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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为君蹈重云

    阿澜不敢耽搁,足尖点地,如惊鸿般掠起,背着昏迷的汪京纵身跃上太虚殿飞檐。


    身形连闪,没入浓黑夜色,消失在简寂观外的深山之中。


    身后的黑衣人怒骂连连,乱作一团,却连片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


    阿澜身轻如燕,背着汪京在密林中疾行,脚步快得带起风声,却又稳得纹丝不动。


    每一步都精准避开碎石荆棘,生怕一丝颠簸让背上的人多受半分苦楚。


    秋夜山风裹着寒意,吹乱她的碎发,那双杏眼里满是焦急,却亮得惊人,藏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今天非要保住他不可!


    没人知道,襄阳水星台一别,阿澜本已决意离开。


    那时汪京三人要回庐山师门,她伤已痊愈,不愿叨扰,便在破晓时分留下那方山茶孔雀锦帕,悄悄离开了襄阳。


    可只走了一天,汪京的音容笑貌便如疯长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


    练剑时的专注、蹙眉时的担忧、浅笑时的温和,让她再也迈不开步子。


    总要去看看,简寂观是什么样子。


    还有那句“速回师门”的嘱咐,更让她终究放不下。


    心一横,阿澜调转马头快马加鞭,拼了命奔向庐山。


    简寂观已成血海,皇甫观主惨死,汪京重伤。


    她还是晚了半日。


    确认身后无人追踪,阿澜才略松口气,扶着汪京靠在粗壮古柏下。


    借着惨淡月光俯身查伤,当看清他背上伤口皮肉青黑、毒纹如蛛网直逼后心口时,她瞳孔骤缩,心似被利刃剜入,疼得发颤。


    这毒,分明是见血封喉的绝毒!


    “还好带了救命药!”


    阿澜飞快摸出怀中锦壶,取出一颗莹白丹药。


    那是长安太医署王冰亲赠的七星护心丹,这丹药曾挽救了她的生命。


    如今,它也将成为汪京的救命稻草。


    她轻轻捏住汪京下颌,将丹药送入他口中,指尖轻抚他的脸颊,声音发颤却透着坚定:


    “子丘,醒醒!把药咽下去,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汪京眼皮重如千斤,费尽力气才掀开一丝缝隙,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阿澜……谢你……”


    话音刚落,眼皮又要合上。


    见他醒过一瞬,阿澜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可指尖探到他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象时,语气瞬间沉如寒冰:


    “子丘,你中了绝毒,必须立刻找地方疗伤!”


    夜凉如浸,山风愈狂,穿林越石,卷起枯叶碎石,发出鬼哭般的声响,瘆人骨髓。


    阿澜重新背起汪京,脚步再快三分,心跳如擂鼓,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带他活下去!


    她本就不熟庐山地形,残月微光勉强辨清山路,暗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杀机。


    阿澜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穿行,裤脚被荆棘划破,脚踝磨得红肿流血,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汗水模糊视线,她不敢抬手去擦,只觉得身后总有冰冷目光窥视,稍有停顿,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她快要被疲惫与恐惧压垮、连腿都抬不动时,一道月光突然穿透云层,照亮了半山腰的残破茅屋!


    屋檐歪斜,茅草枯黄,却似黑暗中的救命稻草,在狂风中倔强挺立。


    阿澜心头一喜,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院门。


    腐朽木门被她一撞轰然倒塌,门楣上斑驳匾额,隐约透着几分隐逸之气——


    此刻,这里就是他们的避风港!


    院落里野蒿丛生、蛛网密布,阿澜哪顾得上阴森,一脚踢开正厅木门,霉味与朽药味扑面而来。


    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她瞥见墙角残旧的医书,来不及多想,连忙将汪京放在唯一积灰的竹榻上。


    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透着决绝:“子丘,挺住!我这就救你,一定救你!”


    她摸出火折子,连试三次才勉强点燃。


    微弱火光中,她抽出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引火,橘红色火焰驱散黑暗,也映出汪京惨白如纸的脸——


    嘴唇青黑,呼吸微弱急促,毒纹已步步逼近心口。


    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阿澜不敢有丝毫耽搁,飞快捡来干柴生火。


    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满是焦急的脸庞,额角汗珠滚落,眼神却愈发坚定。


    火势稳定后,她再次查看伤口,铁蒺藜刺入处皮肉紫黑、黑血黏腻,每看一眼,心就沉一分——


    必须立刻拔出毒刺,逼出毒液!


    “子丘,忍着点!”


    她轻声叮嘱,从发髻上取下银钗,指尖轻旋,一柄细如发丝的锋利匕首瞬间出鞘。


    匕首在火上反复烘烤至通红,她深吸一口气,稳稳按住汪京后背,通红的刀刃狠狠贴上伤口——


    “滋啦!”


    皮肉灼烧的焦煳味瞬间弥漫!


