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山庄,夜已深沉。
叶孟秋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白日里强压下去的种种情绪此刻在寂静的黑暗中翻腾得更加汹涌。
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书案后坐下。
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是隐元会那边递来的查探结果,还有山庄自己派出去的人手传回的消息。
距离那封家书出现,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以来,藏剑山庄能动用的力量,几乎全铺向了南海沿岸,排查所有可能与林姓显赫之家有关的线索,寻找任何关于重伤失忆白发男子的蛛丝马迹。
可回报的消息,却一次次碾碎希望。
南海沿岸姓林的人家确实不少,富户乡绅也有几户。可派去的人要么回报说只是寻常百姓,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藏匿一个重伤失忆的外人数年之久;要么是有些根基的,探查下来也无异状,无人见过什么白发、可能目盲、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
仿佛叶英信中所言的那个救了他的贵人所在之地,那个他成家生子的地方,根本不存在于南海之滨,甚至不存在于他们所知的任何地方。
那个送信来的神秘道人纯阳子,更是查无可查。
叶孟秋不是没想过直接联系纯阳宫。他甚至亲自修书,以请教医术为由,委婉向纯阳宫试探。
他没有和盘托出,只简单提及藏剑山庄偶遇一位自称纯阳子的道长,医术通神,似乎对治疗先天阴寒之症颇有心得,不知是否与贵派有关。
回信很快来了,是时任代掌门的吕祖二弟子李忘生的亲笔。
信上语气客气,态度却明确。
纯阳宫绝无道号纯阳子者,此道号乃开派祖师他的师尊吕洞宾的尊讳,无人敢僭越。
吕祖近日闭关,从未下山。纯阳七子近半年行踪皆有迹可循,无人曾往江南。
至于听闻纯阳宫内有治愈三阴逆脉的手段,则更是无稽之谈,纯阳宫虽有医术传承,但无人有那般能自治愈此等先天绝症的手段。
李忘生在信末还委婉询问,藏剑山庄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蹊跷之事?
叶孟秋接到回信时,气得几乎笑出来。
蹊跷?
何止蹊跷!
这条本应最可能有些眉目的线索,就此彻底断绝。
那道人就像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门无派,无踪无迹,却拥有神鬼莫测的手段,能瞬间治愈婧衣的绝症,又能悄无声息潜入藏剑山庄送信。
叶晖甚至不死心,尝试接触过江湖上号称无所不知的隐元会。
这个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秘组织,给出的回应却是一个天文数字般的价格,高到足以将整个藏剑山庄压垮数次。那价格,简直比刺杀当今天子还要离谱。
这摆明了就是隐元会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此事非尔等所能窥探。查无可查,探无可探。
叶孟秋还曾私下里找过作为霸刀山庄庄主同时也是九天之一炎天君的柳风骨帮忙查探。
虽然在外人眼中藏剑霸刀势同水火。兵戈相向。但做主的两个老人却知道这一切只是为了天下大势罢了。
以柳风骨的身份和能量,查了数日,最终也只能摇头,表示一无所获。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叶英早已葬身南海,尸骨无存。
若不是他们父子三人真真切切收到了那封信,看到了那熟悉的字迹,听到了那道人带来的奇迹,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要相信这个事实了。
叶孟秋疲惫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烛光下,他眉宇间的纹路似乎更深了些,透出几分往日罕见的苍老与无力。
纵横江湖、一手创立藏剑山庄数十载,他何曾这般无力过?竟连亲生儿子的下落都查探不到,仿佛一拳打在虚空里,无处着力。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叶英幼时的模样。
那孩子从小就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没什么情绪,活像没有心一般。
开元元年,他初学叶家四季剑法时,那副木讷笨拙、一招也用不全的样子,曾让自己何等失望,何等焦躁!
藏剑初立,强敌环伺,他一生要强,耗尽心血才打下这片基业,怎能容忍继承人是个庸才?
责骂,罚跪,禁食……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自己是否过于急于求成,错过了那孩子沉默外表下可能藏着的惊世才华与不为人知的痛苦?
直到第二届名剑大会,公孙大娘一语道破已达道剑境界,他才恍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后悔吗?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复杂难言。
毕竟他是严父。而藏剑山庄需要的也是一个能扛起一切带领家族走向更远的庄主。
他将所有期望都压在长子肩上,鞭策他,锤炼他,希望他能最快地成长起来。
后来,他知道自己的境界已渐渐跟不上长子的进境,便决心在此次叶英寻材料回来之后,便将庄主之位正式传给他。
他欣慰于青出于蓝,却也怅然于自己的衰老。但他始终相信,叶英能带领藏剑,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可如今呢?
