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修真小说 > 大唐剑侠图 > 第三十二章 浔阳江头别

第三十二章 浔阳江头别

    汪京转头看向身旁的阿澜,声线沉冷如淬了霜:


    “走,去太虚殿!”


    重回简寂观,他带着阿澜直奔第三进院子的寮房区——


    这里曾是师兄弟们朝夕相处的地方,烟火气曾裹着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破败门窗、结满蛛网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师兄夫妇的婚房颇新,只是婚后不久便受师父差遣远行,也不知道二人现今身在何处。


    汪京再推开二师兄卜谦的房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旧桌,桌上摊着一本蒙尘的《南华经》,正是卜谦生前日日研读的。


    他指尖微顿,小心翼翼捧起书,轻轻吹尽浮尘,珍重地揣进怀中,连指尖都带着不敢惊扰的温柔。


    紧接着是阿皎的房间。


    这里原是皇甫姊妹同住,师姊成婚后,便成了小师妹的专属地,虽比其他房间整洁几分,却也难掩荒芜之色。


    拉开抽屉,一枚系着红绳的玉蝉梳子静静躺着——


    那是师父在皇甫月十岁生辰时送的礼,从前她每日都用它理鬓贴花,自前往宗圣论道后,便再也没动过。


    汪京用锦帕细细包好,一并收妥。


    两人到汪京与唐小川的住处,这里多了个书架,摆满了道家经典、简寂观历代武功心法剑谱,还有一些儒释典籍和隋唐摘本。


    阿澜抬手拂过积灰的书脊,笑着问:


    “这些,你都看过?”


    汪京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平日里除了练功,便只剩看书了。”


    “那借我两本?”


    阿澜挑眉。


    “随便挑。”


    汪京话音刚落,就见阿澜抽出一本《三叠剑谱》。他不由得诧异:


    “怎么选这本?”


    “久闻庐山剑法依山而创,三叠泉名动天下,我倒要瞧瞧,这剑法究竟有何玄妙。”


    阿澜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汪京露出一抹难得的浅笑:


    “这三叠剑法是我为出山所创。简寂观弟子下山,除考校所学心法外,还需自创剑术,且需与师父或二师兄对拆满五十招,竟被你挑中了。”


    阿澜眼睛一亮:


    “这么巧?那书上招式,皆是你所创?上面之字,皆是你所书?”


    汪京点头,耳根微微泛红。


    阿澜打趣道:


    “没想到汪五侠不仅剑法通神,书法造诣也这般出众。”


    “李女侠过誉了。”


    汪京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窘迫。


    随后,汪京选了《三皇文》和《抱朴子》,目光无意间扫到书架一侧——


    一根细长竹笛挂在那里,笛身被摩挲得油亮,那是唐小川的宝贝。


    从前每到日落,小师弟总爱坐在屋顶吹笛,调子不成章法,却总能引得师兄弟们哄笑,可如今,再也听不到那聒噪又鲜活的声音了。


    汪京取下竹笛,指尖拂过冰凉的笛身,仿佛还能触到师弟指尖的温度。


    最后,他们来到师父的房间。


    推门的瞬间,一股清寂之气扑面而来,屋内只有一榻、一案、一蒲团,案上摆着青灯和砚台,墙上挂着师父常年佩戴的七星玄铁剑。


    剑鞘乌黑,七颗铜钉如北斗排布,虽非**,却是师父一生持正守道的象征。


    汪京郑重取下长剑,指尖拂过剑鞘上磨损的纹路,师父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回响:“剑不在利,在诚;道不在玄,在恒。”


    他将剑系在腰间,肩头骤然一沉,仿佛压了千钧重担——


    那是师门的重托,是惨死同门的殷切期盼。


    闭门时,阳光斜照在空荡的蒲团上,恍惚间,竟像是师父打坐的背影,清晰得触手可及。


    每一件物件,都藏着一段鲜活的过往,如今却只剩冰冷的触感。


    悲凉的气息弥漫在每一间空寮,正午的阳光透过古树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更添庭院的死寂。


    汪京、阿澜、束翁、浣儿四人站在简寂观破败的朱漆大门外,汪京回望道观,声音低沉却清晰:


    “师父,弟子不孝,未能护住您与师门……今日暂离,前往扬州寻访阿皎与小川,您有师娘和众师兄弟相伴,想必不会孤单。”


    话音落,他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回音。


    “待弟子查清真相,手刃仇雠,定必重返简寂观,为您、为所有惨死同门,重振道观,再续香火!此誓天地可鉴,鬼神共证!”


