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河的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铁镐重重砸下。
冰屑四溅。
近卫军士兵把炸药塞进凿出的冰眼。
轰!
厚达三尺的冰层被强行撕开,露出下方如墨汁般翻涌的河水。
几个裹着厚大衣的士兵拖着一串僵硬的尸体走上冰面。
“一、二、三,走!”
士兵喊着号子,手臂发力。
尸体划出一道抛物线,砸进黑漆漆的冰窟窿。
水花没溅起来多少,尸体瞬间就被暗流吞没。
没人愿意在城里为这些尸体挖坑。
天寒地冻,冻土比钢铁还硬,一铲子下去只能迸出几点火星,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填河最省事。
毕竟死人虽多,但河水总归流得动。
如今的莫斯科,空气里不是凛冽的寒风味。
一股混合着排泄物的陈旧尸臭,笼罩整个城市上空。
为了彼得那个疯狂的“街垒计划”。
整座城市,已沦为一片混乱的建筑工地。
“拉!”
一名骑在顿河马上的军官挥舞马鞭,唾沫横飞。
十几名哥萨克骑兵猛夹马腹,套在圆木老屋房梁上的粗麻绳瞬间崩得笔直。
“不!那是祖父留下的房子!”
房主一家跪在雪泥里,双手死死抠着冻土,哭声凄厉。
“滚开!为了沙皇!为了俄罗斯!”
军官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再次挥鞭。
轰隆!
有着两百年历史的承重墙轰然倒塌。
烟尘混合着雪粉升腾而起,将那一家人的哭喊瞬间淹没。
拆下来的圆木被粗暴地撬走,横七竖八地堆在大街中央,构筑成一道道丑陋的防线。
失去住所的难民像一群受惊的绵羊,被冰冷的枪托驱赶着,麻木地涌向红场边缘的石头教堂。
那里,早已人满为患。
人的体温、汗臭、脚臭,以及无声的绝望,在密闭的空间里剧烈发酵,浓稠得令人窒息。
……
“快点!懒猪们!大明人的大炮可不会等你们!”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红场边缘炸开。
一名身材臃肿的近卫军军官,挥舞着手里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背上。
少年身上穿着单薄破烂的麻布衣,背上却背着一块足有百斤重的花岗岩石条。
那原本是某个贵族花园里的装饰,现在却成了构建街垒的材料。
脚下那双破鞋踩到了结冰的污泥,
少年身子一歪,连人带石头重重地栽进了雪地里。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骨裂脆响清晰可闻。
“啊——!”
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在雪地上痛苦地扭动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装死?”
军官脸上横肉一抖,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他根本没看少年的伤势,直接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剑,想都没想,直接从少年的后颈刺了进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冷却成暗红色的冰晶。
少年的惨叫戛然而止,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周围搬运石块的难民们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便立刻垂下头,脚步加快了几分。
在这里,人命比垒墙的烂泥还不值钱。
死一个人,只不过是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多了一具填河的“垃圾”。
帕维尔压低了头顶破旧的狗皮帽檐,煤灰涂抹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插在破棉袄的袖筒里,此时已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忍住。”
“还不是时候。”
他不断地提醒着自己。
帕维尔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远处那座红色的堡垒,克里姆林宫。
那里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射击孔像是一只只择人而噬的眼睛,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城内。
彼得防备自己的人民,胜过防备大明。
……
入夜。
贫民窟一处半塌陷的地下室里,寒风顺着砖缝往里灌。
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桌子中央摇曳。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周围几张污秽不堪的脸庞。
“不能再等了!”
年轻的伊万猛地一拍桌子。
“帕维尔长官!你没看到吗?今天在特维尔大街,他们为了抢一袋发霉的面粉,当街开枪打死了三个妇女!”
“大家都要饿死了!现在民怨沸腾,只要咱们振臂一呼,那些难民肯定会跟着咱们干!”
“咱们手里有两百条枪,还有大家伙儿的一腔热血,冲进克里姆林宫,宰了那个疯子!”
周围的几个起义军军官也纷纷附和。
狭窄的地下室里,空气燥热得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爆炸。
帕维尔坐在阴影里并没有立即答话。
良久。
他抬起了头。
“冲进去?”
帕维尔冷笑一声。
“拿什么冲?拿你们的牙齿去咬彼得的大炮吗?”
他伸出手,按住了伊万颤抖的肩膀。
“伊万,你看看外面的难民,他们连拿铁锹的手都在抖,走路都在晃,你指望他们去冲击近卫军的阵地?”
“彼得在克里姆林宫周围布置了至少四千人的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那是他的死忠,吃得饱,穿得暖,手里全是新式步枪。”
“现在的克宫就是个铁刺猬,周围全是禁区,一旦靠近,他们会毫不犹豫把你们打成筛子。”
“现在起义,就是带着大家去送死。”
伊万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大家死?就这么当缩头乌龟?”
帕维尔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铜牌,轻轻放在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铜牌反射出一道冷冽的金属光泽。
上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飞鱼,栩栩如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上面传来的最新指示。”
帕维尔声音低沉。
“只有八个字。”
“潜伏造势,静待天雷。”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森然。
“我们是狼,不是疯狗。”
“狼在捕猎的时候,要懂得忍耐,要等到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大明的主力已经到了,他们会负责敲碎彼得那个坚硬的乌龟壳。”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壳碎的那一瞬间,冲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帕维尔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都回去睡觉,把枪擦亮,把刀磨快。”
“相信我,那个时刻,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