    剧痛之下,汪京猛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困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攥住竹榻边缘,指甲深深嵌入竹篾,掌心刺出血都浑然不觉。


    阿澜的心骤然揪紧,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温热的血珠滴落在她衣襟上,绽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她咬紧牙关,不肯停——


    多耽误一秒,汪京就多一分危险!


    直到最后一枚带着黑血的毒刺被挑出,阿澜才略松了口气,可下一秒,汪京突然剧烈咳嗽,一口黑血直直喷在了她的衣袖上!


    她心头一沉,不敢耽搁,飞快摸出紫金葫芦,倒出三颗七星护心丹,塞进他口中。


    又蘸水喂他咽下,随后将金创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珍宝。


    这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她守在竹榻旁,寸步不离,目光紧紧锁住汪京的脸,连眨眼都舍不得。


    直到他呼吸渐趋平稳,沉沉睡去,她才忍不住轻叹一声,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垮了几分——


    这一夜,于她而言,比闯过千军万马还要艰难。


    可只要他还活着,一切都值得。


    破晓时分,山雾漫进破窗,屋内昏沉阴冷。


    阿澜坐在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脸色愈发凝重。


    汪京已昏睡整夜,呼吸轻得仿佛随时会中断,连太医署亲赠的七星护心丹,都收效甚微。


    这毒,比她上月所中,要烈上数倍!


    “不行,不能再耗了!”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眼中闪过决绝——


    “衡山凌虚宫!那里一定有解药,我现在就带他去!”


    她心中明白,这是汪京唯一的生机,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小心翼翼将汪京手臂搭在肩头,缓缓起身。


    他的身体沉重如铅,压得她膝盖发颤,单薄肩背被压出深深弧度。


    走出茅屋时,她指尖拂过院门上的斑驳匾额,终于辨出四个字——


    五柳旧舍!


    竟是陶渊明旧居。


    昨日能躲过追杀,也算托了靖节先生的庇佑。


    山路愈发难行,怪石嶙峋、荆棘丛生,阿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鞋尖沾满泥泞,手臂、裤脚布满血痕,却不敢停歇半分。


    她紧紧攥着汪京冰凉的手腕,那刺骨的寒意,如细针般,时时刻刻扎着她的神经——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到彭蠡湖了!


    不知走了多久,晨雾渐散,一道波光粼粼的水色撞入眼帘。


    彭蠡湖,终于到了!


    晨曦洒落,湖面水天相接,薄雾缥缈,芦苇随风起伏,白鹭掠空而过,美得如诗如画。


    阿澜背着汪京伫立湖畔,湖风带着水汽的清凉,稍稍驱散了些许焦虑。


    她望着湖面,心中默念:


    子丘,再撑撑,等你好了,我们再一同赏这湖光山色,再无颠沛流离。


    她在芦苇荡旁寻到一艘破旧小木船,用自己的外衫垫在汪京身下,小心翼翼将他放平在船舱里。


    随后拿起船桨奋力划动,小船缓缓驶向湖心。


    彭蠡湖风浪难测,时而平静,时而汹涌。


    阿澜死死攥着船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酸痛发麻,可目光却始终坚定——


    目标,浔阳江口!


    好不容易划到浔阳江口,这里商船渔船往来如梭,喧嚣繁忙。


    阿澜费力将汪京背下船,拿出钱,好说歹说,才求上一艘南去岳州的大船。


    一路上,她每日按时喂汪京服下一颗七星护心丹。


    其余时间便守在他身旁,耳朵贴着他的胸口,生怕错过一丝呼吸声——


    那是她活下去的底气。


    紫金葫芦里的丹药越来越少,从十颗到五颗,再到仅剩三颗。


    焦虑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夜夜难眠,她甚至不敢合眼——


    生怕一闭眼,再睁开,就再也见不到汪京了。


    船行十日,经鄂州、黄州、岳州、潭州,终抵衡州。


    上岸后租了驴车,行二十里,终于到了南岳山脚下!


    可这十日来,汪京的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虚弱——


    气息越来越浅,脸色青黑不断蔓延,连指尖都没了半分温度。


    整个人宛如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随时都会随风飘散,消逝无踪。


    阿澜见状,心胆俱裂。


    汪京能活到此刻,全靠七星护心丹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


    那丹药早已所剩无几,再无药力支撑,他撑不了一个时辰!


    这十日奔波,阿澜早已形容枯槁:


    衣衫被汗水浸透又晒干,反复数次,变得肮脏发硬。


    手脚布满擦伤瘀痕,脸上沾着洗不掉的尘土,昔日清丽容颜满是憔悴。


    可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藏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念——


    只要能救汪京,哪怕粉身碎骨,她也无怨无悔!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从紫金葫芦里倒出最后一颗七星护心丹时,夕阳余晖穿透山间云雾,恰好照亮了华盖峰之巅——


    那座高耸入云、隐于仙境的凌虚宫,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那一刻,阿澜热泪盈眶,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汪京,有救了!


    凌虚宫,隐于衡山七十二峰之华盖峰绝顶,天下道家圣地!


