舟，在众人目送下飞向天际，离开了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