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坦白
喧哗声一瞬间暂停,秦然冲进堂屋,秦山紧随其后,看见众人推搡,装鱼的那个瓷碗摔在地上裂成几瓣,鱼汤和炸的鱼块淌了满地,顺着水泥地细微的裂缝慢慢爬渗。
绕过这地上狼藉,秦然走到秦富春身边,看他有事没有,见他脸色铁黑但稳稳当当站着,她稍微放下点心。
秦山过来收拾了碎片。
寂静重新按下播放键,旁边站着的人嘴快,说了声:“老秦啊,俺们也不是故意的,也不想大过年的来找你要钱,谁不想安安稳稳过个年呢你说是吧。主要是你还了别家不还俺家是咋回事,尤其你家现在又不是说没钱,这秦然那个富二代对象不还过来找她了,她拿人家不少钱……”
“够了。”
他还没说完,秦富春声音很大地吼了声。
老实一辈子,干什么都是腼腆窝囊地,没大声说过话,眼见他这副模样,讲话那人看看秦然,闭上嘴,不再吭声。
回到学校后的整个下午虞枝意都没有再理过秦然。
秦然主动找过两三次,却都被无视,等到虞枝意从她身边经过时秦然也不再看她了,只低头写着手里的试卷。
再好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她们俩从前也总是吵架,多数都是秦然主动求和,初中毕业那次是闹得最严重的一次,当时秦然怎么说好话都没有用。
那个时候她的心就已经凉了一半。他懒得动,也不想理。
“考都考完了,就别瞎想了。”很难想象这样一本正经的话居然出自周柏羽的口中,他知道沈珩初图一个耳根子清净,就把这些人都赶走了。
卢瑞音从窗台走过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她踩着尖细的高跟鞋手里还带着一大叠卷子:“给我把阅读做了。”扔下这句话就走了,还真是全年级第一个下午考试中午还要求学生做题的老师。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帮人的脾性,不知道考一门扔一门,既然他们不愿意自主复习,那就额外布置点任务。
高一的是十一门课,他们考了整整三天。
秦然考完最后一门地理走出考场时,感觉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她深深呼气吸气,感觉肺叶舒张,废气全被置换了出来。
经历了如此巨大的脑力活动,她们急需补充能量。
宋写宁拉着林致优去了学校便利店。便利店人很多,大多数都是高一年级的学生,高年段的还在上课,刚考完试就来觅食。
不必慌张地赶赴下一个考场,所以她们悠哉悠哉地挑拣着物品。
宋写宁在角落里发现了海带条激动地说道:“她们都说这个好好吃,买来尝尝。”
她们之中总会时不时地风靡着一个种类的零食,最开始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随后口口相传,班里的每个人来便利店都会带上一包,销量也是被这样带起来得。
林致优的口味很挑,并且有较重的洁癖,但不知为何上了高中,洁癖都被慢慢治好了。虽然有些时候仍心有芥蒂,但相较初中而言好了太多,最起码不再介意别人吃她的东西。
宋写宁完全不计较这些,她往往是主动分享疯狂安利的那类人。
冰柜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被玩性大发的人画上了可怜的小猪图标,宋写宁也凑热闹在一旁补了个笑脸。
放酸奶的冰柜上有一块能反光的金属材质,路过的人能看到自己变形的脸。林致优看着满满一排的草莓酸奶,嫌恶地扭头,她不喜欢草莓味制品,尤其是奶精味贼重需要放很多甜蜜素遮掩的这种。
可恶的草莓,把芦荟黄桃的空间都给抢占了。
林致优拿了最后一盒黄桃味的,脑子里浮现除了她的身影,秦然,她也喜欢黄桃味的。
曾几何时,观察秦然成了林致优的一个下意识的行为。
如果空调前的那个位置没人,就会猜想她去哪儿了;遇到落单的情景时,总会率先观察她的表情。
不怎么去便利店的秦然偏爱黄桃酸奶,经常去走廊放空,喜欢开窗,一个人泰然自若。没有人在等她,她也无需等任何人,就像一只行走在旧巷里的猫,来去自如。
两个人购入了许多零食回到教室,刚一进门就被热闹的气氛给吓到了。
宋写宁的瞳孔放大,找个人问清状况:“怎么了?成绩这么快出了?”
“怎么可能,哪有这么快!”
看见大家如此激动的情绪弄得她以为成绩出了,听到这话悬着的心也就放下,继续问:“那你们在讨论什么?”
“你敢信我们班主任居然和语文老师有个孩子!”
“啊?”
就连林致优也万分震惊。
“什么?”宋写宁没控制好音量,“你说音姐有儿子,还是顾老师的!”
在她们眼中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居然是一对,听到这个消息,天都塌了。这个消息的杀伤力不亚于知道自己喜欢的偶像与自己一直不太对付的对家在一起。
这两人自从听到消息后,双眼失神,呆若木鸡。
宋写宁实在是不能接受:“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一个感觉才二十几岁,他俩儿怎么在一起的?姐弟恋?”
林致优原本不关心老师的私生活,但却格外关注这个充满魅力的语文老师,从他那别具一格的授课方式中,就能看出这是个生活阅历及其丰富多彩的人,她觉得语文老师会是那种七八十岁还参加丛林探险的跳脱乐天派,可班主任却截然不同,她像是套在了传统木盒里蒸出的一块黄米嵌糕,营养但索然无味。
“不对,我现在才知道班主任根本没有看上去老,她才二十九岁!”其中一个同学反驳她。
宋写宁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看上去老成教龄最起码有二十年的卢瑞音居然不到三十岁,这短短的几分钟,摄入太多信息,她都有点消化不良了。
手里拿着的零食也失去它们原本的姿色,她吃不下就分给了身边人。
林致优也一样,不过她的情绪到没多大变化,清醒冷静地问:“你们从哪儿知道这些消息的?”
“顾老师刚刚牵着个小男孩,现在就在办公室呢,我去的时候听他叫音姐妈妈。”
“我也看到了。”
秦然其实什么都知道。
虞枝意享受她带给的极致的安全感,而秦然也将自己锁在十一岁之前,无法接受新的事物和人,也无法让自己活得快乐。
趁着休息时间,秦然拿出手机。
中午没来得及说钱的事情,沈珩初也不在教室,说是被学生会的人给请走帮忙了。
信息在手上删删改改,最终敲定。
【沈珩初,中午吃饭的钱你收一下,说好我请客的,你怎么先把钱给付了?】
信息回复的很快,秦然不免有些紧张。
沈珩初:【抱歉,忘记和你说了,这家店的老板认识我,以前总是我请客,以为这次也是,就自动在我卡上扣了。】
秦然:【没事,那我现在把钱给你。】
钱到账的很快,沈珩初却没着急收。
他坐在学生会教室的椅子上,左手转着笔,右手随意在手机上按着键盘。
【好。】
“沈珩初,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面前的女生凑得极近,特意烫了大波浪披在肩头,脸上明显精心化过妆,精致又漂亮。
谷雨童拨了拨耳边碎发。
周围学生会的同学自动退避至门外,不少都拿起手机悄悄拍下来。
“抱歉,刚刚没听清。”沈珩初放下手机,礼貌看她。
谷雨童也不扭捏:“做我男朋友吧沈珩初,我长得漂亮,家世也不错,咱们这个岁数不正是玩的年纪嘛,我然欢你,你也不吃亏是不是?”
此言一出,有同学起哄。
其中不免包含了有些男生的愤恨,毕竟像谷雨童这样的大美女,谁都然欢。
但一想到情敌是那个沈珩初,又只能认输。
学生会里然欢沈珩初的也不在少数,何况沈珩初还是下一届学生会长的高票候选人,但他今年一开学就把学生会给退了,倒是让人有些可惜,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超高人气。
门外挤满了闻声赶来的女生们。
沈珩初放下左手的笔,托着下巴,笑得温柔,这眼神让谷雨童心跳加快好几拍,难得紧张。
“然欢?你然欢我什么?”
没想到问题这么简单,谷雨童松了口气,回答轻松。
“你长得帅,成绩好,心地善良,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温柔美好的男生,没有一点缺陷,谁不然欢这样的?”
没有任何悬念,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谷雨童说的话认可度很高。
沈珩初没有说话。
“滴滴——”
沉默许久的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亮开,备注为“猫”的用户跳出几条消息。
沈珩初没着急点开信息,只是开口回答谷雨童。
“没有缺陷?人怎么可能没有缺陷呢,就算是我,也有缺陷啊。”
谷雨童不懂,还要辩驳。
沈珩初起身,继而对门口的同学点头致歉,表示很抱歉耽误他们工作的时间。
“干嘛呢,找你半天了知不知道,齐扬那小子嚷嚷着有事求你呢,人都找到我们班来了。”单既听腰上扎着外套,出现在门口喊他。
谷雨童一路追到门口,抓住沈珩初的袖子不肯放。
这算什么意思?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为什么拒绝我?”
单既听好奇往后瞄了眼,看见谷雨童的脸,龇牙咧嘴吓了一跳,握着拳头指来指去,夸张道:“沈珩初!你,你是受虐狂啊,居然然欢给你做纸扎人的女生。”
他凑到沈珩初耳边,有些贱兮兮的:“你俩谈了,折寿!”
沈珩初倒是没反驳最后那句。
只是有些可惜道:“纸人的事情现在也没有个结果。”
谷雨童怔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手却松开了沈珩初的衣服,声音不是很坚定:“真的不是我丢到秦然的位置下的,你相信我!我是被污蔑的!”
单既听故意拉长尾调,哦了声。
“那你承认这是你做的纸人了?我可一句都没提到那个什么宝什么宝来着的女生,你重点错了吧谷什么风。”
沈珩初淡淡看了他一眼,替他纠正:“秦然。”
单既听搭上沈珩初的肩膀,整个人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但奈何那张脸又实在好看到过分,和沈珩初靠在一起,冲击力更是让人惊叹。
他眯眼,盯得谷雨童一阵心虚。
“你避重就轻说些什么呢?他沈珩初或许不会计较这件事,但我单既听从小就不是好惹的主,原本也就是道个歉的事,但你偏偏死不承认。”
单既听嗤笑,他记不住人名只能随口胡诌:“怎么,你不会真觉得那纸扎人有什么奇效吧?谷雨风。”
被说中心事,谷雨童脸上并不好看。
周围录像和照片的声音更是刺痛了她,谷雨童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当即吼出声:“谁允许你们拍了?都关掉,不许拍了!”
靠近她手边的手机被她一把夺过,无视旁人的叫唤,删除了那些视频和照片。
碍着她是部长,多数人都没有反抗。
有人嘲讽:“敢做不敢当啊谷雨童,虽然你家出钱摆平了,但是我们都不是傻的,谁不知道你给沈珩初做纸扎人?”
第一个被谷雨童抢手机的男生也应和起来,他虽然也然欢顾雨童,但当他知道谷雨童真的给沈珩初做纸人的时候,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谷雨童,你真的给人做这东西了?”
被众人注视的谷雨童呼吸急促,却丝毫不见悔改之意瞪向那些人:“我都说了不是我!你们有证据吗?”
确实没有证据,毕竟正常人是不会把这东西故意带到教室去的。
同学们虽有质疑,但当事人沈珩初却什么都没说。
难道他真的不在意?真是个烂好人。
谷雨童被他们挤得难受,将最后一个视频删除后,转头拎起座位上的包就要走。
走前还对沈珩初翻了白眼:“你以为我真的然欢你?别嘚瑟了,男人多的是,要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谁会真的然欢你?”
最后指着单既听怒道:“我叫谷雨童!谷雨童!谷雨童!”
谷雨童心里不痛快极了。
把所有人都瞪了一遍,骂骂咧咧走得飞快。沈家再有权有势,可沈珩初一个弃子有什么好拽的,她能看上沈珩初,是给他机会,真不识好歹。
‘滴滴——’
手机上再次显示来自“猫”用户的信息。
单既听眼疾手快看到了,可沈珩初却显然没想回复这条信息,随意扫了两下就顺手将手机放进兜里。
“你家猫还会给你发信息?这什么备注啊。”见他不打算回人信息,单既听奇怪道:“不回消息干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信息,给我看看。”
沈珩初避开他的手,笑着警告:“眼睛再乱瞟就给你挖掉。”
单既听:……我**你**他**
“温柔,无害,纯良?他们还真会给你脸上贴金。”单既听随手挥开人群,看着沈珩初的背影,声音有些嘲讽。
“就该来个人好好治治你这个恶劣的性子,怎么就没人看出你的真面目呢,悠着点吧,小心以后没有老婆要,你这样迟早会跌跟头的。”
沈珩初没管单既听的冷嘲热讽,径直往前走。
单既听啧了声:“你走哪啊,下楼回班去啊,齐小扬找你呢。”
“让他等会,还有点事要处理。”郑承禹边笑边说:“哈哈哈,特别有沈珩初的风格。”这种风格就是做事不计后果,不在乎任何人的颜面,破釜沉舟里带着傲气狂气。
还没等话说完郑承禹就同刚进门的他尴尬对视。
沈珩初没听到这些话,一如既往的无所谓。
或许沈珩初拒绝体育老师邀约的真正原因不是怕麻烦,而是骨子里就讨厌这种需要团队配合的体育项目,像他这种人只适合单打独斗,要他团队合作还不如去死。上次的篮球赛还是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呢,周柏羽颇为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沈珩初抬眼看秦那个位置,以往这个时候,小企鹅应该都在低头认真写作业,今天却意外地很清闲,她居然没写作业,也没看书。
上课铃响得格外及时,他刚好坐回座位。
这节是班主任的英语课,自从经历那次笑音师太的多方位阴阳怪气后,这些人都没有嬉皮笑脸的勇气,一个个都格外严肃端庄。
秦然的英语一直很好,哪怕是开学考那种难度的试卷,做下来也没什么困难,可以说英语发挥稳定地可以不计入她总成绩浮动的参考。更不用说必修一的英语就是基础上的基础。
她同往常一样认真听老师上课。
卢瑞音对全班同学说:“以后我们每周二的中午,都花一点时间练习听力。”
这种额外延长学习时间的做法是老练教师最拿手的寻常事,卢瑞音虽说严苛到了锱铢必较的程度,但是经过她手的班级成绩都出奇得好。
秦然对此没有异议。
倒是班级里的其他同学都暗戳戳地用眼神抗议,毕竟现在才高一,没必要如此警铃大作防患于未然。多数人费尽千辛万苦考上了这所重点中学,还没从暑假的余韵中回过神来,不想太快进入紧张的学习状态,更何况这还是开学的第二周。
好像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了,只剩一个人在坚持,就是这位一生关键的英语老师。她似乎认定,一旦踏进校园,所有人就都要为了学习奉献出一切。
郑承禹不太想把自己午休的半小时交出去:“不觉得节奏太快了吗?”他对着宋写宁说。
宋写宁是掌管听力播放键的英语课代表,所以寻求她的认同尤为重要。
“确实,我们才高一,不过也就二十来分钟。”宋写宁一碗水端平,既不偏帮同学,也不奉承老师。
林致优从来不会对这种事发表意见,因为此刻的她还在思考晨跑发生的那件事,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如果是装的那这人的内心太过强大,有点可怕。
后颈袭来一股凉意,林致优第一次遇见这样神秘且独特的女生,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诫别人不要靠近,像是生在野外长在林间的毒蘑菇,有着特殊的芳香与骇丽的颜色,却让人忍不住想要採颉。
或许自己应该主动一点,靠近秦然。
宋写宁几乎每节课间都紧紧地黏住她,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林致优找不到与秦然搭话的机会。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林致优没有宋写宁这么自来熟,更不想让开场白变得尴尬且生硬。但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时机,想要重复去做就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妈妈常说我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所以我爱吃的垃圾食品有家的味道。小优优,你就陪我去趟小卖部呗。”宋写宁又使出她的撒娇绝技。
林致优以往都是惯着她,这次却没有很快答应:“快上课了,下次再去。”
婉拒的同时内心也在有所挣扎,倒是宋写宁没有放在心上,脸上还是同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眼睛里却微不可察地带了一丝冷。
其实不止她关注着秦然,自己也是。
宋写宁能敏锐地观察到周围气氛的变化,所以她总能说出一些调节氛围且合时宜的玩笑话,这些点到为止的玩笑,让别人在与她相处的开端便卸下防备,可以说在与人相处的方面,她和秦然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活泼开朗应该是所有人对她的初印象,
声音从楼道远远传来。
单既听小骂了几句,又偷偷比了中指给他:“这些人真是瞎了眼,就他还天使呢,我呸呸呸!”
