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昀怔愣间,只觉得那些诗书礼法一串串在眼前飞过,然而他却觉得恼人,眸光落在少女扬着笑容的樱色唇瓣上。


    指尖轻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少女虽有些讶然却并未抗拒,于是林昀更近一步,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虚虚圈起。


    林昀虽个头高,身上却并无任何压迫感,靠近时反而让人觉得舒适,如春风袭来。


    “失礼了。”


    青年的声音温润,带着些莫名的微哑。


    唐如漪稍有些紧张,虽然平时两人也是这么相处的,但现在却大大不一样了。在察觉林昀有靠近的倾向后,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额头传来极轻极轻的温暖触感。


    她悄悄睁开眼,只看到青年因羞窘而偏过去的侧脸,和耳尖上那一抹薄红。


    这是一个珍而重之的吻,和他一样,温柔又克制。


    “抱歉,如漪会觉得我孟浪吗?”好一会儿青年的面色才恢复平静,只那透红的耳朵还是泄漏处他心绪的不宁:“你才刚答应我,我就忍不住这样对你……”


    唐如漪还在回忆刚刚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


    一触即离,像什么容易碎掉的珍宝。


    林昀好像吻的不是她的额头,而是她的心。


    不然她怎么会心脏乱跳,整个人晕乎乎的,像喝醉了似的呢。


    “林昀。”她忽然道。


    冲着一脸莫名的青年勾了勾手示意他过来,然后在他带着疑惑不解的表情倾身时,唐如漪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脚尖轻踮起,准确无误印上了那张薄唇。


    林昀的瞳孔瞬间如猫一般放大,肉眼可见的震惊。


    少女眸中却泄出笑意,像个得了逞的狐狸,然后在对方食髓知味,想要伸出舌尖追逐时,骤然抽身离开。


    林昀的手掌攥了攥,终是克制地放开,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弯着眼睛的少女。


    “林夫子,这才是吻。”


    林昀笑得温润又宠溺,轻点头道:“好,听如漪的。”


    ——


    季云升等到第三日时,浑身的怨气已经几乎能化为实质。


    唐如漪怎么还不来找他?


    她这会儿不是应该出现在门口,然后哭着说她一刻都不想再等下去了,与他分开的每分每秒都过得煎熬无比,度日如年。


    她不是最黏他了吗?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墨迹在宣纸上染成浓重的一团,每一笔都像是带着怨气似的。


    回过神来的季云升烦躁无比地把这些不知所谓的字全涂掉,任由其变成看不分明而又诡异无比的图画。


    饶县县令张端同已下了大狱的张厚诚是一伙儿,他已将人捉了,就待证据呈去京城等待发落,周围大大小小的贪官豪绅也叫他翦除了个干净,涧州刺史李昌农虽看起来有向上爬的心思,但其治下还算安稳,平时也帮着百姓说话,权且先观察着,还有张端侵吞的那块私田……对了唐如漪怎么还不来找他?


    连生只看到刚刚还一脸游刃有余表情的主子,眉头一下皱成了川字,像是遇到了什么颇为重大棘手的难题。


    “连生,现在是几时?”


    “回主子,未时了。”


    “未时,未时……”


    季云升霍然起身,表情如拨云散雾,扫去了所有阴霾。


    “三日前便是这个时候我同她做了那个该死的约定,现在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主子要去找唐姑娘?”


    季云升轻瞟了他一眼,语气轻描淡写道:“我去看看而已,可能她好面子拉不下脸来求我。若真如此等事情办完后就启程返京,我说话向来算数,她若不来便全当没有这个人。”


    他动作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衣着,只留下句“到底是我一手养大的玩意儿,不见最后一面可惜了”便消失在门边。


    连生一脸困惑地挠挠头。


    可是,明明离之前主子说的时间还差两个时辰呢。


    罢了罢了,主子心思一向难猜,碰上唐姑娘更是变得莫测高深,还经常朝令夕改,让人完全想不明白。


    ——


    季云升来到那座在他看来荒败落魄得还不如狗窝的小院儿时,唐如漪正在跟不离玩握手游戏。


    小狗乖乖坐在地上摇着尾巴,把毛茸茸的前爪伸出去搭她手心,少女便笑开,递给它一根肉骨头。


    “不离真聪明。”