    最后一眼环视这座承载着悲恸与谜团的道观,汪京决然转身,亲手合上沉重的观门,将所有的过往与悲伤,暂时关在了门后。


    “走吧,去扬州,慕秋台。”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眼底却藏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四人不再停留,踏着下山的石阶,毅然离开了这片被血与泪浸透的山林。


    浔阳江头,枫叶如火,荻花纷飞,秋风萧瑟刺骨,几只寒鸦掠过水面,搅碎一江秋影。


    在束翁与浣儿的引领下,汪京与阿澜登上了一艘东下的客船,船帆正起下扬州。


    就在此时,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行人匆匆赶至渡口。


    为首的女子约莫三十岁,身着靛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对着客船高声呼喊:


    “阿澜娘子?是你吗?”


    随行女子也唤道:


    “阿澜娘子!请留步!”


    还有一名身着道袍的年轻人,拱手作揖:


    “阿澜师叔,留步!”


    众人皆惊——


    这浔阳江头,怎会有人认识阿澜?


    汪京转头看向阿澜,见她也是一脸茫然,随即起身走向船头。


    岸上来了六人,四男两女,其中两人是衡山凌虚宫的装束,另外四人则是俗家装束,汪京从未见过。


    阿澜望着那四人,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沉声道:


    “是家中人,我上去看看。”


    她舍舟登岸,与六人汇合。


    那四名俗人见状,当即叉手鞠躬,神色恭谨至极,为首的女子更是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


    汪京见此情景,心下稍宽——


    观此阵仗,应是李将军府中之人,或是阿澜麾下之属。


    两名衡山弟子静静伫立在旁,阿澜跟着四人走到江岸僻静处,低声交谈起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汪京立于船首,唯见阿澜时而蹙眉,时而颔首,然交谈之语,半句不闻,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惶然。


    一炷香后,阿澜折返江岸,青丝为江风所拂,略显凌乱,眸底藏着一丝难掩之愧色。


    她站在石阶上,对着船上的汪京招手:“子丘,你上来,有件事,得与你商量。”


    汪京疾步登岸,足下青石板犹带晨露之滑。


    刚站稳,就听见阿澜歉然道:


    “子丘,家中突生变故,此次,我怕是不能陪你东下扬州了。”


    汪京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


    月余以来,他数度命悬一线,皆赖阿澜舍命相救、千里寻医,此情此谊,早已铭刻于心,他岂舍得就此分离?


    可他也清楚,阿澜若非事出紧急,绝不会中途变卦。


    强压下心底的不舍,汪京轻声道:


    “府上之事要紧,我急于寻访同门,不能陪你,待我扬州事了,便立刻去寻你。”


    阿澜眼中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勉强展颜:


    “你大仇未报,不必挂怀于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


    “只是我回来时,不知你还在不在扬州。”


    汪京望向江面的一叶扁舟,沉声道:


    “师门之仇大于天,如今却毫无头绪。我去扬州,是为了看望阿皎和小七,若他们伤势好转,便一同北上平原,投奔大师兄,听凭他做主。”


    他转头看向阿澜,目光坚定如铁:


    “我在平原郡等你,无论多久,都等。”


    阿澜点点头,发间的银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等我事了,便立刻赶往平原郡与你会合。”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玉平安扣,塞进汪京手心,


    “这是我从小佩戴护身符,你戴着它,保你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冰凉的玉扣贴着掌心,暖意却如春潮般瞬间蔓延至心底,汪京紧紧攥住平安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好,就这么定了。可惜我身无长物,竟无东西可送你。”


    阿澜笑了,眉眼弯弯:


    “你忘了?汪五侠出山之作《三叠剑谱》,还在我手里呢。”


    汪京一拍脑门,失笑出声:


    “倒是我糊涂了,但那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


    两人并肩漫步于浔阳江畔,荻花轻拂肩头,似有千言万语未尽。


    汪京说起第一次在鸣犊岭见到她的模样,阿澜则调侃他伤重时说的胡话,沉闷的气氛,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直到船上传来浣儿清脆的呼喊:


    “五兄!船要开啦!”


    笑声戛然而止,汪京苦涩一笑,停下脚步。


    阿澜退后一步,拱手道:


    “子丘,平原再会。”


    话音落,转身便走,衣袂飘飘,消失在人群中。


    “我在平原等你!”