这个他最看重、最严厉对待过的儿子,在为了山庄远赴南海寻找铸剑之材时,失踪了。
整整五个月,音讯全无。而这五个月,藏剑是何等光景?
第三次名剑大会筹备在即,急需新的宝剑扬名;五子叶凡早年失踪至今寻不回;幼女婧衣襁褓之中便带着三阴逆脉,日日需金针度脉、珍药吊命……三子叶炜更是叛逆,大哥一出海,他便愤然离家,至今下落不明。
叶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简直是雪上加霜。
他对外表现得强硬,甚至放出等他回来打断他的腿的狠话,仿佛对长子失望透顶。
可内心深处的焦灼与担忧,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是他叶孟秋的第一个儿子!是藏剑山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他耗尽心血培养的接班人!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了解叶英。若非到了山穷水尽、性命攸关、恩情大过天的地步,他绝不可能在陌生之地,与一个陌生女子结合,甚至许下婚约。
信中轻描淡写的重伤失忆、幸得贵人相救,背后隐藏的,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绝境?
失忆,白发……
他的英儿,在那失踪的信中所说的近三载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磨难?
他拿起那封一直贴身收着的信,再次展开。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
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暂不能归……”
不知长子写下这四个字时,是何种心情?
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是对新婚妻子和初生儿女的责任与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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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还是对家族现状的担忧,自觉无颜面对?
还有林氏……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能在英儿重伤失忆、最为脆弱无助之时伸出援手,悉心照拂,甚至让他愿意在那种境地下与之结为连理……此女心性,恐怕绝非寻常。
无媒无聘,自行成婚,于礼不合,于叶家门风险。
可若设身处地去想,英儿当时记忆全无,与过去彻底割裂,宛如新生。在那般情境下,一个给予他温暖、照料、或许还有倚靠的女子,会成为他新的“根基”,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只是,这终究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相许?
而且,他有孙儿孙女了。还是一对龙凤胎。
长子名灏,次女名璇。
哪怕这消息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规矩,可孙儿这两个字,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依旧有着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那是他血脉的延续,是叶家新一代的起始。尽管尚未谋面,尽管心中仍有无数疑虑,但那份属于祖父的心依旧悄然滋生。
名剑大会……藏剑山庄……这一堆乱麻般的局势……
他心中百感交集。
愤怒吗?有的。气他擅自成婚,气他隐瞒不报。
担忧吗?也有的。担心他的伤势,担心他的处境,担心他是否真的安好。
无力吗?更是深切。
他叶孟秋纵横一生,创立藏剑,与各大世家周旋,从未有过如此无力之感。此刻却连亲生儿子的下落都查探不到,仿佛一拳打在虚空,无处着力。
但最终,无论经历了什么,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身在何方……叶英,终究是他的儿子,是藏剑山庄的叶英。
既然查不到,那便不查了。
英儿在信中说,归期难定,但团圆之期,虽远必至。
他相信自己的儿子。
叶英或许会因为情势所迫做出某些不合规矩的决定,但他一旦承诺,便一定会尽力做到。
既然他说了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那么,作为父亲,作为藏剑山庄的老庄主,他现在能做的,是什么?
是继续无头苍蝇般追查一个显然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谜团?
还是……稳住眼前这个家,这个山庄,为儿子的归来,准备好一个安稳的、强大的后方?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老头子眼神中的迷茫与疲惫渐渐褪去,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起身,走到门口,唤来值夜的心腹弟子。
“去告诉二公子,”他声音沉肃,不容置疑,“南海及林家之事,既无线索,暂且搁置,勿再浪费人手。名剑大会在即,兹事体大,不容有失。英儿既暂不能归,尔等须倾力以赴,勿堕我藏剑声威。”
“是,老庄主!”弟子领命,匆匆而去。
叶孟秋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许久,才转身回到房中。
他能做的,便是在这里,稳住藏剑山庄,打理好一切,等待儿子归来。
等待那个或许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之事的儿子,带着他的妻子,还有那对未曾谋面的孙儿孙女,回家。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也是作为藏剑山庄的老庄主,在迷雾重重、前路未知之时,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应该做的事。
他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