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天，凌晨五点半。
关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十万三千盏灯，亮了一整夜。从东边安置区到边境线，从临时营地到新区工地，那些光点像无数颗落在人间的星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倔强地闪烁。然后天光渐亮，它们开始退场，把舞台让给太阳。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端起玛漂炖的梨汤，喝一口，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他没有。
那碗梨汤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玛漂端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他刚听完李刚的汇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她什么都没说，把碗放下，转身走了。
关翡没有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熄灭，想着那三个死去的兄弟。
特区特战队的人。最好的那批。每一个都是王迁亲手带出来的，在边境线上守了三年，经历过十七次交手，没有一次失手。这一次，他们守在谭中正住处的外围，发现了那支正在撤退的小队，追了上去。
三个人，对十二个人。
追上去的时候，他们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知道对方装备比他们好，训练比他们精，战术比他们强。他们还是追上去了。
因为谭老还活着。因为不能让那些人知道谭老往哪个方向跑了。
十分钟的交火。三个人全部阵亡。对方留下一个受伤的，被另外十一个人带走了。
关翡闭上眼睛。
三个名字，三张脸，三对父母，三个还没来得及娶妻生子的年轻人。他们死的时候，最大的二十六岁，最小的二十二岁。
他们死的时候，特区那十万三千盏灯，还在亮着。
门被轻轻推开。
李刚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
关翡没有回头。
“说吧。”
李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三个人的遗体，已经运回来了。王迁那边在安排后事。家属……”
他顿了顿。
“家属那边，王迁亲自去说。”
关翡点了点头。
“谭老呢？”
“在培训中心。安全。王迁加派了人手，十二个人轮班，二十四小时守着。”
关翡没有说话。
李刚继续说：“北斗系统那边的分析报告出来了。那支小队的通讯，用的是北斗的民用频段，但加了七层加密。我们的侦听系统没有识别出来，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那七层加密里，有两层是我们自己的代码。”
关翡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刚。
“我们自己的代码？”
李刚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吞下一块生铁。
“技术团队追查了一夜，发现那两层代码，是三年前特区自己研发的通讯加密协议。当时是给培训中心的远程教学系统用的，后来因为使用率低，废弃了。但代码没有销毁，存在……”
他顿了顿。
“存在特区政务云的一个备份节点里。”
关翡沉默了三秒。
“那个节点，谁有权限？”
李刚的声音更低：
“理论上，只有特区政府信息中心的三个人。但实际上……”
他摇了摇头。
“实际上，如果对方真的想拿，有无数种办法。”
关翡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刚，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信息中心那三个人，现在在哪？”
李刚说：“已经控制住了。王迁的人去的。但初步排查，他们应该没有问题。那个备份节点的访问日志，显示最近三个月，没有人动过。”
关翡点了点头。
“那就是从别的渠道流出去的。”
他顿了顿。
“告诉王迁，信息中心那三个人，观察七十二小时。没问题就放了。有问题……”
他没有说完。
李刚点了点头。
“明白。”
关翡重新转向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远处的安置区正在苏醒，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得很远。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正在开始新一天的劳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若开邦那边，貌埃还活着？”
李刚说：“活着。指挥部死了十七个人，他自己受了点轻伤，但问题不大。他的人抓住了一个袭击者，活的。”
关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活的？”
李刚点了点头。
“对。貌埃的副手，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老兵，在最后关头从背后捅了那个袭击者一刀。那一刀没捅死，把人留住了。”
关翡沉默了几秒。
“审了吗？”
李刚说：“审了。但那人嘴很硬，什么都没说。貌埃那边的人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那人就是不说。”
关翡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
“克钦邦那边呢？”
李刚说：“阿凤活着。她杀了两个袭击者，自己转移到安全地点。克钦邦那边的人正在排查内部，怀疑有人通风报信。”
关翡说：“仰光那边呢？”
李刚的声音沉了下去：
“吴叔……死了。”
关翡没有说话。
李刚继续说：“袭击者用的是猎枪，锯短了枪管，装了收束器。一发鹿弹，近距离轰进胸口。吴叔当场死亡。”
关翡闭上眼睛。
吴叔。
九十岁。从1947年开始，经历了日本占领、英国撤离、昂山遇刺、军政府上台、8888、每一次政变、每一次动荡。他活过了所有人，活到了九十岁，最后死在猎枪下，死在那个他以为可以安度晚年的书房里，死在摊开的佛经前。
他想起昨天下午，联合商厦的会议室里，吴叔最后说的那句话：
“关总，吴老先生说，特区这盏灯，他一直在看着。他说，灯亮着，他就放心。”
当时吴叔闭着眼睛说的。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再没有开口。
那是他最后一次开口。
关翡睁开眼，看着窗外。
“掸邦那边呢？”
李刚说：“赛坎他哥死了。袭击者用的也是猎枪。营地被突袭，卫兵死了一半，赛坎他哥当场死亡。赛坎本人……”
他顿了顿。
“赛坎在瓦城。今天早上知道的消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关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李刚，你说，这一次，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李刚愣了一下。
“冲着……冲着联合发展基金会的理事们来的。若开邦、克钦邦、掸邦、仰光，四个目标，同步斩首。”
关翡摇了摇头。
“不止。”
他转过身，看着李刚。
“特区也有目标。”
李刚的脸色变了。
“谭老？”
关翡点了点头。
“谭老。”
他顿了顿。
“那支小队的目标，是谭老。不是关翡，不是杨龙，不是任何一个表面上的特区领导人。是谭叔。”
李刚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是谭老？”
关翡说：“因为谭叔是特区那套东西的根。”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繁荣的特区，那是一点一点从原始的杨龙寨那么一个村子发展起来的。
“第五特区最早的战力，血疯，是谭叔从林子里面拉出来的，郑粟他们都是经历过血疯那套最原始激进而且十分冷血的野外生存考验活下来的，虽然我拉来了国内的一些资源，但每次战斗，每次冲突，都是血疯的人冲在最前面，可以说整个特区都是以血疯的血肉为根基，谭叔如果出事，整个特区的军队都会不顾一切展开最疯狂的报复，哪怕是与敌人同归于尽，包括我，甚至包括杨龙.......”
他顿了顿。
“关翡可以死。杨龙可以死。但特区那套东西，只要谭叔还在，就能重新长出来。那些人……”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那些人，看得比我们清楚。”
李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关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肩膀，比刚才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