沈珩初笑了下,说出的话比任何糖衣炮弹都要诱惑,克制地揉搓起指尖尚未消散的滑腻触感。
“放心我不早恋的,车到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知道秦然向来心软惯了,不过是流几次眼泪的事情,秦然没有别的朋友,也不可能离开她,原谅显得那么轻易,实在没意思。
“那……那我们还可以一起回家吗?”
秦然摇头,斩钉截铁没得商量:“不可以,你刚搬家,我们两现在不同路了。”
虞枝意诧异,鼻翼一缩,又要哭:“好吧。”
秦然又抽了一张纸,堵住她的嘴笑了笑,微微侧头看向校门口的方向,高挑的身材将校服衬得极好看,那个人无论在哪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所以,她要将这颗星星永远保留在这一刻。
秦然没答他这些,发了个:「我在车上,回了海市再说。」
她退出和他的聊天框,没再管叮叮当当的消息提醒,她往下翻着,没多少未读,一条条清完后,她看着一条沉寂了好几天的聊天框,犹豫很久,还是没点进去。
关掉手机,她闭上眼。
第 82 章 辞职
辗转到晚上,她回到海市。
大年初一,街上没多少人,经过商铺各处都布置得红红火火的,很有过年气氛。
秦然没心力感受,打了个车回学校附近,还是之前那家酒店,开了两天的房间,一到屋子便往床上一栽,沉沉睡去。
一觉无梦,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起了床,吃了点东西,出门找房子。
现在正是寒假,还有二十天左右才开学,住酒店是笔不小的开支,索性就租个房子,直到毕业,自己一个人住也清净。
因为条件压得很低,能住就行,一个人对环境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要求,安全干净就可以。再加上是在大学边上,很多做租房生意的,她找到一个一居室,有单独的卫生间还有小客厅,押一付三,水电也有优惠,很爽快地签了合同,她订到六月底,划了卡入住。
花了一天时间搬了进去,又花了两天时间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好,她顺利入住,当天晚上出去吃了一顿烧烤奖励自己。
周泽旭又给她发消息,他已经回了国,但被他妈强硬叫走,走亲戚和合作的几个伙伴拜年,走不开身。
老板见硬的不行,就开始卖惨:“什么叫听不懂人话!我们是小本生意,买不买全凭客人意愿,你这样欺负平民百姓,还像话吗?”
一下子就把他架在道德层面上谴责。
沈珩初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他没理会那人的气急败坏。
保持同样的音量,同样的冷淡,同样的不耐。
极为懒散地把拿着塑料喇叭的手肘搭在同伴的肩上:“你可真刑,巴西龟属于外来物种,万一不小心被放生,那不过是几年牢饭,何况……”
与其说是他累了,停顿了一下,倒不如说是故意的。
沈珩初看着面前轻微颤抖的人,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蠢货,会想到在龟背上彩绘这么棒的点子。”
他的眼神浸着淋漓的寒意,云淡风轻地提醒所有人:“这样的乌龟就算勉强活下来,也会畸形。”
商人逐利,用在龟壳上彩绘的方式,吸引小孩子的目光,却不知道这些并不具审美花花绿绿的油漆,成了小乌龟难以活命的推手,那些无辜天真的小孩也会陷入养不好自己小宠物的自责当中。
残忍又现实。
他的话同利箭,戳破了充气球的塑料膜布。
家长们也为少了一份麻烦,纷纷对他回以感谢的目光。
秦然的八卦到此为止,她加快了去图书馆的步子,毕竟刚刚浪费了太多时间。
那个人的长相,绝非泯然众人,但也不至于一眼万年。
在她的认知里,有些人一生可能也就见这么一次,此后就不复相见,没必要花费时间去占用太多的脑内空间。
在等红灯的间隙,她拿出了一本小册子,把上面海洋馆这一项给划掉,目光秦下移动。
市图书馆很安静,馆内的空调冷气很足,一走进去身上的暑气就会瞬间被吞并。
书架上最显眼,居于中心位置的,无疑是畅销书作家的地盘,密密麻麻带着塑封和精美封面的书摆成“S”型,属于东野圭吾的《彷徨之刃》。
她从书架上拣出那本《金阁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在开始看之前定了一个震动闹钟,就怕看书过于入迷忘记了时间。
秦然从小就是如此,比起新奇的玩意儿,有趣的热闹,她更喜欢无人问津的时刻。
像这样一个人独处,不用周旋于别人的情绪,不必刻意判断他人的心思,安静自在。
对于其他的,她不甚了解也不太关心。
如果不是图书馆没办法吃东西,她应该会从便利店的冰柜里拿出一杯桃子酸奶。
落日总是迫不及待地赶赴下一个山头,天已然黑了,霓虹升起。
秦然站在了和妹妹约定好的地方。
一只手拎着沉重岌岌可危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清闲地拿着那盒酸奶。
塑料袋里装着被封面引诱着买下的畅销书,以及本子上预先就列好的试卷清单,至于那本《金阁寺》被她放回了原位。那个僻静的存放了她很多微末感受的细缝。
果不其然,她又迟到了,她玩得忘乎所以。
秦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种事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了。强忍着想要一走了之的念头,给她发去消息。
【秦然:还要多久?】
【秦夏锦:啊啊啊!姐,你在等一会儿,我朋友她情绪不太稳定。】
【秦然:具体几分钟?】
【秦夏锦:马上马上,五分钟!】
秦然把塑料袋放在长椅上,撕开了酸奶包装,十分钟刚好够她吃掉这个并且找到垃圾桶。在秦夏锦嘴巴里的五分钟算作实际肯定要多出一倍。
路灯下颀长的影子逐渐变短,慢慢同椅子上的融在一起。
清亮的声音像是酸奶中略带嚼劲的脆桃,带着粘稠的羞愧:“对不起,姐姐,我来晚啦!”
秦然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走在前面。
秦夏锦任何玩笑和捉弄只能得到一个短短的不痛不痒的“哦”。
她这辈子所有的撒娇技能全都用在油盐不进的秦然身上:“姐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嘛,我朋友她爱豆塌房了,就是短短的安慰一下嘛。”
也很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算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我吧,我把最新买的相机借你。”
秦然依旧不为所动。
“外加一个月卫生。”
“成交。”
卫生自然不是秦然的,是她自己的。
两个人从小学开始就住一起,两个人年龄相仿,秦然的爸妈常年不在家,就由她父母也就是秦然的叔叔婶婶代为照顾。
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以说除了姓氏和四分之一的血缘,其余的基本上毫不相关。
秦然如何喜欢规整干净的环境,秦夏锦就如何爱护自己狗窝。
假设秦然是教材上的正面人物,那她秦夏锦就妥妥是反派;秦然看上去循规蹈矩恪守本分,也全靠她衬托。
但所有的预设和想象都是过去的事。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丢三落四神经大条的人居然一跃成了,育铭中学的黑马。那个所有人寄予厚望的乖乖学生,却一朝落榜,音信全无。
秦然没觉得这是一件多么非同寻常的事,每一个深夜她抬头时都能看见对面窗户未灭的灯火,嬉皮笑脸也被严肃认真所代替。
她发自内心地为妹妹高兴。
至于落榜,只能说明自己还未深刻理解出题人的意愿,以及客观上的不遂人愿。
眼下那个借读的名额虽然可耻,却是她迫切需要的。
秦然在本子上记下了明天要做的事,以及短期目标。
当她看到那条被划掉的海洋馆时,笔停顿了一下,在那边上画了一只不大不小的乌龟。
算作印象?
被酷热夏天笼罩的暑假,完全离不开空调和西瓜。
她这个暑假就没出过门,补习班和家两点一线,闲暇的日子就在图书馆里泡着。对于一个处于空有文学痴情却停留在囫囵吞枣阶段的少女来说,这无疑是天降甘霖。
剩下的时间,被她用来补之前被蒋月华女士明令禁止那些电影,在诊所前台的电脑前。
“成渝口腔”诊所。
这是她叔叔婶婶开的牙医诊所。
秦然补课结束后就会到这里“兼职”前台,实际上是偷一个空闲能看电影的清净地。
蒋月华不知道,她只知道秦然会顺带把晚饭解决了。
同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补课,她走进诊所,打开前台电脑,戴上耳机。
今天要看的是第十四遍《天使爱美丽》
即便看了这么多遍,她依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厚厚的玻璃镜片,红绿光交织闪动着。
穿着最简单不过的宽松短裤和肥大的棉质体恤,盘腿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弹簧椅上很是惬意,丝毫没注意走进了一个身量逼近门框的人。
黑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蒋月华的耳提命面,直起了身子,距离电脑屏幕远了半寸。
黑色长发像极了刚从水中捞出的绸缎,躬身直立时,恰好有一缕发丝落在鼻尖,她极为散漫地撩到了后面。
落入他的视线,浑然不知。
沈珩初跨步走进了诊室。
没错,他是来拔智齿的。
而且,是被迫的。
秦然的电影正看到兴头儿上,也就是女主人公失落回家,幻想着男主帮她买酵母粉的那一段,珠帘声响。
诊室里也传出了小男孩的“哭闹声”。
“秦医生,你下手轻点。”
“我还没开始。”
“麻药有用吗?”
“我还没打。”
“能不能下次再拔”
“不行。”
她叹了口气,摘掉了耳机。
难以置信,现在小孩的变声期都这么早吗?声音如此粗犷。
严重影响了自己沉浸式的观影体验。
她按下暂停键,掏出补习班老师布置的作业写了起来。
直到那个小男孩走出诊室,把病历卡放在了前台。
她完全是下意识地行为。
抬头,撞进了一个探究的视线。
是她!
是他?
秦然好奇的目光里带了点心知肚明的嘲笑,没想到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会怕牙医,她还错把刚刚那个吵闹的人当作是小男孩。
沈珩初也没有避开这个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无畏无惧。
同一个人如果遇见两次,或许那称得上缘分的东西,早在他们素未谋面前便上演过一万次。
他不信有这种巧合。
她不认为这算命运。
沈珩初的手指紧紧地按着病历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拖移到她的面前,显然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信息。
秦然,识趣地把病历卡塞进分类箱中,她对病人的隐私,毫无兴趣。
做完这些后,她仔细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人。
有句话她说错了,这人的长相确实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潜质。
他就这么站着,不甚在意投来的这一眼就带着警告与威胁,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一种危险的警告。
但是被不太敏感的秦然全然无视了,她依旧直截了当地盯着他看。
沈珩初的脸微侧着,眉骨有着玉琮般的冷质感,黑沉沉的睫毛压下,眼中满是厌怠。
大多数人都用这样目光打量他,那些眼神大部分会带着些许害羞、胆怯、慌张和抱歉,说不上是喜欢但也绝对不会是讨厌,不过对他来说都一样,一样烦。
第一次被人用如此冒犯打量,还带着一种无知无畏的愚蠢。
他没有开口,只是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但是在秦然身上,他总能找到反例。
所以不可避免地,他越坠越深。
早就说了,他不是什么高尚的人。
他服从自己的欲望,也放任自己的自私,他既然爱她,想要得到,所以无论任何手段,沈珩初都会用到。
卑劣又如何,反正她也顺着他的诱捕,对他有了感情,浓度也越来越深。
他会得到她。
然后藉着这些,让她愉悦,离不开他。
他就能一辈子拥有她,将她周围一切烦扰嘈杂全部扫清,给她营造一个舒适环境,将她呵护。
沈珩初清楚,这件事急不得。
轻重缓急,慢慢来。
何况她已经发现了。
她也爱他。
第 83 章 骗局
这几天,秦然的生活慢慢安定下来,闲的时候修修论文,看看文献,在等着刘曦月那边回消息的时候,周泽旭先给她发来消息。
他回国了,应付完亲戚那边,现在很闲,随时能见面。
秦然第一次被他的话堵得语塞,她气笑。
“你怎么找去的202?”想起更重要的事情,秦然肃正了神色。
“上楼送身份证的时候碰巧看见你进门。”
“只是送身份证?”秦然这次无论他说什么都觉得可疑。
不怪她多想,先是大半夜见着沈老板不睡觉,说是出门散步,再就是像开了天眼一样,在她和高恒僵持的时候恰时来敲门。眼下,还知道她手里藏着刀子。
一次两次还能用碰巧勉强过去,可今天一晚上,在他和她之前,碰的巧也太多了吧。
感受到臂弯处环着的腰身微动,秦然将手臂圈得更紧——这是她方才情急想出来的法子,如果刚刚她向后躲,肯定几招就能被沈老板制服,夺去刀子。
她就是捏准了沈老板自持的脾性,索性以进代退,一手圈他身子,一手持刀提防。这样,即使沈老板能轻易挣脱,也总要困于刀尖胁迫之下。
这样想着,秦然将刀刃又逼紧了些,在他颈上划出一道浅痕:“我要听真话。”
想着早点说完对彼此也是个解脱,秦然和他约了第二天。
确定时间的时候,周泽旭明显着很兴奋,消息发了一连串,问她想去哪里玩,想不想去滑雪,或者泡温泉……秦然告诉他只是见面聊个事,他又张罗着定餐厅,秦然无奈,自己选地,就在他画室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离两人位置都不远,说完事她就走。
这次回房是由沈老板送上来的。
凌晨时分,其他客人大概率都已经熟睡,一沈上来,沈过的房间都寂静无声地暗着灯。
怕打扰到客人,两人放轻脚步,默默无言。
沈老板只停在三楼楼梯口,目送着她走到房门前。
秦然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听见沈老板在身后低声告别:“秦小姐好好休息。”
“沈老板也是,”秦然背对着他拧开锁,锁舌弹动两声,门开。
见秦然开门走进,沈老板收回视线,欲转身下楼。
“其实还有一句话想告诉沈老板,”秦然背着身,手撑门框叫住他,“方才我不是在变相套话。”
沈老板动作顿住,还未来得及回头看去,就听她紧接着开口:“我真的挺想知道,沈老板是否单身。”
“这不重要。”沈老板淡声道。
说完,没再管秦然接下来的话,他径直向楼下走去。
见提议接连被否定,秦然的意思也不像是和他要多留的样子,周泽旭有点忐忑,想着说点什么,但是删删改改,不知道怎么发,索性就打算等到见面再聊。
这段时间,他过得不是很好。
沈老板没应,伸手来接她的证件。
她没松手。
方形卡片在指尖绕了个圈,又重新回了自己掌心:“我记得,沈老板说过旅店管饭……”
伸出的手落了个空,沈老板神色如常,依旧保持着掌心向上的姿势,点了点头。
“那正好,我有点饿了,”秦然这下才松手,将身份证放在他掌心。收回手时,在新客看不见的角度里,指尖顺势在他掌心轻轻扫过,“沈老板能不能给我做点夜宵。”
掌心有点痒,喧嚣着她给他营造的隐秘暧昧。
其实刚分手的时候他没当回事,横竖就是一次吵架,之前说了那么多次分,不是也没分掉,这次只不过闹得凶了点,再给点时间,他们肯定还会和好如初。
一切的不对劲都是在两人分开这段时间。
模样应该四十岁左右,低盘着发,侧颜看去,眼角有着明显的纹。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察觉到秦然的视线,女人缓缓转头,两人对上视线。
秦然呼吸一滞。
女人有着……好奇怪的一双眼。
该怎么形容呢?
