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恒心下一动。


    锦州是朝廷定下的通商口岸,张润杰虽被度云初拿捏,于他张阁老而言,此局倒也好破。


    只需在朝廷运作一番,再出些银子,就能让度云初将锦州的船引权吐出来。


    如此,晋商就可通过锦州参与远洋贸易。


    他将驻军之地选在锦州,就是为此做准备。


    有锦州在手,陈砚即便留在松奉,也无法彻底掌控东南。


    陈砚被突然召回京,松奉必要乱上一些时日,锦州就可趁此时机发展。


    只是陈砚不留在此地,他张毅恒想要得剿灭刘茂山的大功,必要狠狠出一番血。


    “上回本官就与你说了,冶铁厂乃是动了晋商的根本,本官不可能答应。”


    “此一时彼一时。”


    张毅恒笑道:“陈大人以为自己看清了形势?”


    陈砚目光不闪不避:“下官身处地位,自是比不得阁老看得清楚。不过下官位卑言轻,纵使看错了也对得起松奉百姓,大可安心回京述职。”


    “此次你回京后,本官可保证三年内,让你在京中得四品实权。”


    三年后陈砚也不过二十有二,若能得京中四品实权,升迁速度于其他官员而言是真正的一飞冲天。


    陈砚笑道:“下官在松奉就已身兼数职,又屡立大功,四品京官或也不是不可能。”


    “陈大人既被临时调离松奉,想来是惹了天子忌惮,即便品阶不低,也必不会是实权衙门。”


    张毅恒笑得越发意味深长。


    此番万人送别,于陈砚既是荣耀,又何尝不是更引天子忌惮?


    若陈砚只是一方知府倒也罢了,其手上还有三千兵。


    虽是民兵,战力却比一众水师更高,如何能不让人忌惮?


    加之炮船、弹药等应有尽有,陈砚又在松奉重建船厂,大肆兼并土地,又得民心,已然有国中国的趋势。


    天子此时召其回京述职,是不愿让其再如此发展下去。


    既对他有所忌惮,又如何会轻易允他实权?


    或会因其政绩给更高的虚职。


    然虚职只做锦上添花之用,若连锦都没有,如何能添花?


    “陈大人有壮志,若只得名而无权,五年、十年、二十年,如此老去岂不可惜?”


    陈砚道:“既为官,又如何能不争权夺利?不过四品终究太低,阁老不妨允个侍郎给下官。”


    张毅恒脸上的笑淡了些,语气也冷了几分:“太过贪心可不好。”


    “阁老纵使敢许诺,下官也不敢信。”


    陈砚话锋一转道:“三年后若阁老不认账,下官只能打碎牙和血吞,除此之外又能如何?下官只要能立刻得到的。”


    信用只有在地位平等,能互相牵制时才有用。张阁老势力远非陈砚可比,与其信守承诺让渡利益,不如将陈砚彻底吞下。


    他陈砚胃口不好,实在吃不下他人画的饼。


    张毅恒脸上的笑彻底消失,盯着陈砚的目光越发骇人。


    半晌才道:“纵使让你开冶铁厂,你也护不住。”


    陈砚颔首:“下官有自知之明,所以才请张阁老相护。”


    张毅恒再笑时,已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还有条件吗?”


    “下官原先要送入军中的三十三人,需得有军衔,且不可让他们去送死。”


    张毅恒问:“什么军衔?”


    陈砚道:“赵驱、王炳、郑凯三人擅水战,且屡次率领民兵大败倭寇,立下大功,任水师百户绰绰有余。剩余三十人此次剿灭刘茂山时也立了功,任总旗也尽够了。”


    张毅恒搁在大腿上的手掌渐渐握成拳,脸上的笑已被薄怒取代。


    他想过陈砚会将条件提高,不料他竟如此狮子大开口。


    他终于开口:“陈大人不觉自己要的太多了?”


    “多吗?”陈砚认真地思索片刻后,再次对上张阁老,憨厚一笑:“下官还有些条件未说完。”


    张毅恒双眼微微眯起,瞳孔尽是对面那人的身影。


    “本官只听最后一条。”


    见张毅恒神态已越发不对,陈砚就知自己的要求已触碰到他的底线。


    再提要求,恐怕真就谈不成了。


    陈砚在心里挑挑拣拣,将最紧要的那条选了出来:“松奉局势复杂,官员稍不留意就会卷入其中,下官想要阁老保住松奉同知徐彰。”


    “保到何等地步?”


    “安然无恙。”


    “本官只保他一条命。”


    “张阁老与首辅的人都不可对其动手。”


    “若他挡了路,又当如何?”


    “一个同知罢了,挡不了路。”


    陈砚并未松口。


    冶铁厂重要,徐彰的命更重要。


    一旦松了口,凭着那些人精,能找出无数种手段对徐彰动手。


    他要的,是无论何时,无论何种状况下,都要保徐彰。


    这是陈砚来此与张阁老和谈的最重要原因。


    张毅恒的脸色虽未变化,目光却闪烁不定。


    陈砚也不打搅,端起茶盏细细品味。


    茶已冷了,不过这等夏日喝着更凉爽。


    若再加些冰,必会更消暑。


    这要是在京城,张阁老家中定能拿出冰,如今在这锦州,也只能将就了。


    “三个条件都是为他人,陈大人就不想想自己?”


    “下官还年轻,熬得起。”


    张毅恒定定瞧了陈砚片刻,终究开口:“本官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