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忘川崖
圣山后山最险峻的一处绝壁,三面悬空,下临万丈深渊。据说,这里曾是林家历代先祖坐化之地,因此得名“忘川”——跨过此崖,便是阴阳两隔。
但此刻,林烬站在这座崖上,感受不到任何与死亡相关的气息。
只有风。
凛冽的山风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吹得他披散的长发猎猎作响,吹得他单薄的黑色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他站在崖边,望着前方。
那里,有一座坟。
很简单的坟。没有墓碑,没有祭台,没有繁复的阵法和华丽的装饰。只是一抔黄土,几块青石,以及坟前那株不知名的小树。
小树不高,约莫一人来高,枝干纤细,却倔强地伸展着,在这终年狂风不止的崖顶,开出几朵淡白色的小花。
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花瓣的形状,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香气,却穿透了狂风,钻入林烬的鼻端。
他愣了一瞬。
这香气……
他记得。
很小的时候,大约三四岁,他曾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父亲不在身边。他赤着脚跑出房间,循着一缕隐约的香气,在后院的花园里找到了父亲。
父亲蹲在一株从未见过的小树前,小心翼翼地为它浇水。月光洒落,照在父亲脸上,那向来坚毅威严的面容,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温柔。
“爹,这是什么树?”他当时问。
父亲回过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父亲抱起他,指着那株小树说:“这是你娘种的花。她说,这种花很特别,只开在最高的地方,只给最重要的人看。”
“可是娘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要种?”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后来,那株小树不知去向。他问过父亲,父亲说,它去了该去的地方。
现在,他知道了。
它在这里。
在这座只有狂风与孤寂的崖顶,在这座没有墓碑的坟前,替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林烬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看着那株小树,看着那些淡白色的小花,看着那一抔黄土和几块青石。
他试图想象那个女人的样子。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他从未见过她。
父亲很少提起她,族人也讳莫如深。他只知道她姓云,来自一个早已覆灭的家族,在他出生的那年去世了。
仅此而已。
直到今天。
直到林玄清告诉他那些话。
直到他站在这座坟前。
他抬起手,苍白的手指轻轻触碰那株小树的枝叶。
枝叶微微颤动,那些淡白色的小花轻轻摇曳,散发出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一些。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
然后,他缓缓蹲下,蹲在那座坟前。
他伸出手,按在那抔黄土上。
土很冷,带着山崖特有的阴寒。但在他掌心下,那股寒意仿佛被某种更深的冰冷所吞噬,变得微不足道。
他就那么蹲着,一手按着黄土,一手轻轻托着一朵小花。
很久,很久。
久到山风似乎都停了一瞬,久到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金色的阳光,正正照在他身上。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沙哑,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那深不见底的、被冰封了十年的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
只说出一个字,便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试图继续,却发现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问。
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安排这一切。
为什么要让他经历那十年的黑暗与痛苦。
为什么……要让他成为什么葬天棺主。
为什么,在他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不在。
为什么,在他被钉入棺材、绝望嘶吼的时候,她不在。
为什么,在他与阴煞融合、被痛苦撕裂的时候,她不在。
为什么……
为什么她留下的,只有这一抔黄土,一株小树,和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云家,葬天棺主?
