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快从庄后离开。
儿子可以带人先去挡上一挡,为您争取时间。”
陆仁恒惶急地冲自己父亲,也是陆家族长,陆太公劝说道。
可眼前这个鸡皮鹤发的老人,却苦笑摇头:“逃不了的。
事到如今,就算我们能逃出庄子,也逃不出绍州城。
他霍剑霆就是冲着我们陆家而来。
是我们小瞧了他的本事和胆子,有此一败,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
“我们陆家绝不能像谢家吕家一般,彻底被灭了族!”
老人突然正色喝道:“所以这次,不可再与他为敌,只有俯首称臣,才有最后一丝生机。”
看着怔住的儿子,陆太公吃力起身:“你扶我出去,由我去和霍剑霆当面一谈!”
“是……”
陆仁恒低头应允,又有些茫然忐忑地,搀扶着自己父亲,一步步向外走去。
此时,外间,已乱作一团。
到处都是尖叫和惨叫,以及满庄之人奔逃的身影。
但随着一支顶盔贯甲的队伍冲入,他们就如受惊的鹌鹑般,老老实实呆立在那儿,不敢有丝毫反抗。
身在承平数百年的江南绍州,又是一直过着富足安稳的日子。
陆家之人,或许能和官吏打交道,能用各种手段欺压当地百姓。
可真当他们碰上如狼似虎的兵马时,却成了最怯懦无能的一类人。
看到这些,陆太公脸上苦涩更重。
很快,一个英挺俊朗,气势逼人的青年将领,也迎面而来。
在看到陆太公几人的架势和穿着后,霍剑霆笑了起来:“老人家就是这陆家之主了?”
“是,老朽陆贤,拜见霍大人。”
老人说着,直接就跪了下去,把态度放到最低。
其他人等见状,只稍作犹豫,也都各自跪倒。
霍剑霆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扫过,似有警惕。
当初谢家之主的身边,可是有高手护卫的,差点还要了他的命。
这次对上与之齐名,且传承更久的陆家之主,还真不得不防。
陆太公似是猜到了他的顾虑,又低声道:“大人放心,老朽已吩咐下去,凡我陆家子弟,今日不可有丝毫反抗。”
“哦?偌大一个陆家,人口子弟已然过千,你居然不打算挣扎一下么?”
“因为有谢家吕家等前车之鉴……纵然反抗,也无法改变败亡的事实,还只会让整个家族下场更惨。”
陆贤微微抬头,语气诚恳:“而且,老朽也已知错。
之前就不该小觑了大人的谋略,班门弄斧,自取其辱。
我陆家有此劫难,皆是老朽之过。”
霍剑霆脸上带出一抹淡淡的笑来:“果然,吕家那一场,就是被你们暗中怂恿的吧?”
“是!”
他直认不讳:“但这一切,我陆家众多子弟族人却并不知情,一切都是老朽及身边几个子嗣之过。
若霍大人真要追究责罚,我们一力担之,纵死无怨……”
说完,他再度叩首,匍匐在霍剑霆脚下。
一副任打任杀的模样。
这倒把霍剑霆给整不会了。
他对付过不少敌人。
不管是杜家谢家还是吕家,又或是朝中官员,北疆渊人……
哪怕到了最后一刻,明知没有半点胜算,他们都会放手一搏。
毕竟,都到了那时了,你若不拼,必死无疑,可要是拼了,说不定,就还有一线生机,反败为胜。
正因如此,霍剑霆对他们,也能做到赶尽杀绝,从不手软。
可眼下,陆家的反应,就实在太过异常了。
片刻后,霍剑霆才寒声道:“就算我现在屠光你陆家满门,你们也不作丝毫反抗?”
“是,老朽既已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
陆贤说着,又微微抬头:“但也还请霍大人,能听老朽说几句肺腑之言。”
“你说。”
“我观霍大人,你年纪轻轻,就已手握兵权,纵横江南,将来所谋必然不小。
如此,江南就是你不可不取之要地。
此处之人口钱粮和赋税,已是我大宁全国之七成。
实可称得江南者,得天下。
而江南之菁英荟萃,除了钱粮,便是文脉。
我陆家虽然不才,比之谢吕之家,对江南读书人,还是颇有些影响力的。
若大人真为逞一时之快,杀我陆家满门,短期看来,自然没有影响。
可长远看,便会失去人心。
若无这等读书人以为臂膀,大人纵然有再多兵马,也不过兵头而已。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但大人若能开恩,饶过我陆家一族,则可为江南读书人之表率,大得人心。
而我陆家,为感念如此恩德,也必全力效忠。”
霍剑霆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上的老人。
不得不说,对方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也让他心动了。
杀戮,从来不是目的。
杀戮只是手段,只是为了征服人心,为我所用。
只是,若这么放过了他们,那今后的后患,以及之前的种种……
感受着霍剑霆的沉默,陆贤又再度叩首。
“霍大人不必担心我陆家还会反水。
既然这次我们已决定归顺,就必然给出保证。
在我陆家祖坟之中,也有大批金砖,随时可由你发掘。
另外,现在留在城中的那些朝廷官吏,我陆家负责将他们一一捉拿,献于大人面前。
你若要杀他们,我陆家愿意效劳。
还有,绍州边上的丽城和章城,我陆家帮你拿下它!
老朽还可以给镇虎关那边去信,催促他们回军,从而给大人将他们一举击溃的机会……”
好家伙!
霍剑霆这下是真个惊呆了。
这陆贤,是真把投名状给得足足的。
这一切真要都做到了,他陆家今后,除了跟自己一条道走到黑,也就没其他选择了。
“好!我饶你陆家全族性命!”
这份诚意,终于打动了霍剑霆。
“谢霍大人!如此,老朽也就放心了。”
说着话间,他又看一眼身旁早已泪水滂沱的儿子。
“仁恒,今后,这陆家就靠你支撑了,记住为父多年教诲,什么都没有比家族存续更重要的。”
“孩儿谨记……”
就在陆仁恒答应的同时,陆贤手一翻,一把匕首已从袖中露出。
在霍剑霆都有些意料不及的瞬间,那匕首,已深深没入老人的心窝。
这下,霍剑霆终于明白陆贤那一番的份量和诚意了。
真如他所言,什么都没有家族存续更重要。
包括他这个一族之长的性命。
这,或许便是陆家能在江南传承数百年,却依然长存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