    汪京对着她的背影高声呼喊,声音在江面上久久回荡,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登船。


    客船缓缓驶离江岸,顺流东下,将庐山简寂观的悲恸与谜团,连同后山那两座新立的孤坟,一并抛进了身后沉沉的晨雾里。


    舟行水上,风帆鼓胀,江风猎猎,吹乱了汪京额前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重。


    唯有得知唐小川与皇甫月尚在人间,且被送往扬州慕秋台的消息,像一束微光,穿透厚重阴霾,支撑着他一路前行。


    七日水程,昼行夜泊,江面渐阔,舟楫渐多,两岸的人烟也愈发稠密。


    第七日清晨,薄雾被朝阳染成金红,一座繁忙的渡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扬子津,扼守大江南北咽喉,樯橹如林,商旅云集,嘈杂的市声隔着水面,都能清晰听见。


    客船稳稳停靠,锚链入水,发出沉闷的声响。汪京等人正准备登岸,浣儿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近岸僻静处,欣喜高呼:


    “五兄!你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小巧的摇橹船,如水上灵鸟般悄无声息滑来。


    船身黝黑,船头插着一面镶边小旗,金丝绣着“慕秋台”三字。


    船尾一位船夫戴着斗笠,正熟练地摇着橹桨,船行平稳,速度却不慢,转瞬便泊在了大船旁。


    船夫微微抬了抬斗笠,放下橹桨,躬身叉手笑道:


    “束翁、浣儿,一路辛苦。奉张娘子之命,在此迎候诸位。”


    束翁微微颔首,转头对汪京道:


    “这是慕秋台韩伯。”


    汪京心中微凛——


    这张娘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竟能如此周密地安排接应,看来慕秋台,绝非寻常之地。他抱拳回礼:


    “有劳韩伯。”


    韩伯笑而不答,摇橹转向,从瓜洲渡口北上,驶入邗沟。


    约莫半个时辰后,日近午时,束翁示意韩伯缓行,指着前方一片掩映在古木竹林中的建筑群落,沉声道:


    “汪五侠,慕秋台到了。”


    若非有人指引,寻常旅人绝难发现这处秘境。


    黛瓦白墙,飞檐翘角,错落分布在运河边的低岗之上,既有江南园林的精巧,又有隐士居所的疏朗。


    高墙深院,戒备森严,树影与墙头之间,隐约能看到护卫巡视的身影,气氛肃穆而隐秘。


    韩伯将船停在码头,对着岸上躬身示意。


    沉重的木门无声开启,一位身着素雅襦裙、气质娴静的中年妇人,早已在门内等候。


    见到束翁与汪京等人,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忧虑,快步上前见礼:


    “束翁,汪五侠,诸位贵客,一路辛苦了。”


    汪京的心猛地一紧,胸腔里像是揣了只乱撞的鹿,酸楚与急切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对着妇人拱手:


    “烦请夫人引路。”


    穿过曲折回廊,绕过假山池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清雅的草木气息。


    慕秋台布局精巧,移步换景,可汪京此刻毫无心思欣赏,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扇悬挂着“听竹轩”匾额的月洞门上——


    他的师弟师妹,就在里面。


    刚踏入轩内,屏风后便传来木轮碾过地板的吱呀声。


    汪京抬眼望去,只见唐小川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袍,推着一辆木质轮椅缓缓走出,轮椅上坐着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皇甫月。


    唐小川气色比汪京预想中要好许多,只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五师兄!”


    “五……五师兄?”


    皇甫月的声音带着哭腔,瞬间破碎,她猛地前倾身体,双手死死撑住轮椅扶手,想要站起来,可双腿无力,险些摔倒!


    “阿皎!小七!”


    汪京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稳稳扶住皇甫月摇晃的身体,三人紧紧相拥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恐惧、绝望与思念,都融入这一个拥抱里。


    皇甫月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


    “五师兄……阿耶没了……师兄们都没了……家,没了……”


    她的身体因剧烈抽泣而颤抖,泪水浸透了汪京的衣襟,那哭声里的无助与绝望,听得人心碎。


    唐小川泪如雨下,往昔跳脱不羁的少年郎,此刻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几近失声:“五师兄……简寂观……全毁了……只剩下我们了……”


    他紧紧攥着汪京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手,便会再度失去这唯一的依靠。


    汪京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未落,他轻轻拍着两人的背,声音沉稳而有力:


    “有你们在,家便在,简寂观便在!师父和师兄弟们在天有灵,定不愿见我们如此模样。”


    他低头看向皇甫月,只见小师妹瘦得形销骨立,原本红润的脸颊已无血色,左腿被夹板紧紧固定,搭在轮椅踏板上。


    可那双曾经灵动鲜活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狂喜、委屈与悲恸,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束翁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劫后重逢的三人抱头痛哭,捻着胡须,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悄然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三个历经劫难的兄妹。


    世事无常,劫后重逢,终究有人永远留在了过去。正如杜子美在《月夜忆舍弟》中所写: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此刻读来,竟字字诛心,道尽了这世间的离别与悲凉。


    而汪京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查清真相,手刃仇雠,重振师门,他的路,才刚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