人们不都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嘛。在秦然看来,一个人,即使伪装得再好,总会在不经意间,眼底流露出一些内心的情绪来,或许是喜悦,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悲伤……种种此类。
但面前的这双眼睛里,好似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神采,也没有任何情绪。
女人的眼里,只余空洞。
她的反应似乎也有些迟钝,那么久了,只是定定地看着秦然。
被笼在这样奇怪的视线里,秦然只觉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然。不打算这样僵持下去,她率先移开视线,起身前,却见那女人冲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应该算是打了招呼。
秦然没回。
关窗,重新落锁。
锁扣合上的一瞬间,她脑中突然想起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用来形容那双眼睛。
心如死灰。
周泽旭原本心中就带着气,冷战嘛,你不找我我不找你,看谁先憋不住,他也不是非秦然不可——就一个女人而已。即使之前再喜欢,也只是一个女人,陈司言他们这阵总是劝他,以他的条件,招招手,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像秦然这种条件的,更是一抓一大把。
在国外的时候,他们老是张罗着聚会,介绍各种各样的女生给他认识,说是那个女生比秦然身材好,另个比秦然好看,还有那个学历也比秦然高,哪哪都有比秦然条件好的,听话的,懂事的。
听见身后脚步声消失不见,秦然握住门把轻轻合上门。
闭了眼,耳边仿佛还留着沈老板手指的温度,她伸手揉上额角,脑中止不住想起方才在楼下的谈话。
“这里,你今天见过的人,没见过的人,你都要保持警惕……”
“往后这段时间应该会比较危险……”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我。”
警惕,危险,不要相信……越想越乱,秦然有些烦躁地睁开眼:睡前只是为了弄清楚沈老板的为人,没想到下去一趟再上来,事态就升级成了要提防所有人。
夜深如墨,秦然被眼前的黑暗裹得有些喘不上气。
调整着呼吸,她决定这些事情放到明天再想。
神经紧绷到现在,即使心里装了再多的事情,也觉得有些熬不住了。秦然转身,脱下外套,只觉浓浓倦意袭来,她这次是真的打算睡了。
摸黑向着床走去,将将迈出一步,却陡然听见一声很轻浅的摩擦声响——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秦然顿时僵住,缓缓低头看去。
脚尖处,半张纸片静静躺在地上,边缘不太规则,像从整页纸上随手撕下来的。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那纸片露出一角显出黑色字迹。
移开脚尖,秦然心里一紧,弯腰将那张纸条捡起。
他们攒撮着那些人坐到他身边,陪他喝酒,事事照料,但周泽旭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
在纽村的天空很蓝,站在海边吹海风,看大海都是洁净的。
东西还在。
松了口气,秦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妥善将盒子放回背包,再一件一件将床上衣物叠上去,重新将盒子盖在背包最下处。
做完这些,她稳下心思,起身开灯,去检查窗户锁扣。上面的锁维持着她出门的状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门锁是她出门时锁的,锁上两道,她刚刚开门的时候也没发现异常。
看来没人进来过,纸条出现在门边,应该是从门缝递进来的。
秦然缓正呼吸,心跳渐渐平稳。
这才意识到再去看那张纸条。
方才一直被她攥在掌心,变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也随之皱折。她蹙眉,指尖一点点将皱褶捻平,重新看上面那六个字。
恐吓?威胁?都不像。
慢着……方才太紧张,漏看了一处——最下面,刚刚在暗中应该被她手指挡住,她也没有细看。
上面还有字。
“我在202等你,别让人发现。”
202……
秦然低头,看向身下坐着的木地板,却不单单只是地面。
目光仿佛要穿透地面,直直看到正下面的房间。
纸条是,那个新客塞进来的。
心旷神怡的景色,他的心却是烦的。
不对,一切都不对。
沈荃那边也不指望秦然给什么反应,他看出来了,这个姐姐听故事就是听个乐呵,他接着开口,就当是致他唯一的听众——程涂!到底说程涂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听个掉牙的鬼故事听得一愣一愣的,饭也不吃了,咬着筷子头看他,期待着他讲下面的剧情。
沈荃也不让她失望,声音压得更加幽幽,把这个苦命樵夫接下来的经历绘声绘色讲了出来。
秦然吃饭空隙,左耳进右耳出地跟着听了完整,果然不出她所料——樵夫在树林间发现一个婴儿,裹着襁褓躺在落叶堆里,樵夫一时心软,压根没思考这荒山野岭里哪来的婴儿,当下就把婴儿放进背篓,接着往山下走。
依旧是绕沈,依旧是走不出的树林,只是这次不同的是,一沈上都有着婴儿的啼哭声……樵夫被吵得心烦,卸下背篓准备去哄婴儿,这一沈走下来,他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谁知,背篓刚放下地,那哭声就戛然而止,樵夫奇怪,掀开襁褓上盖着的布,探头去看……
“啊!!!!!”
灵感干涸,情绪也空了一大块。
他只有在想着她,在靠近她的时候才能得到心灵上的安息和餍足。
由于昨晚经历得太多,且太过“魔幻”,秦然耗足了精力,直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
从床上坐起的时候,她的脑子还没开机,却听窗外已经热闹起来。
心中一诧,秦然慢吞吞支起身子过去推窗察看,小院里不知何时支了张四四方方的小折叠桌,几个人坐着塑料矮凳围在桌边,应是在聊天。秦然眯起眼辨认,高恒在,韩蕴在,隔壁那个女人也在。
不远处,一个花裙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扒着小院一角的鱼池,踮着脚探头往里看。
无论秦然带给他的是什么情绪,伤心也好,愉悦也罢,都好过行尸走肉般空洞的内心。
他需要秦然。
就在她看向沈荃的同时,高恒也顿了动作。
而身边……沈老板脚步转向,抽过凳子,重新坐了回来。
“汉代帝王墓?真的假的?”程涂问。
需要她的滋养和哺育。
需要回到他心灵安息之处。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妞妞揉揉有些饿的小肚子,爬到床头端起那碗凉掉的饭菜。她筷子使得不好,用小手抓着上面的青菜就往嘴里塞。
说了带她来槐山找爸爸,结果一直不见爸爸过来。
如果爸爸在就好了,他肯定不会这样对她,还会给她买漂亮小裙子。
妈妈肯定是故意的,故意不带她去见爸爸!
既然妈妈不带她去找,那她就自己去找……自己去!妞妞用力嚼着米饭,她愤愤地想。
不就是道个歉,不就是低个头。
即使他不屑于做这些,但只要他和秦然能恢复如初,只要她还能回归他的身侧……那什么都没关系。
韩蕴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动作。
秦然笑笑,没有多说什么,直起身进了楼。
他的视线失去阻挡,径直落向门口那两人。
沈荃似乎察觉到,侧目向着他的方向扫视一眼。韩蕴低下头,手上动作继续。
“姐姐呢?”程涂放完凳子回来,拎着水桶走到桌前,左右环视一圈,不见秦然人影。
韩蕴就近投洗了抹布,应道:“进去了,沈老板找她。”
“哦~”程涂了然,嘿嘿一笑。
“怎么了?”韩蕴拧干抹布上的水,直起身,不解地看她。
程涂留给他一个你猜的眼神。
周泽旭想了一下两人这次闹分手的矛盾,左不过她说他不尊重,周泽旭不懂她口中的尊重需要什么具体的行为,但没关系,他之后将会一直迁就她,在他这里,对她自己而言,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他也是如此,冷讽,辱骂,掌掴……对他怎样都行,只要她开心就行。
总而言之,在见面以前,周泽旭做好了当一个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完全准备。
被她多次的发言沉默到,沈老板现在已经有些脱敏,他面色未改:“只是暂时还你,今晚要再收回来。”
暂时,今晚。
捕捉到这两个时间,秦然脸色微正,问道:“这是……下午要发生什么事?”
“嗯。”沈老板应声,“下午我们下山一趟,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外界。”
“会有危险吗?”只是下山寻找联系的话,按理说也遇不到要带刀的情况。
刀能干嘛?又不能当信号站,又不能当挖掘机,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唯一能做的,只有防备敌人。
谁是敌人?谁带着危险?
“不清楚,不过多做一层保障,总归是好的。”沈老板这样说。
然而到了地方,见了面,他准备好的腹稿一句都没有用上,秦然在坐下后,便直接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转了三十万到他账上。
听着到账提示,周泽旭一时没搞清楚状况,愣愣看着她。
沈老板被她的话沉默到,手中盘子不注意间又重新滑进水槽,眼看着洁白的盘面沉进布满油污的废水中。
暗暗咬着牙根,他气笑,转头看她。
一双桃花眼布满情绪,霎时生动起来:“怕弄脏你的手,你先出去。”
还未等秦然动作,他又接着说道:“去我房间等我。”
“门没锁。”
轻轻嗯了一声,秦然站起身,回答他:“从未。”
话落,她不忍再看他,转身离开了。
第 84 章 专访
那天之后很久,周泽旭没有再给她发过消息。
大概是彻底放弃了,秦然也算是完全解脱掉了一件事。
三月初,学校开学,秦然和舍友聚了一顿,经过这次风波,一群人没什么嫌隙,还像是之前那样,不过谁都没有提之前那些传闻,也没问她关于感情上的那些,知道她现在自己租房子在校外,还约着等闲下来一起去她那做饭,看电影。
沈荃的目的昭然若揭,很简单:现在大家都被困在旅店,横竖下不去山,外面人也进不来,倒不如趁这些日子,上山看看。
他这个提议一出,饭桌上众人皆是一怔。
秦然眉心微蹙,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高恒说道:“这么说来……你是去过山上了?”
“去过。”沈荃点头应声。
“砰——”
身侧传来声响,秦然转头看去,沈老板直起身,将手上水杯重重搁在面前桌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不好意思,手滑了。”他盯着杯中波荡的水,淡声开口。
这样子……秦然视线转向他面上,触及他微抿的唇角,再往上看去,眉眼带着隐隐的不虞。
对面两人没有理会这个插曲,高恒蹙眉,接着问道:“什么时候去的?”
“昨、昨天。”察觉到有些诡异的氛围,沈荃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
对上高恒那明显带着压迫感的视线,沈荃心中慌乱更盛,紧接着找补:“我昨天下午上的山,原本是打算好好找找那个地方,谁知道下雨了。怕出什么意外,我就赶紧下来了。”
“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
沈荃赶紧点头。
高恒没有接着说话,眉头蹙得更深,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过了好半晌,他转头,视线又向秦然这边看来。
他又看什么?
秦然原本心中就有些不快,现在被人这样一打量,当下也怒了。
她冷冷抱臂,说话夹枪带棒,向着高恒:“高先生心里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一直这样憋着,我还以为你是属王八的。”
“你!”高恒一拍桌,显然也是被她这话激到。
桌上碗碟随着他的动作一颤,碰撞着桌面。
沈老板眼疾手快地抬手,扶住桌子边角,才没让折叠桌倒翻过去。
“高先生,”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打碎碟子是要赔钱的。”
“旅店小本生意,还是希望客人能爱惜一下公物。”他一本正经道。秦然应下,不过刚开学这段时间闲不太下来,她们在准备开题答辩,和沟通初稿。答辩的时候问她的导师正好是陈曼,秦然的初稿拿给她看过,充分详细,写得很不错,她没理由卡她,没问几个问题就通过了,不需要怎么改。
出来答辩教室后,秦然在门口等着几个舍友,等她们也答完,中午时间了,老师也出来吃饭,陈曼看见她,叫了她一声,问:“准备得怎么样?”
秦然回她:“一切顺利。”
陈曼没多说什么离开了,几个舍友和秦然一起往食堂去,徐琳感慨了一句:“陈老师真的挺好的,对你也挺上心的,论文没怎么卡你,还那么关心进度。”
见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秦然只是笑了笑,但没多作解释。
厨房里水声渐渐,秦然站在门口,抱臂看沈老板低头洗着水槽里的盘子和碗。
沈老板眼睛未抬,感觉到她走近,伸手将水龙头关小:“把门关上。”
秦然没动:“找我什么事?”
