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由整片星域能量凝聚而成的战刀,横亘于虚空之中。
刀锋所向,正是饕餮龙那颗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头颅。
然后——
“杰杰杰杰杰……”
一道笑声,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炸开。
那不是人类的笑,甚至不是任何智慧生命能够自然发出的笑。
它像金属刮擦玻璃,像腐朽的齿轮强行转动,
像千万只虫豸在颅骨内壁爬行时留下的窸窣共鸣。
刺耳。
傲慢。
漫不经心到了极点。
饕餮龙那对星海编织的巨翼,甚至轻轻抖动了一下——如果那能被称为“抖动”的话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连翅膀都忍不住要跟着颤一颤。
【肥羊——】
那道慵懒的、戏谑的意念,
如同滚烫的油脂,缓缓浇在每一个倾听者的灵魂上。
【你这副模样,难不成……还想攻击我?】
又是“杰杰杰杰”一阵怪笑。
这一次,那黑洞头颅的边缘,那些蠕动如触须、
狰狞如利齿的暗影结构,也跟着微微颤动,仿佛一张无形的巨口正在无声地咧开。
【你可知你此刻拿着那东西,站在我面前——】
饕餮龙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那柄足以劈开山岳的战刀上,如同打量孩童手中沾满泥巴的烧火棍。
【——像什么?】
它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绝对的居高临下。
【像个刚学会站立的崽子,捡了根树枝,就以为能捅破天。】
“杰杰杰杰杰——”
——
下方。
观测平台上,王战的拳头砸在岩石护栏上,力道之重,
竟将那块经泽罗族能量加固过的石材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的指骨崩裂,鲜血顺着石缝渗进去,可他浑然不觉。
“这畜生……这畜生……”
他的喉咙里滚着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
眼眶赤红,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是愤怒到失语,而是愤怒到了极致,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山鹰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战术终端的边缘。
他那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分析能力,此刻如同一张被揉皱的废纸。
他死死盯着天穹,盯着那道悬浮于巨影前的渺小身影,又盯着那头发出刺耳怪笑的巨兽——
“他把大统领……当成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屈辱。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奉若神明的存在,被另一存在轻飘飘地踩进尘埃里的、无能为力的屈辱。
岩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双拳攥紧到指甲刺穿掌心,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他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看到那头巨兽漫不经心的嘲弄,
会忍不住做出蚍蜉撼树般的愚蠢举动——然后在那轻飘飘的一瞥中,连尘埃都不剩。
可他更怕的,是那头巨兽说出的每一个字。
因为那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神。
雅霜女王站在原地,冰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静止。
她没有颤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流泪。
她只是仰着头,望着那道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冰眸深处,某种炽热到足以融化万古寒冰的情绪,正在疯狂燃烧。
她从未如此渴望自己拥有力量。
哪怕只是能为他分担那怕一丝一毫的轻蔑,也好。
噬魂蚁后的精神波动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剧烈震颤、
崩裂、重组。
它活了无数个恒星周期,见过无数强者,臣服过,狩猎过,也逃亡过。
但它从未见过——
一个站在神坛上的生命,被另一个生命用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碾碎所有尊严。
西霸天沉默着。
他那破损修复中的机械身躯,此刻如同雕塑般僵硬。
深紫色的光焰在眼眶中燃烧,却没有焦点。
他的数据库里没有“屈辱”这个词。
可他的灵魂核心,正在被这个词反复灼烧。
二统领、三统领、四统领……所有泽罗族人,都沉默着。
它们的感应器死死锁定天穹,锁定那头巨兽,锁定那道握刀的身影。
灵谐网络中一片死寂,连数据流都仿佛凝固了。
不是恐惧。
是比恐惧更深、更冷、更无力的东西。
是看着自己的征服者、自己刚刚决定托付希望的“叶神”,在另一个存在眼中,不过是——
一只可笑的、举着树枝的肥羊。
——
天穹之上。
饕餮龙那黑洞般的头颅,缓缓压低了一些——如果那能称为“压低”的话。
那张无形的、由暗影触须环绕的巨口,仿佛咧开了更大的弧度。
【来。】
那慵懒的、戏谑的意念,如同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幼崽。
【我让你攻击。】
【杰杰杰杰杰——】
——
叶寻始终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看饕餮龙,没有听它的嘲弄,
没有在意下方那无数道或屈辱、或愤怒、或绝望的目光。
他只是握着那柄战刀,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然后——
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没有那冗长的、属于凡俗战斗的能量爆发。
他只是将手中那柄由整片星域能量凝聚而成的巨刃,
极其自然地、如同呼吸一般,向上挥出。
——斩。
那一刀,没有咆哮。
那一刀,没有轰鸣。
那一刀,甚至没有在虚空中留下任何轨迹。
因为轨迹本身,在刀锋经过的瞬间,被抹去了。
战刀所过之处,空间不是“撕裂”,而是消失。
不是破碎,不是崩塌,而是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干净、无声地被抹平。
那柄战刀凝聚了比邻星的炽焰,凝聚了星际介质的寒寂,
凝聚了泽罗族亿万年地热的厚重,凝聚了人类远征军所有武器中尚未释放的备用能源,
甚至凝聚了饕餮龙自身逸散的一缕星海之翼的能量余晖。
这一切,都被叶寻压缩进这一刀。
然后——
“噗。”
一道极轻极轻、如同气泡破裂、如同积雪从枝头坠落、
如同将一块鹅卵石投入深潭的声音——
从饕餮龙那颗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头颅上,响起。
——
那头巨兽的头颅表面——那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绝对黑暗深渊——亮起了一道光纹。
极其细微。
极其淡薄。
如同用指甲在漆黑如墨的水面上,轻轻划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那道光纹从战刀与头颅接触的一点,向外扩散了大约——一尺。
然后,静止。
——
下一秒。
“嗡——”
一道低沉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震颤,
从战刀与饕餮龙头颅接触的那一点,骤然爆发!
