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凡的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他不是在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费解的事实。
林阳没有接话。
事实证明，孟凡是一个顶尖的老师。
他没有直接丢给林阳一堆艰涩的理论，而是从最基础的逻辑开始。
“你所谓的‘灵魂熵增’，可以理解成一种精神层面的‘磨损’。”
孟凡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响，带着金属的质感。
“战灰的力量，源自于灵魂。每一次动用，都是对使用者灵魂的一次消耗。熵增，就是这个消耗过程的量化数据。一旦超过临界点，使用者的情感就会被彻底磨平，变成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傀儡。”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林阳的知识体系里。
深入浅出。
林阳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就是一种支付代价的变强方式么。
只不过代价是“人性”。
在【神之眼】和【万界通识】的加持下，林阳的理解速度快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孟凡抛出的每一个概念，他几乎都能在瞬间举一反三，甚至能联系到外界的一些职业理论。
一个小时后。
孟凡停下了讲解。
他看着林阳，那种审视的意味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里面多了几分无力感。
他教得口干舌燥，把他认为最难理解的基础框架，掰碎了揉烂了喂给林阳。
结果，对方的接受能力，像个无底洞。
不，甚至不是接受。
更像是一种……唤醒。
仿佛这些知识本就存在于林阳的脑子里，他只是负责帮忙拂去上面的灰尘。
这种感觉，让孟凡这个老师，当得毫无成就感，甚至有点挫败。
“够了。”
孟凡摆了摆手，打断了还想继续提问的林阳。
他在自己的操作台上划了几下，一份巨大的数据文件被调取出来。
“这是我的检修手册。”
他将那份文件，直接复制，传送给了林阳。
林阳的个人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
一份体积庞大的数字化手册，静静地躺在了他的存储空间里。
“这里面，有先锋城建立以来，所有关于城墙技术、能源中枢、战灰应用、符文矩阵的迭代资料和数据模型。从第一代到现在的第七代，全部都在里面。”
孟凡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我本来以为，光是基础框架，就够你学上一年半载。”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已经可以出师了。”
“剩下的东西，你自己看这本手册，足够了。”
换言之，他这个老师，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林阳看着终端里那份沉甸甸的资料。
他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份手册。
这是先锋城五百年的挣扎与求生的历史。
是无数代工程师，用生命和智慧堆砌起来的知识壁垒。
孟凡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他。
林阳没有立刻打开手册，也没有去接“出师”这个话茬。
他抬起头，看向孟凡。
“你的工作……平时空闲时间多吗？”
这个问题，和学习无关，显得有些突兀。
孟凡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油污的双手，然后苦涩地点了点头。
“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忙一点，多给大家帮帮忙。”
“但这个工作，一旦忙起来，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孟凡转过身，重新望向那道通天的巨墙，声音低沉了下去。
“作为一名工程师，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最忙？”
“大规模敌袭，城墙出现结构性损伤的时候。”
“能源中枢被击穿，需要紧急抢修的时候。”
“或者……又有哪个区域的‘战灰’供给系统，因为过度使用而濒临崩溃的时候。”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林阳的心上。
“所以，别问我闲不闲。”
孟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我一忙，就要死人。”
风声，机械的嗡鸣声，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抽离。
林阳沉默地看着孟凡的背影。
这个男人，每天都在和死亡赛跑。他修理的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一道隔绝了生与死的防线。
信任……
这两个字，在这里的分量，远比外界沉重。
良久，林阳才重新开口。
“我有一些方法，可以获得外界最新的研究资料，技术迭代，还有一些……实验数据。”
他的话说的很谨慎，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筛选。
“我脑子里，也有很多构想。”
“如果能有你的专业知识作为支撑，或许，能做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孟凡转过身，他沾着油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所以？”
“我想和你合作。”林阳说出了最终的目的，“但具体怎么做，我需要时间考虑。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
他无法解释【神之眼】，无法解释【万界通识】，更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份。
但他太想做点什么了。
他只能给出承诺，一个看起来有些空洞的承诺。
孟凡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外来者，身上充满了矛盾。
他拥有恐怖的学习能力，却对常识一无所知。
他想提供帮助，却又顾虑重重，不肯坦诚相待。
“我不懂。”孟凡摇了摇头，脸上是纯粹的困惑，“我们是人类，不是吗？”
“人类就应该互相帮助，为了同一个目标去努力。成为命运的共同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的质问很平静，却让林阳无言以对。
“只要是人类，就是我的兄弟，我的战友。是可以把后背托付给对方的人。”
“难道……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吗？”
孟凡无法想象。
在他的世界里，人类拥有一个共同的，庞大的敌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宏伟的目标。
那就是活下去，然后回家。
林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无法告诉孟凡，外面的世界，人类最大的敌人，往往是人类自己。
他只能点点头。
“我明白了。给我一点时间。”
孟凡没有再追问。
他选择尊重这个外来者的犹豫。
毕竟，他也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