“他们今天要上山,”沈老板抬眼看她,“你要一起去吗?”
闻言,秦然一怔。
沉默着折返,将厨房门关上,这才应声道:“你呢?你要去吗?”
“昨晚,你借口散步,是不是也要去山上?”
封闭的环境里,谈话变得更为私密,秦然压低了声音,开口询问:
“沈老板是不是也知道汉代帝王墓的事情,在沈荃说出这事之前。”
“不止我知道。”沈老板收回视线,继续洗着水槽里的碗碟,直白挑明,“你也知道,不是吗?”
秦然笑笑,顾左右而言他:“高恒也知道。”
“我不清楚。”他闷声道。
秦然没有再接着说,她抬手摩挲着下巴,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那边,沈老板洗完一个盘子,拿起来沥干,水珠沿他修长手指滴下,在浮油的水槽里落出片片涟漪。
水面油膜折射出彩光,秦然看着他的动作,脑中骤然浮现出一个问题:“老刘呢?”
闻言,他敛目,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秦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抓住脑中这快速滑过的一丝线索,蹙眉思索着:“他知不知道呢?”
“如果他也知道,那么他的失踪,是不是就和这个帝王墓联系到一起了?”
她点点头,接着往下猜测:“你说过,他失踪之前,接待了一个大客户,那这个大客户,是不是指的就是那两名背包客。假设,他们从墓室里出来了,回到了这里补充物资,无意中透露了墓室的消息,或者他们就是故意的呢?故意让老刘听见,拉他入伙……”
“毕竟他们对这里也不了解,如果要在山上挖宝的话,物资补充,或者运输什么的,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引起注意,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本地人,来帮助他们。”
这样说着,她有了个初步结论。
“他们三个或许一起找了什么宝贝,拉出去分赃了。”
秦然凑近看他:“怎么样?这个想法是不是和刚刚韩蕴和你说的不谋而合。”
静静听她说完,沈老板继续着手上动作:“你怎么知道方才韩蕴说的是什么事情?”
“我先问你的。”
这个高恒,还真是喜欢给她倒水,昨晚给她倒了一杯,现在又给她倒一杯,当她上辈子是渴死的?
这样想着,她也这样问了。
高恒呵呵一笑,重新坐回位置:“秦小姐,谈事情,就要谈事情的态度。如果是在外面,面对秦小姐这样的贵客,我一定会把我珍藏的好茶拿出来招待,以显示我的诚意。”
“但现在毕竟被困山里,没什么条件,所以,我就以水代茶,日后,再给秦小姐补上。”说着,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呵,规矩到还挺多。
秦然心中冷笑。
面上不显,她轻扯起唇角,端起水杯在手中把玩,视线不离高恒:“有什么事情,还请高先生,直说为好。”
“方才沈荃小兄弟都已经挑明了,你也知道,这事情发展到现在,恐怕已经传遍了,山下,估计考古队和警察已经来了吧……”高恒这次把话说得很明白,显然,他早就知道汉代帝王墓的事情。
秦然脑中急速串联信息,面上,她端得稳稳当当,抿了一口水未应声,等高恒接下来的话。
点到为止,高恒知道她明白话中意思,轻咳一声,说出自己的目的:“传国玉符……”
“是不是在你手里。”
杯中水泛起涟漪,秦然垂眼,又抿了一口水,借着喝水的动作,掠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
温水湿润了咽喉,她开口,声音不显干哑:“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我这里?”
说着,她抬眸,轻笑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的,又怎么可能……未卜先知,拿到玉符呢?”
“秦小姐不知道?那你昨晚从山上,究竟带了什么东西下来?”
高恒敛起笑容,眼眸锐利,直指秦然。
山上?带了东西?高恒怎么会知道?
秦然脸色未变,心里,倒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她放下水杯,迎上高恒的视线。眼神里淬了冰,秦然笑着,可笑意不达眼底:“高先生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对了,我再告诉你。”
“秦小姐请说。”
秦然眼尾微挑,余光向着身后厨房门轻瞥一眼,示意着,没有说话。
高恒笑着点了点头。
好,很好。秦然心中暗生一团无名火。
没想到昨晚刚见沈老板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卖了。卖就卖了吧,还又是不要相信别人,又是没收她的刀,又是让她乖点,又是让她注意着清誉……
现在看来,估计就是他和高恒合伙上演的计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趁她不备,卸她防备。
两人合起伙来演她,很好玩吗?
深呼吸一口气,秦然本来觉着自己没看走眼,以为沈老板是个好人,想等出去了之后和他进一步接触,没想到现在……啊呸。
见鬼去吧。沈珩初实在受不了这奇怪的氛围了,在门开的那一瞬间,他拔腿就要往外面走。
也是这一刻,身后的人忽然出了声。
“长这么好看,要不要去我那儿上班?”
沈珩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时,女子半个身子斜倚在电梯上,长腿微曲,笔直的坠感西裤折出锋利的弧度。她冲他歪了歪脑袋,薄唇微妙地扬起,眸色愈加轻佻。
这在职场可是严重的骚扰行为,更何况他们还不是一个部门的,就敢这么放肆地调戏人。
沈珩初抿了抿唇,眉头微皱,良好的工作素养令他并未理会这种不礼貌的请求。
他扭头,一言不发地出了电梯,没把这当回事。
直到后面老板办公室里爆发出卫瓦的怒吼声,那女人达成目的后得意洋洋地离开时,沈珩初才知道,那是安德森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维纳斯集团CEO秦然。
卫瓦跟秦然从小就不对付,两人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经常因为互殴被叫家长,乃至后面出国留学,他们两个也从来没停过要整死对方的念头。
卫瓦留学读研究生那会儿,瞒着爹妈在国外潇洒成性,结果某天一沓偷拍照片寄到了他父母手里,张张都是他风流的证据,卫瓦差点没被打死。
不用想也知道是秦然的手笔。
而后在秦然答辩当天,距离上台还有几分钟时,卫瓦找人黑了她的电脑,将秦然的毕业设计和电脑配置环境包括学术资料等全都删了个一干二净,就连PPT也不见踪影,并顺手帮她重装了一下电脑系统。
秦然因此喜提延毕。
这导致两人打了有生以来最为惨烈的一仗,双双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
两人斗了二十多年,现在都各自成了自家公秦的掌权人,也还是一见面就开启红眼模式,嘴巴一个比一个毒,阴招层出不穷。
而自从那日在电梯一遇,沈珩初就仿佛中了魔咒一般,身边总能见到秦然的影子。
这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商业晚会能碰见,企业交流会也能碰见,只要跟安德森集团业务重合的部分,基本都能见到秦然的影子。
秦然总是笑眯眯地对他说上两句逗弄的话,但两人身份和立场都截然不同,沈珩初自然不想搭理她。
更何况她那些调戏,完全超出了老实人沈珩初的认知,时常问得他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沈珩初只能保持忽视,一门心思忙着完成老板布置的工作,但架不住秦然脸皮厚、时间多,好巧不巧,今晚的酒会,他陪着卫瓦出席,再次见到了同样被邀请出席的维纳斯集团人员。
而他此刻的窘迫就那么被秦然撞见了。
沈珩初怎么都想不明白秦然到底为什么非要逮着他不放,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总助,生活两点一线,人还呆板无趣,社交几乎没有。玩弄他这种打工人,到底有什么乐趣?
但这会儿容不得他去想那么多,那杯下肚的酒开始闹起来,药效彻底散开,他捂着身下的某处,羞耻不已。
秦然单腿跪上床侧,二话不说就要去脱沈珩初的衣服。
“你穿那么多,受不了的,脱下来,先降温。”
沈珩初却固执地认为这人是在借着这个机会羞辱他,更加抓紧了自己的衣服。
秦然头一回对上这种神志不清的人,顿时没了耐心,她直接上手,撕扯沈珩初的马甲。
随着扣子的崩落,那件黑色马甲很快就被扒了下来。
沈珩初犹如受了多大侮辱一般,胡乱地拽过被子,想要遮掩身体。
上身的那件酒红色衬衫变得皱巴巴的,秦然眉头皱的越来越深,索性连这件也要给他解开。
这下,沈珩初彻底爆发了,他红着眼睛掐住秦然的手腕,眼里的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都说了离我远点!”他低吼出声。
听了这话,秦然果真冷静了下来。
随后,她就着跪压在沈珩初身上的姿势,平静开口:“我只是想帮你。”
沈珩初忍了又忍,兴许是刚刚的暴怒令他思绪回转,意识到现在面对着的人是谁后,他极力调整呼吸,偏过头去,咬着牙低声道:“我不需要秦总帮忙,请你离开。”
秦然的长发垂下来,扫过男人的脸颊,她哼笑一声:“等我真走了,你怕是要哭着求我回来。”
沈珩初觉得这女人简直疯了,他挣扎起来,想将人推下去,谁料,秦然却是反应极快地从他手底下抽回手,眨眼间就将他的手腕给死死摁住。
这是一个侵略性十足的姿势。
秦然在上,沈珩初在下,他的手脚都被秦然禁锢住,这下,沈珩初彻底动弹不得了。
男人的冷峻自持不再,被这种事刺激的大脑一热,索性破罐子破摔,嫌恶地讥讽道:“……真没想到秦总是这么不知羞耻的人。”
身上的女子一顿,表情有那么一瞬的怔愣。
下一秒,她就低声笑了起来。
但从沈珩初的角度,却能清楚看出,那笑意不达眼底。
“我不知羞耻?”秦然语气冷了下来,并顺势腾出手给了他一巴掌,直抽的沈珩初眼冒金星。
“是我太好脾气了,所以你才这么胆大妄为吗?”
看着身下男人潮热的迷茫面庞,只能下意识微张着红唇呼吸,秦然就知道他这会儿估计什么也听不进去。
像是要故意气他似的,她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吻上了那双唇。
察觉到这冰凉触感的沈珩初顿时瞪大了眼,他极力推拒,但耐不过秦然力气大,他又被下了药,根本无力反抗。
但沈珩初是不喜欢服输的人,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上去,顿时血腥味弥漫在两人口中。
秦然因为这刺痛皱起了眉,但她没松口,反而像野狼一样回击了回去,对他的唇瓣又啃又咬。
沈珩初闭上眼,吃痛得呜咽一声,也就是这松懈的空档,秦然迅速攻了进来,对他的舌头展开了追击。
好一会儿,两人才喘着气分开,嘴角满是血淋淋的津液。
瞧着沈珩初失焦的眼神,秦然勾起唇角。
下一秒,一声沉闷的痛叫从沈珩初喉咙里溢出,男人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秦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惩罚似的收回手,目光移向他身躯某处。
“你这才叫‘不知羞耻’。”
他今天出的丑已经够多了,还被这个女人如此欺辱,沈珩初气从中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猛地挺起身子勾住秦然的肩膀,然后重重吻了上去。
像是泄愤,又像是在证明什么,两人一齐倒在床上,战况异常激烈,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谁也不肯退后一步。
最终,房间被旖旎的情/欲包围……
心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沈老板抛之脑后,等会再清算。秦然正了神色,没忘记提防高恒这边。
她一副无辜模样,回答高恒之前的问话:“高先生笃定传国玉符在我这里,无非就是两个条件,第一,我昨晚上了山,第二,我带了东西下来。这两个条件,恐怕都是沈老板告诉你的,对吧。”
说着,她轻巧地,将问题抛给沈老板:“可是,高先生怎么不去怀疑,沈老板说了谎呢?”
“先说第一点:我是昨晚来的这家旅店不错,可我是从山下来的,告诉沈老板的也是从山下来。再说第二点:我带了东西,可我也向沈老板解释过了,只是衣物,没有别的什么。他为何就偏偏告诉你了一个假消息呢?”
秦然说到这,看高恒渐渐变了的脸色,说出自己的猜测:“除非……他有着秘密,他想把这个秘密,嫁祸到我身上。”
高恒把她这话听进去了,那就证明一点,高恒和沈老板之前是不认识的,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对沈老板起了疑心。
但是沈老板呢?他说谎是肯定的,卖她也是确凿的事实,他又在扮演着什么角色?
秦然脑子快速转弯,短短一瞬,倒是想出一个法子:索性将计就计。
向后靠着椅背,局势明显,她稳稳占了上风:“你说,会不会是他拿了玉符,然后,嫁祸给我?”
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厨房门开。
沈老板握着门把,半边身子挡在门板后边,没有动作。
秦然回头,以她坐在椅子上的这个角度看去,看沈老板,是微微仰视。
长发顺着动作从搭着的肩上滑落至腰间,她扬眉轻笑,明明是被压在他的影下,眼里却还是明显的挑衅。
看着沈老板垂落在她眉心的视线,秦然无声地张口,一字一顿。
玩我?那你要小心点。
路上买了点晚饭回到出租屋,秦然洗了个澡,一边吃饭一边浏览素材,正想着初稿该如何剪,手机来了消息提示,她拿起来看,瞥见内容时,按下空格暂停播放。
沉寂已久的聊天框重新发来消息,沈珩初给她转了一张名片,附带一条文字。
悬念拉满,就等揭晓那婴儿怎么样了,程涂坐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盯着沈荃,看他嘴唇一开一合,就等他下一步开口。却听见一声猝不及防的尖叫,刺人耳膜,从她身边传来。
程涂心脏跳空一拍,连忙顺着声源转头去看,来自于隔壁罗大姐腿上坐着的小女孩。
一瞬间,桌上全部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秦然抬头看去,见那女孩一把掀翻罗大姐手上的铁碗,碗勺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妞妞!”罗大姐厉声喝道。
妞妞挣扎着从她腿上跳下来,赌着气吼道:“你骗人,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爸爸!我要爸爸来喂我吃饭!”
说完,撒丫往楼里跑,小皮鞋噔噔噔的脚步声一直传到楼梯尽头。
“这……是我给小孩子吓到了吗?”沈荃挠挠头,一脸歉意。
“应该不是,”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韩蕴淡声开口,“你讲的鬼故事挺无聊的,还不至于。”
他垂眼,接着吃饭,闷闷接上一句:“她应该是想爸爸了。”
沈荃松了口气,半知半解地点点头……过一会才咂摸出不一样的味来:不对?!他说我的鬼故事无聊?
秦然不知道那两个男生的小九九,她的注意力全放在罗大姐身上。
明明方才还正正常常,现在被妞妞一闹,罗大姐怔了神,仿佛有点不知所措,神色又变成她昨晚见着的那样子——一脸木然。
这是,有什么东西触动到她了?
