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火光,将托博尔斯克的夜空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火焰从中心仓库的门窗里喷涌而出,将厚重的石墙熏得漆黑。灼热的气浪翻滚着,卷起无数燃烧的麦粒和火星,如同下了一场末日的火雨。


    帕维尔等人顾不上欣赏着美景了,他们转身没入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走水了!中心仓库走水了!”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了城市的宁静。


    紧接着城里最高的教堂钟楼上,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一声紧过一声,疯狂地敲打着每一个沉睡者的耳膜。


    整座城市都被惊醒了。


    无数人从床上爬起推开窗户,看到的便是那片将半个天空都映成血红的火光。


    雅科夫总督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摇醒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披着一件丝绸睡袍冲到窗边,当他看到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火光时,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就炸了。


    中心仓库!


    他白天刚刚逼着商人们交出来的粮食,全在那儿!


    “备马!备马!”


    雅科夫的声音又干又涩。


    “快!把所有卫队都给我调过去!救火!必须把火给我扑灭!”


    他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那里有两百个城防军!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该被剁成八块!


    当雅科夫骑着马赶到现场时,整个人都僵了。


    大火已经彻底失控。


    整个仓库,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炬,烧的噼啪作响。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生疼。房梁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然后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烤麦子的香气。


    但这股味道,此刻闻在雅科夫的鼻子里,却比任何毒药都更让他窒息。


    “火……火怎么这么大!”


    他抓住一个满脸黑灰的城防官,疯了似的咆哮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救火!”


    那城防官都快哭了。


    “总督大人!不是我们不救啊!这火……这火里有油!水泼上去,火更旺了!”


    “油?”雅科夫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冲到近前。


    他看到几个士兵抬着水桶,奋力将水泼向火场,但那水刚一接触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轰”地一声,爆开一团更大的火球!


    猛火油!


    雅科夫的脑子嗡的一声。


    是那些暴民!是那些该死的叛匪干的!


    他猛地回头,视线扫过周围那些乱作一团的救火人群。


    现在每一张脸在他眼里都可能是暴徒。


    “守卫呢?看守仓库的卫兵呢?都死光了吗!”他嘶吼道。


    没有人回答他。


    片刻之后,一个卫兵才战战兢兢地跑过来,手里捧着几件被烧得破破烂烂的城防军制服。


    “大人……仓库外面的兄弟们……都……都死了。”


    “喉咙……全被割开了。”


    雅科夫的身体晃了晃,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完了。


    全完了。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戈洛文将军那张愤怒扭曲的脸庞,看到那四万多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封锁全城!”


    雅科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


    “把那些在码头扛包的,在铁匠铺打铁的,所有底层的贱民,全都给我从床上拖起来审问!”


    “我要把那群放火的老鼠,活剥了皮,挂在城楼上风干!”


    全城戒严的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一队队士兵踹开一扇扇木门。


    粗暴的叫骂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


    托博尔斯克这座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城市,又坠入了新一轮的恐慌与混乱。


    ……


    雅科夫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看着街道上晃动的火把,听着远处传来的哭喊,心中的暴虐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愈发焦躁。


    他知道,那群人既然敢烧仓库,就绝不可能傻到在家里等着被抓。


    就算抓到了,把这些人剁了,烧掉的粮食也回不来!


    一想到戈洛文将军那张阴沉的脸,雅科夫的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名侍从官从楼下冲了上来。


    “总督大人!总督大人!”


    “又怎么了!”雅科夫没好气地吼道。


    “信……信鸽!”侍从官上气不接下气,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细小的竹筒,“刚刚……刚刚从西边飞来的!”


    雅科夫的心肝猛地一跳,一把抢过竹筒,颤抖着从里面抽出一卷纸条。


    借着旁边微弱的油灯光亮,视线落在上面那一行行简短的字迹上。


    紧接着,他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片死灰。


    “戈洛文将军……前锋已至城外二十公里……”


    “大军……明日就会……抵达……”


    明天!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还有三五天的时间去周旋,去想办法。可现在,现实只给了他一个晚上。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侍从官看着雅科夫煞白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雅科夫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几息之后他猛地抬起头。


    “传我命令!”


    “所有城防军,全部出动!”


    “从现在开始,全城征粮!”


    “不,是缴粮!”


    “挨家挨户,不管是谁,商人也好,自由民也好,把他们家里所有的粮食,面粉、燕麦、豆子,哪怕是一块黑面包,全都给我收上来!”


    “告诉他们,这是为了迎接戈洛文将军的凯旋,是沙皇陛下的旨意!”


    “有敢反抗,或是藏匿粮食者,一律以通匪罪论处!”


    “格杀勿论!”


    侍从官被总督这命令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接触到雅科夫那杀人般的目光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是……是!大人!”


    侍从官连滚带爬地跑了。


    雅科夫独自站在寒风中,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道命令下去,托博尔斯克将彻底变成一个火药桶。


    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与其被愤怒的戈洛文撕碎,不如拉着整座城,一起赌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