    不离,不离……


    季云升忽而回想起来,那年唐如漪曾送过他一只小布老虎,她说这是一对的,给它们起名叫做不离,寓意着唐如漪和季云升永不分离。


    季云升的那一只早丢了,唐如漪的小老虎却一直被她好好收在床下的那个箱子里。


    而现在,属于她的那只布老虎正被他随身带着。


    他拿出来看了眼,小老虎被白皙修长的手指随便翻弄着,显得滑稽又不搭。


    季云升轻笑了笑。


    做得可真是粗糙得很,眼睛也是随意用黑线缝的,看起来像眯起了一样,针脚还比不上他这双鞋底细腻。


    “不离,不离,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果然是对他念念不忘,跑到这偏远村庄来,养条狗都要叫他们曾经回忆的名字。


    想必这几天,她忍得很辛苦吧。


    季云升这么一想,便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的煎熬都不算什么了。


    左右她是他养着的,让让也无妨。


    季云升轻咳了下,故意泄出脚步声。


    刚刚还在美滋滋啃着骨头的不离立刻抬起头来,骨头都不啃了,龇着牙冲来人“汪汪”叫着。


    “不离?怎么了?”


    唐如漪顺着小狗的视线看去,一眼便捕捉到一身绯色衣袍,笑容潋滟的季云升。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唐如漪刚刚对着小狗时的一脸笑容顿时收回,变成面无表情的公事公办态度:“季大人有事找我?”


    季云升随意把玩儿着手中的布老虎,语气散漫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劳季大人费心了,民女过得不错,如果季大人不在的话,就过得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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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云升只觉额上青筋跳了跳,他压着脾气耐着性子,自认为和善地道:“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跟季大人相比也称不上冒犯,”唐如漪态度端正,像与对面的人完全不认识似的:“民女人微言轻,季大人也说过民女愚笨无知,若说过什么错话,还请季大人谅解。”


    季云升长眉敛起:“我何时说过你愚笨无知?”


    唐如漪一板一眼重复道:“你这么笨,又什么都做不好,这世界上除了我没人会喜欢你的。”


    “你这般不懂事,脑子又笨,带出去可不就是给我丢人,还是好好待在家里吧。”


    “……”印象中他好像确实这么说过。


    季云升说话时语气总带着股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傲慢,唐如漪复述出来时他却听得一愣。


    手心握着那只小老虎攥了攥,他嗓音沙哑:“我,并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不,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欺骗她,让她以为自己极差,让她以为除了他世界上没有人爱她。


    其实只是满足他过强的独占欲而已。


    毕竟处处看护着,可没有她自己自觉远离人群来的方便。


    季云升已有了之前带她到那群狐朋狗友面前炫耀,却引来觊觎的前车之鉴,更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好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你并不笨,相反,很……聪明。”一句话季云升说得极为艰难,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如漪却并不理会他的解释,只客观陈述着:“不过没关系,民女脑子笨,记性也不好,很快就忘了。说过的话也是,人也是。”


    季云升一向上扬的嘴角拉平,装出来的耐性也在逐渐消失。


    握着的布老虎几乎被他攥开线,季云升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道:“小雀儿,我不同你计较之前那些,在城门口骗我也好,把季家文书随便用掉也好,抑或是那张该死的信,还有你跑来桃花村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


    “但现在,跟我回去。”


    唐如漪却只是浅笑了笑。


    看吧,才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要他季云升道歉?怎么可能,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见唐如漪只是笑着没说话,季云升情绪稍缓了缓,嗓音再一次变得温柔,似诱哄似的絮语:“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的。”


    “况且,我根本就没有要娶那王氏女。”


    季云升薄而软的唇翘起,笑得潋滟又灿烂,高束的马尾显出些少年气,整个人唇红齿白,像从戏曲中走出来的绝色人物。


    薄唇轻动了动,吐出情人般的甜蜜呢喃。


    “我要娶的,一直都是你。”


    当啷!


    门口传来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


    唐如漪循声望去,只见方才出去采买的林昀不知何时回来了,手上拿着的铜盆掉到地上,正抿着唇看向这边。


    季云升也看到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唐如漪院子里的人。


    他皱着眉,莫名感觉这人有些眼熟,但向来不记无关紧要之人长相的季云升根本想不起来。


    他语气散漫地问道:


    “小雀儿,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