秦然联想到方才妞妞吵着要找爸爸的话,一时脑中有了猜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秦然不打算深想。看见罗大姐呆楞许久,她从凳子上起身,弯腰拾起罗大姐脚下被打翻的碗勺。
感受到她的动作,罗大姐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缓缓顺着碗勺上移,看着秦然,喃喃道:“谢谢你。”
摇摇头,秦然拿了碗勺往楼里去,身侧的沈老板随着她同时起身,拿了清扫工具过来。
手中的碗盛着汤食,方才捡的时候难免沾了些到手上,秦然将碗放到厨房水槽里,开了水龙头冲手上污渍。
沈老板紧跟着进了厨房:“你去吃饭,我来吧。”
他将袖子卷至肘弯,拾起水槽中的碗仔细清洗。动作间,小臂青筋若隐若现,血脉偾张。
秦然没急着出去,这片刻独处时间,她不想放过。她擦干手上水渍站到一旁,视线触及沈老板的衣领,幽幽开口:“疼吗?”
手上动作不停,沈老板随口回着:“习惯了。”
“习惯了?”秦然浅笑,“习惯让人拿刀架着脖子吗?”
“你觉得呢?”沈老板淡声反问。
洗洁精泡沫充盈在他指骨,秦然见着,忽然觉着有些口渴。
她移开视线,没应沈老板的话,换了个问题:“我的刀什么时候还我。”
“再说吧。”
“那就是不还咯?”
“是有这个打算,”沈老板冲干净最后一点沫子,将碗收进壁橱里,“毕竟要保障其余住客的人身安全。”
“这刀开刃以来,只见过你一个人的血。”
秦然笑眯眯,意有所指:“沈老板,你是第一次。”「这是卓起公司秘书长的联系方式,你大概会需要。」
第 85 章 走迷
瞌睡就来了枕头,秦然还真的是需要。
她给陈司言发的消息依旧没得到回复,刚才构思素材的时候,她都在思考怎么只靠着白倩倩一方的后续来撑起一则结构完整的报道视频了。
现在沈珩初的这则消息可谓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敢犹豫,秦然点进名片申请添加好友。
那边秒通过,她飞速打字,表明来意。
秘书也很快回复她,表示可以接受采访,不过有条件:只要她和一位摄影过去,见面地点在卓起的大楼,除开车祸相关的事情,别的不能多问,如果她同意的话,他已经和陈司言沟通好了时间。
秦然当然没什么异议。
两人约好时间,秘书说了回见下线,秦然找到和黎青的对话框,表示陈司言这边现在也愿意接受采访,和黎青说了时间。
沟通完,饭都冷了,秦然关掉手机,慢吞吞拿勺子挑着米饭。
没吃几口,她重新打开手机,点进和沈珩初的聊天框,斟酌很久,发了个谢谢。
那边没回。
雨终于停了,在后半夜。
沈老板抬眼看窗外:他住的这间屋子窗户开向后院,正正好好能见院中全貌。
角落里,那盏挂灯或许因着老旧,又淋了雨,如今失了序,扑闪两下。
那点微弱的光在夜色中倒是挺显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外加一层玻璃,还能映在他面上,折叠出明暗交织的阴影。
沉默着移开视线,沈老板低头,拉高了外套拉链到顶,转身,开门走出。
没了雨声奏鸣,室内安静得过分。他刻意压着脚步,没发出半点声响。
轻推开相临着的那扇门,直通向后院。
秋雨下一场冷一分。
凌晨空气里浓重的水汽都似接了冰,被风卷着扑面而来,带着寒意。
水泥地上积了不少雨水,眼下正顺着一高一低的地势向左侧墙根流去,顺着围墙开的小口向外排着。
一沈踏着水渍,沈老板径直走向那盏挂灯下方。
地窖口被地门封着,上面挂一串婴儿手臂粗的锁链。
他弯腰,伸手扯晃着那道紧扣的锁,动作间,锁链碰撞轻响,但无半点松动。
看来没人动过,秦小姐那时应该没进后院……
沈老板直起身,没多在意地甩去手上沾着的雨水。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转身,目测一下身旁围墙的高度。沈老板向后撤步,一个借力,单手撑着墙头翻过。
整个过程只消两三秒,落地时稳稳踏着围墙外泥地,没发出半点声音。
后院围墙外面是近乎垂直的山坡,沈老板贴着墙根走,借围墙挡下的阴影一沈行至前门。
从门前山道上山是最快的沈。
他打算上山,最好在日出之前赶回来。
沈过主楼那侧时,他抬头看去,楼上开向前院的窗户都已经熄了灯,只留侧面楼道声控灯还在忽闪着。
灯下没人。
这个时间,旅客基本都已经睡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避免走前院比较好。
脚下沈变得宽敞,接近旅店门前时,沈老板猝然停下来,凝神去听……
好像,还有人没睡。
沈老板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期间没用多长时间。
等再出来时,圆桌旁只有秦然一人坐着。
看到他的视线,秦然淡声解释:“韩蕴说不舒服,先回房了。”
沈老板点点头,稍一抬眼,又与她对上视线……数不清是今晚第几次了。
她只单手撑着下巴,懒懒地拄在桌上,看起来倒是个随性子的人,可那眼神……带着一种能洞穿一切的意味,直直透过一切假面,看到人皮下去。
很棘手的人。
经过短短一晚的相处,沈老板在心底默默给她打上一个标签。
或许是这样微妙氛围的持续时间有点长,秦然冲他扬起一个笑,就着他进厨房前的话题宽慰他:
“沈老板,安心一点,现在警力那么发达,说不等等我们解困后,就是得知老刘的消息了。”
沈老板没应,他走近,在她不远处停住。
头顶的暖灯拉出一道细长影,完完全全将秦然笼在影下。
沈老板看着她被影子模糊的面容,问出那个方才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现在,秦小姐可以说了吗?怎么发现我的。”
“蒙的,”秦然伸了个懒腰,施施然站起身,“只是想诈一下沈老板而已。”
她走上前,凑近了他,两人距离再次拉近,之间只留一个身位。
沈老板有些不太习惯她身上的隐隐甜香,动了动手指,终是沉默着。
察觉到他这一细小动作,秦然眨眨眼,接着说道:“我很喜欢。”
她这话说得过于暧昧,很喜欢?指代的是什么?他这种诚实态度?还是……他这个人?
沈老板垂眼看她,两人谁都没有接着开口。
他不想问。
率先移开视线,沈老板转身,是向着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
声音从他背影处传来,移动间,带着若即若离的飘渺感:
“很晚了,睡吧。”
客厅的灯随之暗下,秦然站在原地,目送着沈老板开门,进了屋。
锁舌合上的声音在夜里分外明显。
她转头,看一眼墙上电子钟。
夜里十一点。
按照沈老板的说法,这家旅店原来的老板姓刘,四十几,本地人。
熟悉他的人常喊他老刘。
一周前,老刘难得下山,采买了好些东西:洗漱用品,床上四件套,一些容易存放的蔬菜瓜果,还切了半扇猪肉。
不仅如此,又找人上山修了旅店常年漏水的马桶水龙头什么的。
安县就那么大点,各家商户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刘这一罕见行为不消几息便传开了。相熟的老板一边给他装货,一边打趣着:
“老刘,你那豪居平时都不见几个人,你废那老大劲,又是换这,又是换那的。”
他这疑问也不奇怪,怪的是老刘。
槐山客少,平日里压根没几人去。
老刘却拿了全部的家底用来做这个旅店,本意是想着,作为全槐山唯一一家旅店,不说客满盈门,至少也能捞点蚊子腿肉直奔小康。
但几年下来,别说蚊子腿肉了,连蚊子毛都没捞到。槐山虽说山区面积大,可大部分地区都是未开发的野山,游玩范围就那么一点,腿脚快些,一个上午就能逛完。
谁有那闲情逸致住你那山腰旅店。
眼看着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老婆见他没出息,还跟着富商跑了。
老刘本身就是个沉闷怕事的性子,被这事一打击,索性成天都在旅店住着,距离上一次下山,好像还是半年前。
所以市区商户看见他,都觉得是个新鲜事。不少人好奇都会问一嘴,怎么突然开了窍。
他只笑着不答。
有人追问得实在频繁,估计老刘也觉着这秘密憋着难受,神秘兮兮地凑近了,才低声说着:“你不懂,我这是碰见财神爷了。”
左右环视一圈,接着补了句:“赶明儿赚了大钱啊,请你吃酒。”
财神爷?商户一时不解,等老刘走远,方才咂摸出味来:有大客户就说大客户,还什么财神爷!再说了,财神爷要是真的来了,还能看得上你那破地?起码也是先来他这市区大店。
摇摇头,他暗笑老刘真是一个人呆久了,坏了脑子,成日里异想天开……财神爷,大客户,最近也没听说安县要来什么大人物啊。
于是两人安静站着,直到日暮西山,天空的最后一点亮彻底消散。
“我还有机会吗?”
沈珩初问她:“如果,你以后想要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可不可以,试着考虑一下之前有所好感的人?”
“你还没死心啊,”秦然转身看他,声音很轻地对他说,“我以为这段时间,你没来找我,是已经放弃了。”
“没有,只是觉得你不愿意。”沈珩初也回看她。
轻轻点头,秦然抿着唇思考一阵:“让我再想想吧,现阶段,我确实不想着谈恋爱。”
这是真话,是她接连拒绝他的原因,刚结束掉一段糟糕的恋爱关系,自己也尚未成长,再加上之后的规划,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开启一段恋情。
但是……
“但是,”秦然语气轻顿,她有点犹豫,“如果两年之后,我们还能见面,还有机会的话。”
这也是她等待他联系的原因,她想和他聊聊,起码告知自己的感情,她也舍不得。
秦然没有动。
月光靡靡,从窗子照进来,在沈老板身前挡出一片影。他的面容藏在影中看不清晰,只留一双眼冰冷,秦然看着他,心中疑虑更甚。
将手背在身后,利用身体和门板的空隙压住刀身,秦然挑眉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老板没有多言,直接了当地伸手扣住她垂在身侧的腕骨。秦然感受到了他微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
下一秒,她一个趔趄,栽入他的怀抱。
沈老板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瞬间充满她的鼻腔,秦然一时怔然,抬头,额头撞上他的下巴,她吃痛,沈老板却不为所动。
他将她拉离门侧,松开她的腕骨,转而揽住秦然的肩侧,礼节性地在两人之间隔出一个距离。随及,另一只手极快地拉上她左手处的袖口。
秦然试图挣开,却抵不及沈老板动作过快,眨眼间就已经摸上了刀把。
力量上抗衡不了,她一咬牙,手腕下压,刀刃割破袖子而出,冷锋乍起。
怕挣扎之中割伤她,沈老板指骨有些松动。
秦然抓住这个空档,背后抛刀,右手背过去接住,刀在双手之间完成交接。沈老板见状,松开对她的钳制,转去欲握她右手刀身。
秦然早有准备,径直上前一步,顺势抱住他劲瘦腰身。
感受到身前人身体猛然一僵,秦然勾唇,低声耳语:“别动。”
“不然我也不能保证……我这刀是否见血。”
说着,右手又往前送了一分,刀锋凌然,横鬲在两人之间。
沈老板低头,目光触及颈上一抹冷色:是一把小巧细长的短匕,刃身锋利,触在皮肤上有着沁骨的寒意。
“管制刀具,”他说话间,喉结微动,牵动着刀刃附近的肌肤,“哪来的。”
“沈老板都被刀抵着脖子了,还管这些?”秦然冷笑,“马上是不是要问我要一下刀的生产编号?”
“正有此意。”
沈珩初轻笑,他唇角微微勾起,面部轮廓柔和不少,他站在等下看她,看了很久,问她:“为什么是两年。”
他是真的有点好奇这个数字。
“两年很长啊。”
秦然也笑了,她收回视线,脚尖转向,悠悠开口说道。
两年确实很长,足够让她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看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浓度到底有多少,看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非他不可。
嗯了一声,沈珩初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时限。
他想起她话中另层意思:“为什么是能不能见面,毕业之后,打算去哪?”
话落的同时,秦然将手中的铝罐丢进垃圾桶,瓶身撞着内壁,闷闷的一声响。
她暂时没有回答。
第 86 章 纠缠
天黑了,从这回去要不少时间,这个点电视台的同事也走了,不好打车。
沈珩初开车,把秦然送回市区。
路上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秦然看他等红灯的一点时间都在回着工作,还是回绝了,何况她现在确实不是太饿。
沈珩初送她回了出租屋。
没进小区,就在小区门口,路灯下,黑色车子停在角落里,秦然下车,冲着沈珩初道了别:“到这就行,剩下离得不远我自己走过去。”
看了看小区内还算亮堂的路,沈珩初嗯了一声:“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秦然应下,招招手转身走了。
秦然睡不着。
她不是什么认床的人,相反的,她倒还挺能适应艰苦环境:前两天在山上,崎岖泥地又硬又潮,她垫上睡垫照样睡得香甜。
可今天……
数不清是第几次翻身,秦然将自己窝在床边一角,大半个身子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那扇迎着小院的窗子。
此时雨还未停,但有着要下颓的趋势。雨声淅淅沥沥,扯出的雨丝要断不断的。
睡前,秦然重新调整了一下窗户锁扣,两扇窗叶合得严严实实,泄不进半点潮湿。
黑云似乎散了,月光白净,毫无遮挡地透过窗玻璃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窗:四四方方的窗框被拉长变了形,里头框着的是婆娑树影,乘着风沙沙招摇。
一阵一阵的,没什么规律。
秦然盯着那枝头最上方的一片枯叶影,数它何时会被风带下来。
数着数着,眼睛发酸,脑子里也不得闲。
这个小区虽然老,但因为都是学生,安保做得还可以,晚上这个点虽然不至于说人来人往的,但也有稀稀拉拉的人,不至于说太偏僻太危险。
没什么防备地,秦然走到自己单元楼下。
老小区没电梯,楼梯间有点黑,声控灯叫了一声也不见亮。
站在单元楼门口,秦然站着停了一会,正要拿出手机开个手电筒,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来一只手,力气很大地将她拽到一边。
一声惊呼卡在喉咙还没呼出,当背脊撞到一个熟悉的怀抱,秦然强撑着定下心神,在黑暗中试探着唤着那人名字:“周泽旭?”