    山间云雾如翻涌波涛,日夜缭绕山巅,宫阙楼宇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恍若九天仙宫坠入凡尘。


    登临山巅,抬眼便是千山拱卫、万壑来朝的磅礴之景,看得人屏息凝神。


    宫宇依山而筑,飞檐斗拱,青砖黛瓦间透着千年古观的清绝威严。


    宫前九曲青玉石阶,共八百一十级,取“九九归真”之意,每一级皆由整块和田青玉雕琢而成。


    拾级而上,山间岚气拂面,钟磬之声从云端悠悠飘落,清越悠扬——


    可阿澜无心赏景。


    她满心都是汪京,只想快点登上石阶,求凌虚宫出手相救。


    宫门巍峨,朱红大门镶着数十枚鎏金铜钉,威严厚重。


    门楣上“凌虚宫”三个大字,乃是正一先生司马承祯以剑为笔、以气为墨刻就,笔锋苍劲如虬龙探爪,剑气凛冽。


    宫主薛季昌,乃是正一先生座下首徒,道法冠绝天下。


    当朝圣人曾数次召他入宫问道,见其道德高深,竟不顾君臣之礼,以“道兄”相称,亲赐“天师”之号!


    可薛季昌无心朝堂,受赐后执意辞宫,返回凌虚宫隐修。


    未时过半,暖阳虽照,却难驱阿澜眉间焦灼。


    她背着汪京,一步步踏上八百一十级青玉石阶,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背上之人呼吸微若游丝,身躯沉重似铅,压得她肩酸腿软。


    可她不敢停!


    多耽搁一刻,汪京就多一分死劫!


    她腰间残刀于夕阳下泛着冷光,刀身裂痕犹带干涸血渍,似在无声诉说一路艰险。


    离宫门尚有数十步,一群身着青衫、腰佩长剑的凌虚宫弟子突然涌出,步伐整齐,气势凛冽,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这些弟子神色冷峻,目光如炬,长剑虽未出鞘,森然寒气却扑面而来,死死封住去路。


    为首的面白无须道长上前一步,声音朗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乃凌虚宫圣地,非本门弟子与受邀之人不得擅闯!娘子请速速离去!”


    阿澜猛地驻足,抬手胡乱拭去额角汗珠,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连日奔波早已让她心力交瘁,此刻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拦下,积压多日的焦躁怒火瞬间爆发——


    她拼了命才带到这里,绝不可能被拦下!


    她冷哼一声,语气凌厉如刀:


    “放肆!姑奶奶当年在修习剑道时,汝等还在山坳里摸爬滚打、才会握剑!竟敢拦我去路?快去叫邓中虚出来见我,晚了,你们担待不起!”


    邓中虚,凌虚宫首席大弟子、执事道长,深得薛季昌信任!


    宫主常年闭关,凌虚宫大小事务全由他打理,眼前这些弟子,全是他的徒子徒孙——


    只有他,能做主让她入宫救汪京!


    众弟子闻言,脸色瞬间沉如锅底!


    他们见阿澜衣衫褴褛、满身尘土,年纪不过二十,说话却如此狂妄,还敢直呼师父名讳,心中怒火中烧,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冰冷。


    敢在凌虚宫门前放肆,简直不知死活!


    为首道长眉头紧拧,语气冷硬如铁:


    “小娘子休得无礼!凌虚宫虽有济世之心,却也不会容外人在此撒野!再敢胡搅蛮缠、口出狂言,休怪我们不念情面!”


    阿澜见对方油盐不进,心中清楚——


    多说无益!


    汪京命悬一线,她没有时间废话!


    她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汪京放在平整石阶上,轻轻拢好他的衣衫,生怕他受风寒。随后反手一抽——


    “噌!”


    残刀倏然出鞘,冷冽刀光如闪电般瞬间映亮她眼底决绝的杀意!


    “好言相劝不听,那就休怪姑奶奶不客气!”


    阿澜声音冰冷如霜,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今日我定要进凌虚宫,你们若敢拦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凌虚宫真本事——”


    为首道长见状,神色依旧平静,缓缓抬手一挥,沉声道:


    “不知天高地厚!拿下她,扔下山去!”


    “锵!锵!锵!”


    拔剑声响彻山巅!


    十二名弟子齐齐出鞘,长剑在夕阳下泛着刺骨寒光,瞬间站位摆阵——


    凌虚宫绝学,十二玄元阵!


    剑影交错间,无形气浪如狂潮般席卷而来,似有风雷在阵中涌动,将阿澜牢牢困住,密不透风!


    这阵法,寻常江湖高手连阵门都碰不到,更别说破阵!


    阿澜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脚下轻点石阶,身形如黑色闪电般划破长空,毫不犹豫冲入剑阵!


    残刀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如匹练般霍霍闪烁,与剑影激烈碰撞。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响彻整个华盖峰巅——


    今日,哪怕拼了这条命,她也要破阵!


    十二玄元阵果然名不虚传,十二名弟子配合得天衣无缝,剑招连绵如潮水,招招狠辣、直逼要害,不给阿澜半分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