那不是反震。
那是吞噬。
叶寻手中的战刀——那柄由整片星域能量凝聚而成、
足以将山脉夷为平地的巨刃——如同沙塔遇水,
如同残雪逢春,从刀尖开始,无声地、迅速地崩解、消散。
不是碎裂。
不是爆炸。
是“归还”。
那些被强行凝聚在一起的能量,如同终于挣脱囚笼的囚徒,
欢快地、迫不及待地,从刀身中逃逸,回归虚空,
回归比邻星,回归它们原本所在的位置。
仅仅一瞬。
那柄横亘虚空的巨刃,便彻底消失。
只剩下叶寻那只依旧保持着“握持”姿态的、空无一物的右手。
——
饕餮龙那颗黑洞般的头颅上,那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纹,
此刻也已彻底黯淡、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杰杰杰杰杰杰——!!】
那刺耳的、得意的、毫不掩饰的怪笑声,
再次如同千万只虫豸,爬满每一个倾听者的意识深处!
【如何?】
饕餮龙的“视线”落在叶寻那只空握的右手上,
带着一种刚刚逗弄完猎物、正在欣赏猎物徒劳挣扎的餍足。
【烧火棍没了。还要继续吗?】
“杰杰杰杰杰——”
——
下方。
死寂。
不是之前那种因敬畏而产生的失语,而是一种更深、
更冷、更彻底的死寂。
那是希望被碾碎之后,连绝望都显得多余的空洞。
王战的拳头还砸在碎裂的石栏上,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淌,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天穹上那道依旧悬浮、
依旧没有回头的身影,望着他那只空握的、曾经握着足以劈开星辰的巨刃的右手。
空了。
那一刀。
那汇聚了他所有希望、所有信仰、所有“老大必胜”呐喊的一刀。
打在对方身上,连挠痒都算不上。
山鹰的战术终端彻底滑落在地,屏幕碎裂,光芒熄灭。
他没有去捡,甚至没有看一眼。
他只是站着,仰着头,眼眶干涩得连眨眼都忘了。
他一生都在计算胜率,评估风险,制定预案。
可现在,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因为任何计算,在绝对的力量鸿沟面前,都只是自欺欺人的数字游戏。
岩刚依旧跪着,额头抵着血染的碎石。
他没有动,也没有声音。
只有双肩,在极其轻微地、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恐惧。
是信仰崩塌的前兆。
雅霜女王依旧仰着头,冰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没有哭。
可那双曾经倒映过整片星空的冰眸深处,此刻只剩下那道空握右手的、渺小的背影。
以及——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不见底的……心疼。
——
天穹之上。
叶寻依旧悬浮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那只空无一物的右手。
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内心,正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这一刀。
他调用了自晋升星域级以来,所能调动的极限。
他没有留力,没有试探,没有任何保留。
这一刀,足以将比邻星b的地壳劈开一道纵贯南北的裂谷。
这一刀,足以让西霸天和他的泽罗军团——灰飞烟灭。
可打在饕餮龙身上——
只泛起了一道涟漪。
一道眨眼便消失的、连对方一根触须都没有伤到的、
如同孩童将石子投入汪洋般的——涟漪。
叶寻缓缓放下那只空握的手。
他没有回头。
他依旧背对着那颗星球,背对着那亿万道将希望押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可他忽然很想问莱维斯特一个问题:
当年你面对它的时候——
也是这种感觉吗?
——
天穹之上,饕餮龙那得意的、
刺耳的怪笑声,依旧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回荡。
【杰杰杰杰杰——】
【还要来吗,肥羊?】
【杰杰杰杰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