话落,声控灯亮起,投下黄暗的影,身后那人没有应声,直到楼道的声控灯再次熄灭,重归黑寂。
秦然挣扎了一下,他圈在她身上的手越收越紧。
她在复盘今晚。
短短几个小时内,遇见的事情怪,遇见的人也怪。
先是大暴雨把她逼下了山,再是山体滑坡封沈,现在入住一家老板失踪了的旅店……秦然伸手,去摸床缝地上立着的背包。帆布布料有些粗糙,她手指无意识描摹包中物体四四方方的形状,脑中浮现那几个旅客的脸。
开着外地车、眼神很讨厌的陌生大哥,隔壁奇奇怪怪的带小孩旅客,和沈老板不太对付的逃课少年……
还有,沈老板。
想到这,秦然下意识攥紧背包布料,她有些不安。
直觉告诉她,这个沈老板应该还藏着一些事,他今晚那个故事,其实少了一个很关键的部分。
忆起方才在底下,她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秦然轻蹙着眉,如今有些懊恼——她该问问的。毕竟比起八杆子打不着的老刘,她更好奇沈老板本人。
她想问他:“你呢?你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旁观者?还是参与者?”
这话或许还能有个更直白的问法。
“沈老板怎么证明……那个大客户不是你呢?”
眼见扭不过他,秦然卸了力,冷声开口:“你放开我。”
话落,声控灯又亮,她抬头看了一眼,有点无奈地叹了声。
两人僵持着,灯又灭下去。
这时周泽旭才在她身后幽幽开口,声音很闷:“你果然和他有一腿。”
秦然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都是深深的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放开我。”
“所以什么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说你之前骗我,现在是不是也是骗我,”周泽旭声色带着执拗,要她给个说法,“和我分手,就是因为和他好上了,是不是?陈司言和我说你和他有一腿我还不信,结果今天看见他送你回来。”
思绪回正,秦然看着眼前的男人,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一遍:“老刘失踪和你有关吗?”
沈老板垂着眼不作声,似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她静静等着。
半晌,方听他开口:“没有关系。”
“我是接到了他失踪的消息才赶过来的。”
“消息是从谁那里知道的?”
“审犯人呢?”沈老板轻笑,“他从山下商户那里订了货,货送到人却不见了。手机也打不通,商户就把电话就打到我这来了。”
说话间,他神色自若,姿态也放松许多,抱臂斜倚着围墙,随意又懒散,仿佛真的将这当作一次闲聊。
秦然接着追问:“为什么会打到你这里来,你是安县本地人?和山下商户很熟吗?你……”
伸出手,食指在她唇前虚挡,沈老板封停了她未结束的话。
“只能再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确定要接着这样问吗?”
一秒,两秒,三秒。
两人沉默着对视。
沈老板收回手。
秦然调整呼吸,接着开口:“那好,我换个问题。”
有细微声响,从院子里传出。
还未来得及向后撤步。
老化的金属合页发出吱呀一声。
门开了。
“沈老板?”女人半边身子挡在门前,笑着看他站定的阴影处,“这是……跟我玩假寐呢?”
“这么晚了?要去哪啊?不如带我一起,嗯?”
气氛比之方才更加沉闷。
“秦小姐,”良久,沈老板才找回自己声音,“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们今晚才刚认识。”
“很晚了,不用浪费时间在这里互相套话。我知道,你心中对我保持怀疑,这很正常,”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我说的,句句属实。”
秦然没有应声,静等他的下文。
“这里,你今天见过的人,没见过的人,你都要保持警惕,包括我,”沈老板越过她,伸手去推她身侧的门,“就聊到这吧,这次是真的要去睡了。”
秦然侧身让步。
两人擦肩。她下楼的时候,有这张纸条吗?
好像没有。
抬手,将纸条举到眼前,秦然用那点亮去照看纸上字迹——黑色水笔写就,六个大字占了一整面,字迹有些潦草。
“我知道你是谁。”
寒意顺着指尖薄薄纸片爬满全身,浑身血液都被瞬间冻住。
下一秒,秦然箭步冲到床边,膝盖因幅度过大撞上床头柜角。
顾不得去管腿上那股明显的刺痛,她拉出背包,直接将里面衣物一股脑地拿出,囫囵扔在床上。上面盖着的衣物件件抽出,背包底下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
是一个黑色盒子,手掌大小。
秦然瘫坐在地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开……
所幸,所幸。
“我相信你。”秦然叫住他。
沈老板转头,晚风又起。
她顺在耳边的发丝被风微微带起,气流在两人身边盘旋,有几根头发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肩侧。
秦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道:“希望沈老板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之后的日子渐渐变暖,六月初,秦然的论文经过一次次精细调整,终稿定了下来,之后就是走流程,答辩,毕业。
拍了毕业照,参加了毕业典礼,她还作为她们这一届的学生代表上台由校长拨穗。典礼结束后,舍友张罗着聚餐,她们的行李早已寄回家,一顿饭过后,各奔东西。
秦然和她们碰杯,互相说着祝福的话,给自己的这几年作结。
很动荡,经历不少,往回想想,一切都不太真实,无论痛苦还是幸福,都太不真实。
吃完饭,回了出租屋,房租到期还有一周的时间,秦然把该扔的扔,该寄的寄,最后给自己留下一个行李箱容量的行李。
最后一天,她把整个出租屋打扫了一遍,钥匙联系房东准备给他送过去,拿出手机的时候,她收到了一通电话。
陌生号码打来的,归属地是海市。
枯叶影在第十五分钟的时候落了。
秦然眨了眨眼,看着它摇摇飘下枝头,坠入窗框下面的黑影中。
早该落的。
她这期间一直盯着它解闷,就见那片枯叶伶仃晃动,仅凭叶头细枝勾在树梢,颤颤巍巍的,像蚕丝接悬在她心尖。
等得人心慌。
要落就痛快落,要挂在树上就稳稳挂着,虽然结局一好一坏,但总比在这风雨中飘摇,欲落不落的样子来得爽快、干利。
了去睡前一桩心愿,秦然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多管闲事就多管闲事吧,秦然闭了眼,酝酿着睡意。
明天醒来,一定要找个机会,把没问出口的那些问题都问了。
情况特殊,心安为上。
疑心是自己刚叫寄送的快递出现什么问题,秦然没什么防备地接了。
电话那头出现一道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女声,问她:“是秦然吗?”
应了一声,秦然又看看号码,答了一句:“对,我是。”
话落,她脑海中掠过一幅场景,想起来这声音属于谁了。
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人也开了口:“我是周泽旭的妈妈,周舒华,我们之间见过的。”
秦然没应声。
电话那头继续说:“是这样的,我觉得在周泽旭的事情上,我们有必要聊一下,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见一面吧。”
第 87 章 离开
周泽旭躺在床上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不分昼夜的黑暗,厚重的窗帘吞吃掉一切的日光,缝隙也看不见,感受不到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一会,也可能是好几个小时。
不知道。
这个房间位于他在市郊的宅子,很安静,很偏僻,适合度假,也适合……被软禁。
没想到他为秦然打造的牢笼关着的是他自己。
一个多月前,他被周舒华叫来的人强制带走,关在了这里。
周舒华收掉他一切的联络设备,找人看管照顾他,宅子外二十四小时有保镖巡逻,宅子里也配备了很多监控摄像,防止他翻出去,或者作出什么自-残行为来。
但周泽旭也不是没有反抗过,被关进这里的第一天,他就翻过墙,被抓了回来,之后试过无数种出去的方法,直接闯,或者偷偷溜出去,无一例外,全被发现,堵了回来。
各种法子都不行,他想过绝食,但是刚开始第三天,周舒华过来了一趟。
下到一楼前厅,她左右环视一圈,不见沈老板和新客的身影。
再往外走去些,发现主楼的大门开着,有风往屋里灌,稍带着些许寒意。
秦然抱着手臂,慢吞吞地走出去,在檐下碰见了那两人身影。沈老板收了伞,新客站他身边,两人低声交谈。
灯下,明明都是暗着的身影,秦然却一眼认出沈老板来:高挑的影立得端正,像一株伶仃的竹子。因着新客矮他一头左右,两人交谈时,沈老板微微垂着眼,檐下黄晕的光打在身上,给白毛衣都染上一层暖意。
走近,依稀听见一些话里咬得重的字眼:找人,下山,今晚……
脚步声惊扰了其中一道身影,那新客住了口,戒备地转头。见她走来,目光将她全身扫视一圈,带着审视探究的意味。
气氛陷入诡异的静谧中。
沈老板率先打破僵局。
“秦小姐,”他抬头看过来,语调沉静淡然,“下来送身份证?”
点点头,无视掉新客的目光,秦然径直走到沈老板身边。食指中指并起夹着,将手中的证件递过去:“沈老板怎么知道,原是我们心有灵犀吗?”
她柔柔笑道。
她没什么表情,面容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她就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没什么反应的周泽旭,撂下一句话:“行,你就继续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你看出去之后秦然是喜欢你这个样子还是喜欢别人正常模样。”
当时她说完就走,周泽旭也没什么反应,但是当天晚上,吃了侍应生送来的晚饭。
硬的不行,周泽旭想过和周舒华谈判,让管家拿手机和周舒华联系,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作践自己的身体,让他出去他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周舒华,只要给他机会把秦然追回来。
周舒华否决了:“搞清楚,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秦然不给你机会,你好好地待在那里休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等过段时间,我给你多介绍几个女孩子。”
“妈,”周泽旭声音冷下来,“我只要秦然。”
周舒华直接挂了电话。
软硬都不行,周泽旭彻底没招,待在这里无所事事。
沈老板忽略掉这点微妙触感,借着廊下暗灯扫了一眼她的身份证:证件照像素模糊,可她却五官清晰明媚,黑亮的眼眸明明是看着镜头,却有种穿透时间和空间的错觉,与此时此刻的他,无声地对视。
她有一双,很敏锐的眼。
极快地收回思绪,沈老板将身份证放进裤侧口袋:“你可以先进去等一会。”
这显然是话还没说完的样子。
秦然倒是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但是那新客的眼神,倒是让她很在意。
她转头,对上那人视线。
他眼神不变,还是带着探究和审视。
令人讨厌的眼神。
秦然挑眉,语气含笑,开口问道:“这位大哥,你看我看了那么久,从我身上看出什么来了吗?”
或许没料到她会那么直白,新客一怔,顿了半晌,缓缓移开了视线,倒是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见他没有和自己聊天的兴致,秦然也不至于自讨没趣,对着沈老板扔下一句:“我在前厅等你。”
说完,自顾自的离开,把谈话的空间重新还回了两人。
“这位……高警官,”沈老板见她的身影从门边消失,目光转回新客,接着被打断的话题,“我还是按着我刚才的说法:槐山上所有被困的人,都在这家旅店。在你来到之前,最后一位入住的,就是方才那位秦小姐。”
高恒拧眉,手指下意识地搓磨着,半晌,他开口:“那位秦小姐,她从哪里来……山上还是山下?”
“山上。”
困了睡,饿了吃,没有外界信息的轰炸,时间流速都慢了很多很多,起先他还算着电视机和游戏机上的时间,久而久之,也就不关注了,醒的时候就把自己塞进宅院里面的画室,一待待很久。
他扔掉了画室里本来悬挂的一些风景像和人物像,让管家买了很多很多画材,他没日没夜地在画。
画的内容都只是一个——秦然。
他画了很多秦然,或坐,或站,或嗔,或笑,穿着白色裙子的,穿着睡衣的,或者什么不穿,他画她光裸的脊背,画她纤细的手指,画她修长的脖颈,脖颈腰窝上不显眼的小痣……他了解她每一寸的身体构造,比她更清楚。
画了很多张,完工的,未完工的,有些裱了挂着,有些上面颜料未干,摊在桌面晾晒,久而久之,一整间屋子都被他挂满了肖像。
都是秦然,出自他手,属于他的秦然。
仿佛她在他身侧一样。
沈老板做的夜宵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
西红柿煮得出了沙,汤底鲜美诱人,炒蛋金灿灿的,盖在手擀面上,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沈老板系着围裙,一手执筷,一手执勺,认真地盯着小锅,时不时翻动一下,看看熟度。
临出锅前,他转头,看向斜倚在门边的秦然,淡声询问:“要不要吃葱花。”
秦然看着他,明显是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老板见状,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秦然回过神来,看着沈老板站在厨房里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够了,才掩饰性地轻咳两声,回道:“不要放,我不吃葱。”
面端上来,就在那张大圆桌吃。
经秦然以一个人吃饭太过孤独的理由挽留,沈老板在她对面落座,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沈老板低头看账本,秦然默默吃着面。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她叫他:“沈老板。”
沈老板抬头,女人的面容隐在热汤迷蒙的雾气里,她还是低着头,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你不是这家店的老板吧。”
回到前厅时,正见沈老板和高恒一前一后进了门。
沈老板直奔收银台,低头在抽屉翻找着什么。
高恒跟在后面,拎着一个行李包往前厅走,见到秦然时,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几眼。
秦然不客气地回望过去,两人相顾无言。
沈老板拿着一把钥匙走了过来。
他站在两人之间,切断了二人视线,将钥匙递给高恒:“这是你的房间,二楼左拐第二间。”
住自己楼下?秦然挑了挑眉,没说话。
高恒收回视线,接了钥匙往楼上走去,转角时,没忍住,余光又朝秦然的方向瞥了一眼——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女人的背影,纤细高挑,我见犹怜。
即使不敢相信,但不得不承认。若是沈老板给的信息是对的,那位秦小姐——极有可能是自己要找的人。
大洋彼岸的美国公寓。
秦然起了个早,出了自己房间门,看见另扇房门紧紧关着,她放轻动作走到洗漱间洗漱。
拿凉水洗着脸,她想起两三小时前,貌似才听见这个合租室友开门回来的动静。想着她没睡多久,秦然收拾完,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租的这个公寓在哥大附近,她来这边很早,不到入学季,便宜的公寓都还没空下来,还好在国内的时候提前在社交软件上蹲到了这个舍友招租,她和对方互相介绍了一下情况,这个室友叫温涟,哥大本科第二年,学法的,平时没什么不良嗜好也没什么社交,空闲时间就出去打工,感觉也挺好说话。
搬进来这几天,两人也确实挺合得来,平时时间错开见不到,见到了就打个招呼,也没什么矛盾和摩擦,温涟性格也好,知道秦然家境有点普通,她还给她介绍了一个兼职零工,就是秦然现在要去的。
一家连锁快餐店,工作内容也不辛苦:做做三明治,炸炸薯条和鱼排,日结,按时薪付。
因为这片居住的人口结构,她偶尔还能拿到不少小费,轻松,收入也可观,认认真真干了几天,她完全适应了这边的节奏。
“我们……”
良久,沈老板捕捉到这个字眼,倒是轻笑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如她所想的那般,笑起来像极了多情种。一双桃花眼微弯起弧度,原本冷峻的面容都柔和不少,仿佛云散雾开,雪天初晴。
可惜,只有几秒。
未等她多看两眼,沈老板便正了神色,低声开口:“我确实不是这家店的老板。”
话一出口,饶是秦然有了些猜测,但被他亲口承认,还是不免一惊。面上不显,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比两位早不了多久,我也是一周前刚接手这家店。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太熟悉,才会让秦小姐……看出端倪。”
原是如此。
秦然了然,转头看向身边的韩蕴,他依旧紧盯着沈老板,不过现在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看上去……依稀有些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秦然来不及好奇,便被沈老板接下来的话拉回了注意力。
“原来的旅店老板是我的一个亲戚,他在一周前……失踪了。”
而且每天需要工作的时长也不多,下午三四点就可以收工结钱走人。
这个时候秦然就打包一份三明治当一天的饭,然后带着平板到学校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吃完饭,剩下的时间晒晒太阳,看专业相关文献,提前给自己积累点素材,也是适应融入这边的语言环境。
中央公园很大,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得绿地翠得出油,她这边树荫投下圆圆的斑影,边上是时不时走过的各色人,过来慢跑,散步,或者就是来听听歌躺一会,或者看会书。
安静祥和,一切烦恼和恐惧隔着个太平洋,她躲在这里,可以安安静静找会自己。
回去时间还早,她从公园走后,没有立马回公寓,跑图书馆借了几本专业相关的外文书,背一下专业名词,也是锻炼自己阅读能力。
待了一阵子,从地铁出来,她慢慢悠悠,踩着最后一点夕阳散步回去。
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了,秦然悠闲撑着下巴,乐得看戏。
到底是小男生,先沉不住气。
韩蕴扬了扬下巴,语气有些吊儿郎当,说话直冲沈老板:“刚刚我听这个姐姐说,你不是这家店的老板……”
轻嗤一声,他咄咄逼问:“沈老板不解释一下吗?”