他有很多问题。
很多很多。
多到足以填满这万丈深渊,多到足以淹没这座孤崖。
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能问出来。
他只是蹲在那里,一手按着冰冷的黄土,一手托着那朵淡白色的小花,久久不语。
良久。
山风再起,吹落几片花瓣,飘落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看着它们在他苍白的掌心缓缓蜷缩、失去光泽。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孩子。”
他浑身一震。
那声音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却又那么虚幻,如同风中的呢喃,如同梦中的呓语。
“对不起。”
“娘对不起你。”
“娘知道你恨。你该恨。娘做了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让你承受了这世上最痛苦的经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娘不后悔。”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你不该像我一样,在三十岁那年,无声无息地死去,留下你父亲一个人,留下你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地活着。”
“云家的血脉是诅咒,但也可以是祝福。那口棺材,是囚笼,也可以是力量。关键在于,你怎么选。”
“孩子,娘不奢求你的原谅。娘只求你一件事。”
“不要被恨吞噬。”
“恨可以给你力量,但也会毁了你。你体内流淌的,不仅仅是云家的血,还有你父亲的血。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娘更清楚。他选择了死,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太爱我们,爱到无法承受亲手伤害你,也无法承受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所以,他把选择留给了你。”
“恨,或者爱。”
“毁灭,或者守护。”
“孩子,这是你的路。娘已经走完了自己的路,你父亲也走完了他的路。现在,轮到你了。”
声音渐渐消散,如同风中的最后一丝余韵,缓缓飘远。
林烬依旧蹲着,一动不动。
他掌心的花瓣已经彻底枯萎,变成几片干枯的、灰白色的残迹。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没有墓碑的坟。
望着那一抔黄土,那几块青石,那株倔强的小树。
良久。
他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那座坟一眼。
然后,他转身,向着崖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我会自己选。”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父亲。是因为……我想。”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山风呼啸,吹动那株小树的枝叶,吹落几片淡白色的小花,飘向那万丈深渊。
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按在心口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里,棺椁印记依旧在跳动,依旧散发着冰冷的幽光。但那幽光之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不再那么纯粹地冷了。
……
忘川崖下,是一条蜿蜒的山径,通往圣山腹地。
林烬沿着山径缓缓走着,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
他的脑海,依旧回荡着那个声音。
那些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要被恨吞噬。”
“恨可以给你力量,但也会毁了你。”
“你父亲选择了死,不是因为他懦弱,而是因为他太爱我们。”
“孩子,这是你的路。”
他走着,想着。
然后,他停下脚步。
前方山径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林镇雄。
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主,此刻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没有圣主袍服,没有高冠,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装饰。他就那么站在山径中央,如同一座山,静静地等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复杂如海,望着缓缓走来的林烬,望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望着那双幽深的、仿佛连接着九幽深渊的眼眸。
两人相距十丈,静静对视。
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袍,吹动林烬披散的长发。
良久。
林镇雄开口了。
“你见过你母亲的墓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烬没有回答。
林镇雄继续说:“林玄清告诉你了?”
林烬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镇雄,看着那张与记忆中相比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充满野心与狠厉、如今却复杂如海的眼睛。
良久。
他开口了。
“叔父。”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嘲讽,不是愤怒,不是恨,也不是原谅。只是……两个字。
如同十年前,他还是那个少年时,每一次见到林镇雄,都会恭恭敬敬喊的那两个字。
林镇雄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看着林烬,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披散的长发和单薄的黑色衣袍。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少年。
那个天赋绝伦、意气风发的少年,每次见到他,都会笑着喊“叔父”,会缠着他讲外面的见闻,会把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玩意当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那个少年,是他亲手推入深渊的。
是他亲手,将那七根镇魂钉,钉入那少年体内的。
是他亲手,将那口棺材的棺盖,合上的。
十年了。
他以为那个少年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他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林族,为了儿子,为了他自己。
他以为他赢了。
但现在,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看着他,用那两个字喊他——
叔父。
林镇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终,他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很轻,很沙哑,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压抑了十年的东西。
林烬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不复当年威严的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苍白的手指按在心口。
那里,棺椁印记微微发热,传来一阵冰冷的、近乎兴奋的脉动。
他看着林镇雄,看着那双复杂的眼睛,看着那三个字后面隐藏的无数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叔父,”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很平,“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直接去圣主殿找你吗?”
林镇雄沉默。
林烬继续说。
“因为我想先看看,我母亲。”
“因为我想知道,她是谁,她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让我经历那些。”
“现在,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幽深的眼眸中,符文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
“叔父,”他说,“你欠我的,不只是这十年。”
“你欠我父亲一条命。”
“你欠我母亲一个交代。”
“你欠我……”
他没有说完。
只是看着林镇雄,看着那双复杂的眼睛,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愧疚、恐惧、不甘,以及……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
林镇雄开口了。
“你想怎样?”
林烬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若是有人看到那双眼睛,便会发现,那双幽深的眼眸里,那万古寒潭般的冰冷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想……”他说,声音很轻,却如同一块玄冰,砸入死水,“和你打一场。”
“用你最强的状态。”
“用你圣主境巅峰的实力。”
“用你十年积累的一切。”
“和我打一场。”
“打完之后,我们再谈其他。”
林镇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说,声音低沉如从九幽传来。
“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的气息,骤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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