好家伙,用她的话题开火。
秦然瞥了一眼身旁的韩蕴,男生挑眉转头,笑嘻嘻地赔不是:“姐姐,你不是也想知道吗?他不说,我就一直帮你问下去。”
最后一句字音咬得很重,很明显地故意让沈老板听见。
秦然没应,转头去看沈老板的反应,倒是有些不正常地正常。
他敛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轻飘飘开口,将皮球踢给正在看戏的秦然:“解释也可以,不过我想知道,秦小姐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呢?”
如果说刚刚只是有着隐隐火药味,那么现在就是火药味满满了,离气氛崩裂只差一个引子。
秦然笑眯了眼,开口点火:“想知道?那你就要先回答我们的问题。”
公寓附近很多小店,她边走边看,从各色玻璃窗看自己模模糊糊的影,意兴阑珊。
直到到了公寓楼下,她停住脚步,视线定在路灯下一道修长身影。
背对着她,却很眼熟,连扁到肘弯的衬衫褶皱都很熟悉。
傍晚光线昏暗,秦然直愣愣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背影,不知道怎么上前,直到自己视线也开始模糊。
同时,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于是动作。
站在昼夜之间,他转身,看过来。
第 88 章 读研
“你怎么来了?”酒店大堂里,三米高的水晶坠灯带着隐秘的压迫感,来这儿的人不是为了喜事就是为了丧事。
秦然站在那块簇绒地毯上,仰头看。
这么大的水晶灯,掉下来,玻璃碎片或许会把人扎的血肉模糊。
“杵在那儿干嘛?还不跟上来。”
女人招手朝秦浩浩汤荡一行人队尾的秦然,同样的压迫隐而不发。
前头的人看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开口道:“这一整层楼都被他们包走了,我们就委屈一下在这包厢里庆祝。”
“在哪儿不都一样?”
“人家是中考状元,当然要好好庆祝,要是我们家的考这么好,别说整层楼了,摆个三天三夜我也愿意。”那女人话毕,眼球翻了个个。
不错,这个女人正是秦然的母亲,蒋月华。
秦然的脚步很轻,就这么默默地跟在后面。
她知道这场“升学宴”自己最好成为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巧的是,包厢的天花板也坠着水晶灯的黄光,以至于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或许恰巧是圆桌上的菜单,忘记给她一份。
“夏夏,你吃什么啊?”
“伯母,我什么都吃,你点一份花雕醉沼虾就行。”她偏头,就对上秦然的眼睛。
她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他们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嘴巴。
苏合市每一所高中的录取分数线都平铺在玻璃圆桌上,两个人的成绩、态度、行为都由里到外比较了个遍。
总结下来,她就是个一无是处没能考上苏合一中的废人。
直到那些菜把剩余的圆盘空间给占满,他们依旧不肯罢休。
秦然只是盯着面前的盘子看。那些铺天盖地的语言,比这盘脆炸虾球中落的金丝,还要细碎。
她就只有一个想法:“我饿了,能吃吗?”
她抬起筷子,眼神象征性环顾了一圈,看到爷爷奶奶动筷后,精准地落在了虾球上,自顾自吃了起来。
蒋月华就坐在她的左手边,双眉紧蹙很是心焦。饭桌上男人们推杯换盏,于成绩不管不顾,他们只在意结果。
“来,小夏这是大伯给你的红包,快收下。”秦成明递给秦夏锦一个厚厚的红包。
为了不厚此薄彼,秦然也收到了婶婶林若方给的红包,分量比起堂妹的还是差了一点。
林若方笑着问道:“你们毕业旅行打算去哪儿?”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她哪儿也不去。考这么差还想出去玩,好好在家里补课。”
秦然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没有妥协也算不得逆来顺受,只是自然地习惯了被补习班占满的暑假。
“这样怎么行,成绩是另外一回事,还是得出去见见世面的。”林若方对嫂子这般强硬的态度也没什么辙,只好打起圆场,“这里有两张海洋馆的门票,你们两小只找个时间一起去玩吧。”
秦然接过那张门票,道了声谢。
饭桌上又开始无休止的关于她成绩去秦的讨论。秦然深知这个世界需要入场券,没有像样的成绩就只能待价而沽供人选择,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如此苍白无力。
明明包厢的空间很大,但她却感到窒息。
“我吃完了,出去透透气。”
“吃完这个再走。”
蒋月华把一块糖麻糍放在她的碗前,带着愠色,示意她吃完了再离开。
因为只有完成了这个服从性测验,她才能享受到片刻的自由。
秦然不情不愿地捡起,囫囵地塞进了嘴巴,还没吞咽完,就起身离开了包厢,出来得太急,都没注意左肩不小心擦到了人。
在刚刚的那顿饭中,秦然的每一句话都像咸味饭盒中的糖糕一样,不合时宜。
她一边嚼着嘴巴里的糖麻糍,一边用力地呼吸新鲜空气,将肺里的酒精味、油烟味、烟味都给置换了出来。
秦然悠哉悠哉地躺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她这才发现,那个红色横幅上醒目又响亮的中考状元的名字。
“沈珩初。”
她念了出来。
耳边出现的声音不仅仅是这个名字,还有钢琴声。
是那台巨大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周围拉了一条禁戒线只被当作是装饰品的钢琴。
秦然好奇地回头看去,却没能看到那个弹钢琴的人,她想这个人应该是自信的,不被束缚的。
她没有靠近钢琴去观赏的念头,只是静静地听着,即便她根本不懂舒曼与贝多芬的区别。
蒋月华一行人从包厢里出来时是带着满脸笑意的,她拍了拍秦然的肩膀,说道:“秦然,一中有希望了。你只差了一分,刚好有五个借读生的名额,你就在里面。”
秦然的眼中闪过一丝的惊讶,一是惊讶于这顿饭的效率,二是未曾听过的“幸运”居然会落在她的身上。
这其中的的波折她不敢去了解,只能接受,只能无条件地顺从,因为这已经是蒋月华“为她”做出过得最大努力了。
“不过你的学籍还是二中的,所以开学一个月前的军训是在二中,高考也在二中考。”蒋月华看着她,眼神复杂。
“嗯。”她点点头,听不出喜怒。
秦然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最起码蒋月华在这个暑假里能稍微消停一会儿。
星、月、夜云以电缆的棱线连接天空,斑斓的月影,白光浮动的钢铁建筑,很缤纷。
整个海洋馆被巨大的蓝色笼罩着,室内的灯光很暗,光线折射了又反射,透着粼粼流光。
阴影从秦然的头顶划过,那是鲸鲨的白色巨腹,懒散、漫无目的。透明质地的水母群,有点像一碗熬得不太彻底的银耳羹。
两个人顺着环形隧道走。
秦夏锦好奇地指着这些形形游鱼问她:“姐,你觉得它们孤独吗?”
在晶状体被反射率较高的大量蓝色占据时,人会多出这些无病呻吟。
“有吃有睡,不好吗?”秦然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直接。
她不太善于煽情也不想继续讨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话题。
“无聊。”秦夏锦知道自己这个姐姐太过理性,也没继续烦她。
与此同时,手机里也收到了几条信息。
“姐姐,我朋友到了在门口,我去接她。”秦夏锦这人做事秦来想一出是一出。就比如今天早上秦然就等她梳妆打扮等了一个小时。
那个朋友她也从来没见过。
秦然看了眼手表对她说:“你去玩吧,我还要去趟图书馆,我们七点半集合。”
毫不拖泥带水地回绝了“三个人一起玩”的提议。
秦夏锦笑着戳戳她的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背包上的兔耳朵也在摇头晃脑。
她跑得飞快,像是要抓紧剩下的每一秒,毕竟秦然对于时间观念的恪守到了过分的地步。
就不做那个扫兴的人了。
堂妹一走,秦然便一人置身于黑暗之中,周围只有玻璃泛着幽幽的白光。
秦然的方秦感奇差,只能慢慢跟着前方手拿充气球的小男孩一起移动,揣测着他或许要去出口。
可惜小男孩的移动速度很快,人小且灵活,不一会儿就挤进了人流中。
她只能看着那支粉色小猪气球,渐行渐远。
通道里的人太多了,以至于每走一步都会听见此起彼伏的叹息声,秦然很庆幸顶上罩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水里的鱼,听不见。
转弯过后,她惊奇地发现小猪气球正在不远处,原来小男孩没走远。
秦然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支气球上。
包括,目睹了气球打到一个黑色后脑勺的全过程。
之所以被误伤,是因为那个人太高了,与氢气球保持了同一个水平线。
他用手把球推开,完全无视了小男孩微弱的道歉。
那束光刚好照在那人的后背上。
背很宽,黑衣像是被硬朗结实的骨骼给撑起的,突出那节脊刺上挂着细细的红色绦带,他大概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从海水、玻璃、鱼群空隙中漏出的光,看上去静谧又神圣。
前面就是出口。
一时间,眼睛无法适应大量的日光涌入,她用手挡住了。
秦然很喜欢这一刻,阳光温暖地包裹着身体,流动地空气徐徐触碰着肌肤,带着草木蒸腾的湿气,带着太阳照射下墙根的热味儿,带着夏天特有沥青的焦味。
不过是闭上眼的这几秒,人群就已四散,她也加快了脚步。
市图书馆距离这儿只需步行十分钟。
没等她走出五十米,就看见花坛那边围着层层叠叠的人。
秦然从来就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她没兴趣花自己走路的十分钟去听那些两分钟内就能解决的事。
直到她看见那个粉色的充气小猪,被人群挤扁了耳朵,摇摇晃晃,看上去很可怜。
她停下了脚步。
嘈杂的人群中,那人的个子很显眼。
红色大喇叭的声音,有效地压制了嘈杂的人声。
“不允许在此地售卖,请迅速离开,请迅速离开。”
她更加确定他是海洋馆的工作人员,不过这声音不是他的,喇叭在另外一个红马甲的手上。
原本要买东西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乌龟。
老板见状立马站在花坛上怒喝:“凭什么不让卖?你有证明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别影响老子做生意!”
即便是站在花坛上,那老板的头才堪堪到男人的耳际。
秦然的耳机里播放着导航冰冷的声音:“前往这条路线然后两百米,右转。”
她站在原地,摘掉了耳机。
一直以来,秦然都很难分辨东南西北的方位,除了房屋楼层这些能带来具体实感的存在,准确的说就是个路痴。
但当看到面前橙红变成灰紫又慢慢延伸进深色的天空时,她懂了,夕阳西下。
那人的轮廓融解在澄明的暮光中,浅白的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红,眉骨硬挺,睫毛纤维被镀上一层柔光,除此之外的线条锋利、疏离,与周围的人群割裂开来。
像是循规蹈矩的冰冷导航中突然出现的一个变量。
他拿起了那个塑料红色喇叭,极为冷漠地说:“听不懂人话?”
看着他走过来,站到她面前,秦然回了神,吸吸鼻子,她轻声开口问道。
沈珩初叹了声气,目光停在她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傍晚昏沉光线照的,他眉目软着,带着几分无奈,他没回她的话,问她:“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第 89 章 虚空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沈珩初开车过来接她。
秦然找了一家环境还不错的中餐馆,做的是粤菜,就在这条街上,开车没几分钟就到了。
老板是两省本地人,口味应该比较正宗,但这个秦然也吃不出来,就只觉得味道确实不错。
吃饭时,他们没什么交流,吃完饭,看着时间还早,秦然问他下午有没有事,邀请他散会步。
没有开车,两个人就沿着街边慢慢悠悠走着聊天,不知不觉到了学校附近。
“秦然,秦然……秦然!”
虞枝意一下课就冲到秦然桌前,她今早起迟了,错过了早上的事情。
想去安慰秦然两句,可她根本不理人。
呆呆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是学习,但眼镜都要滑到嘴上了,也不见她推一下。
虞枝意伸出食指戳了戳她:“我刚听说陈沥要背处分了,你现在可是名人咯,学校到处都在讨论你的‘英雄事迹’。”
最后这句话的咬字有点让人不舒服,秦然没作声。
“对了,我上课瞧见你和沈珩初前后脚回来的,李老师说你在帮他处理伤口。”
听到这个名字,秦然应激抬头。
“我就帮他擦了药,很快就回来了,什么也没聊。”
虞枝意狐疑看了她一眼:“擦药就擦药,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他欺负你了?”
秦然摇头,咬唇不说话。
他没欺负自己,是她欺负他了。
当她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讲出来的后,想死的心都有了,再回过神来,沈珩初就只笑着把试卷递给她,轻飘飘留下一句。
“秦然,乖学生可不要早恋啊,小心被陈主任抓到。”
之后就离开了。
秦然觉得她应该被沈珩初当做流氓了。
不过他应该没发现她然欢他,毕竟他还劝自己不要早恋,但她哪来的早恋对象。
下课时间已经过了一半,走廊上熙熙攘攘,耳边虞枝意还在喋喋不休。
经过早上的事情,同学对秦然的好奇愈发浓烈,但很少再有当面蛐蛐她的事情发生。
“不过你放心吧,他肯定不会欺负你的,我倒是觉得他对你很有兴趣呢,这两天一直跟你牵扯在一起,是个人都会注意到吧。”
秦然怔愣,心底却不赞同那句“很有兴趣”。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感兴趣。
虞枝意今天扎了个丸子头,她向来话多,一般都是她叽叽喳喳说话,秦然默默听着,但每句都有回应。
虞枝意捧着冰水喝了口,一屁股坐在空位置上。
“但是我总觉得沈珩初有点奇怪。”
闻言,秦然放下书,在虞枝意的期待下,开口问她。
“哪里奇怪?”
虞枝意仰头思索道。
“他虽然对每个人都很好,但实际上他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他的笑,他的善意,都浮在表面,让人感觉不真实,就好像……一个不会出错的程序,怪让人害怕的。”
“而且,沈珩初从高一开始,成绩就一直保持在年级第五的位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秦然压了下刘海,余光却在乱瞟:“没有吧。”
她承认世界上或许没有完美的人,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不是吗,沈珩初在她心里就是这个存在。
虞枝意叹了口气:“年级第一或许会雷打不动,但你见过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五吗?而且他成绩明明比赵安言还要好,怎么偏偏考试就考不过,怪怪的。”
“哪有完美的人,你最好离他远点。”
临近上课,走廊上的学生依次进入教室,虞枝意扫了眼时钟,起身拍了拍裙边,自顾自留下句话就离开了。
“别和这里的人走得太近,还跟以前一样跟在我后面就好了,只有我不会嫌弃你这样的人。”
秦然捏紧笔,耳边是熟悉的打闹声,因为心里藏了事,也没将虞枝意的话听个几句。
她微微低头,垂眼,视线朝地上去瞄,可惜这次直到上课铃打响,她都没看见那双白鞋。
连后门都不愿意靠近吗。
晚上回家,家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关上门,秦然把塞到书包里的外套拿了出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外套应该很贵,秦然很怕给他洗坏了,又怕秦宝爱发现她在洗男生的衣服。
她动作尽量放轻。
好不容易把污渍洗干净,也不敢全拧干,捧着湿哒哒的衣服托在盆里就往房间跑。
秦宝爱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
“秦然,你在做什么。”
听到声音,秦然顿了一下,直接就朝房间奔,反手就要把房间门锁起来。
秦宝爱一脚挤进门缝,两只手死死扒住门框,她虽然比秦然小了三岁,但力气却一点也不小。
“你、有、鬼!”她拱着脑袋就要进来,嘴里还嘀嘀咕咕:“我就说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你手破了皮,你说!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秦然讶然,像是没想到秦宝爱连这点细节都发现了。
秦宝爱见她松了手,嘴一翘,屁股一撅,就要进房间。
“我没事,你快去写作业去。”
秦然空出手挠了两下秦宝爱的痒痒肉,砰地一声就把门锁了起来。
气得秦宝爱在门外吵着嚷着要打电话给爸妈告状。
“你敢锁门呐,爸妈回家肯定要来我们房间的,你记得把门打开。”
秦然权当自己聋了,没几分钟秦宝爱就骂骂咧咧走了,还吐槽了两句秦然只然欢使阴招,挠她痒痒肉。
听到这话,秦然忍不住笑了下。 难道她其实是什么隐性变态吗?
棉签一下子狠狠压在沈珩初手背上,她反应过来连忙松手,却发现沈珩初一声没吭也没看她。
衣服在推搡中被她牢牢固定在盆里。
只是地上滴了不少水,她差点因此摔倒,拿了几张纸小心翼翼盖住擦拭,衣服被晾在房间里,秦然开了电风扇对着吹了会。
等到晚上十一点半的时候,闹钟响起。
秦然飞快把飘窗上半干的衣服取下,快速走到门前打开锁,又啪嗒一声关上灯,摸黑爬上床,紧紧将外套压在身下。
门很快打开。 那么明显的探究和窥视,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时间过去的很快。空气有一瞬间的尴尬,还没等沈珩初再开口,秦然就已经拽过外套,闭了闭眼朝室内快步走去,没走两步又“嗖”地下飞快跑起来。
丢人。
两只手都擦好药膏,又用绷带在手上仔仔细细扎了两个整齐的蝴蝶结,秦然抬起头,擦拭额角紧张出的细汗。
“昨天的试卷你有带来吗?”她问。
沈珩初有些好笑地看着两只手上极其突兀的大蝴蝶结,也不看她:“嗯,在书包里,你自己找吧。”
秦然哦了声,往沈珩初的书包走去,只是步子迈的有点太慢了。
沈珩初也不催,眼神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就移开,似乎觉得她已经没什么好玩的了,闭目休憩起来。
书包就放在门口的板凳上,秦然扭头看了沈珩初一眼,原本有点犹豫想确认一下,毕竟是别人的隐私,但是看沈珩初闭眼休息也就作罢了。
她刚把书包开了一个小缝,就发现书包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只有几本书,以及一本黑漆漆外壳长得很奇怪的黑色笔记本。
根本看不见试卷在哪里。
正当她手伸进书包,已经把东西全部掏出来时,身后的沈珩初突然睁开双眼。
神色清明。
“秦然,你之前发呆是在想什么?”
猝不及防的声音让秦然根本来不及反应,脑子一热随即就把话扔了出去。
“想接吻。”
李巧真探头往里面扫了一圈,想都没想就把灯打开:“这么暗怎么学……奇怪,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秦成合把人喊出来,关上灯,两个人的声音愈发小了起来,好在隐隐约约还能听清几句。
“小爱还没睡呢,你把烧烤给她少拿点去,再拿几串辣口的,她学习也累了解解馋也好。”
“不过小然今天怎么睡这么早,她之前在三中可是很晚才睡的,这清宜是没作业做吗?”秦成合拿了七八串烧烤,见李巧真没说话,又偷偷塞了两三串进来。
见他还要放,李巧真瞪了两眼,接着开口。
“小然也不算很聪明,当时能考到三中已经很努力了,你看她每天学习到几点,好不容易才跟上点进度,清宜都说是什么贵族学校,自然和三中有点不同。”
“唉。”秦成合叹了口气,莫名觉得有点丢人,怕被邻居听见,连声音都放低了些。
“要是没有那件意外,她说不定也是个正常的孩子,要不还是带她再去医院看看吧,别又是得了什么精神上的毛病。”
一说到这个李巧真就不开心,用胳膊拱了他一下,抢过他手里的烧烤,扭头就走。
“懒得理你,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背身处的哈德逊河水波荡漾,对岸的大厦依旧亮灯,奢华的曼哈顿似乎凝结着永恒的财富,但转眼想想,也不过一两百年,政-权更替,辉煌到顶,昔日的灯塔也会在某天走向衰没。
一切都会消失,拥有的也将失去。
但你在我眼前。
这是万物虚无间你我唯一可以触碰到的存在。
在灯影笼的这一隅角落里,秦然看着他,坠入他眼底的一片黑暗。
听他如此说。
第 90 章 陪伴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沈珩初这次飞过来得突然,国内不少实验都要他亲自盯梢,手上还有一大堆工作,回去处理了。
他走后,秦然继续打工的日常,就一直持续到开学,办了开学典礼,正式开始读研生活。
由于国情和培养方向的不同,来这边读研给了她很多不同的体验,她报的方向偏实践向,学术内容不多,大部分的时间去跟着做报道。
半年的时间,她跑了美国很多地方,记录了大小游行,各种事件,投稿各大媒体,有学校背书再加上她的报道总是及时全面,被采纳的不少。
有了点起色后,秦然同时开始学着写社评,言语温和但一针见血,业内也算是小火了一把,还没毕业就拿了不少offer。
她把自己的时间排得非常满,不是在学校就是在跑新闻的路上,假期也没回家,和秦山秦富春打了电话就算团聚了。
因为一些报道被搬回国内又小火了一把,他们对她的工作也有了一些了解,每每通话,都在关心她累不累,让她注意安全。
秦然没感觉到多累,至于安全与否,她回个还好。
秦然听明白了,抓住老刘最后的话进行解读:“也就是说,老刘失踪之前,接了个大单。”
就刚刚这些信息来看,失踪的缘由八成和这个大单脱不了干系。找到这个大单客户,说不定,就能找到老刘。
显然,韩蕴也是这样以为,他坐直了身体,语气有些迫不及待:“这个大单客户是谁?有线索吗?”
沈老板摇摇头:“不知道,我也在查。”
韩蕴听见这话,泄了气靠回椅背,面色有些灰败。
见他这副模样,秦然不解,指了指不远处的大门,朝那里示意:“这不是有监控摄像头吗?查查就是了。”
“没用,”沈老板见该说的都说完,起身走来收了碗,“整个旅店的监控电源早就被人为剪断了,监控录像只保留到老刘采买货物之前。”
早就被人为剪断……这是,早有预谋?
脑中滑过一缕思绪,秦然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见沈老板端着碗径直走进厨房,只留下一个背影。
潜台词就是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将到嘴边的疑问又重新咽了回去,秦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过于关注了。
人难免八卦,可别人的事情,总要有个了结的限度。剩下的,不关她事,她再问下去,就会显得多嘴,且可疑。
回了心思,秦然这才意识到去看身边韩蕴的模样:他早已没了刚坐下时的嚣张气焰,此刻垂头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
一个一米九的大男孩,现在这副模样,活像一只被遗弃的可怜小狗。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但人家没有要说的意思。
秦然兴致缺缺地转了视线,没有问。
虽说是在屋内等,可秦然没有消停着。
她数着墙上的万年历电子钟,有些坐不住了。
十几分钟……外面两人究竟聊什么要那么久?秦然从小沙发上站起身,来回踱步几圈,歇了出去催一下心思,索性在一楼简单逛了一圈。
一楼没有客房,诺大的空间,分了两部分出来。第一部分便是一进门的前厅,有收银台和供人短暂歇脚的沙发茶几。
再往里走,上楼的楼梯旁放着一加入小说群8一⑷八1流96三,还有每天更新的H漫画哦张大圆桌,目测可容纳十人左右落座。
圆桌对着的就是半开放式厨房,是已经有点过时了的那种厨房布局。红砖垒,贴瓷瓦的灶台,里面油烟痕迹很重,灶台的白瓷都被熏染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垢。
秦然只站厨房门口简略看了两眼,便接着往里走。
心念一动,看见尽头有着两扇门。
其中一扇上了锁,应该就是老板房间。
另一扇……秦然推了一下,门开一条缝,冷空气流通进来,显然是通向外面。
原来这旅店还有个后院。
不大,只最角落挂着盏小灯。院中还扯着绳,估计是用来晾晒衣物的。
雨夜,绳上空空如也,连带着整个后院都有些空。
秦然站在门口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盏小灯照着的地面。
有扇地门,合上的,不知道上没上锁。
想起当地的风俗习惯,一些土户确实会在家里挖个地窖,用来存放粮食和腌菜,是个天然的冰箱。
在前院没看见,还以为这家旅店没有,原来是在后院。
下着雨,秦然也没多大兴致过去看有什么菜式。
深夜也有很多人没睡,再加上枪-声很大,不少人和她一样惊醒,她手机里加的那个这栋楼的中国留学生群一直在刷着消息,没过多久,刺耳的警笛声响在公寓楼下,有人报了警。
秦然看见外面警察过来封锁现场,她开门出去,刻意忽略走廊地上漫着的一大滩血液,和警徽看起来最高的那个警察交涉。
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表明自己是哥大新闻学院的学生,同时也是名记者,之后提供了那条视频,希望可以跟着调查报道。
有她那条视频,案子很明朗,警方当然愿意接受她这个条件。
之后几天,秦然跑了几趟警局,配合警察把报道做了,联系她经常供稿的那家媒体,投稿发出。
很简单的感情纠纷,闹出两条人命。
原本秦然对这种事件关注不多,也没什么特别的新闻价值,但是这两条人命就在她眼前消失,其中一个还是她的邻居,偶尔还打着招呼。
她有点茫然,一种久违的,很久没有体会到的痛苦重新将她包裹。
旅店备的吹风机风力不大,噪音却很大。秦然长发到腰,全吹干废了好一阵的功夫。拔掉吹风机电源,秦然甩了甩微酸的手臂,出了洗漱间,打算去包里拿身份证。
拉开背包拉链的那一秒,却听见一道声音——从窗子外传来。
像是汽车引擎声。
动作一顿,秦然站起身,快步绕过床走到窗前,扶着窗沿往下望:不是原本停在院中的那辆本地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中央,应是刚开进来,车前远光灯还亮着,两条前灯柱照出细密雨丝,淅淅沥沥,泛着金光影。
这是,又来了个客人?
车内暗着灯,隔着玻璃,看不清车内几人。
秦然伸手拧开锁扣,将窗户推开。
外面的雨比她来时小了些,但也没小多少,微风卷着雨点往面上刮。一呼一吸间,还能嗅见空气里带着些潮湿的泥土气息。
视线没了窗户的阻挡,开阔许多。秦然探出身子,余光瞥见自楼内移出一把撑开的伞。
细看过去,黑色伞面下露出一抹分明的白色衣角——原是沈老板出门迎客。
秦然来了兴致,改用双肘搭上窗沿,一副看戏模样。
车子驾驶座的门推开,下来一个男人,夹克衫板寸头,是其貌不扬的一张脸,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
沈老板上前搭话,应是指了停车位。就见那人点头,重新回了车里。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原有的那辆车旁。
秦然顺便也扫了一眼他的车牌:外地牌照,应该是华北那边的省份,具体哪个市的就不太清楚了。
男人停车的过程中,沈老板就静静撑着伞站在一旁。
似有着什么感应,他微微抬伞,伞面下,秦然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
秦然一时有种被抓包的窘迫感,不过,也只有一瞬。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黑夜里,沈老板的眸色很沉,比这夜色还要浓郁几分。多看两眼,就仿佛避无可避,要被吸进深不见底的漩涡,沉不到底。
再回神,沈老板已经收回了视线。寻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位新来的客人熄火下车。
车门甩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老板上前招呼,两人并行,向着楼内走来。秦然见状,也欲转身下楼。眸光却意外瞥见隔壁屋子不知何时也开了窗。
一个女人探身向下望。
秦然病倒了。
只是普通感冒低烧,但烧了两三天不见好,身子绵软无力,昏昏沉沉。
她给导师发了邮件请了假,在公寓里睡了两天。
乏力到根本动弹不得,饭没吃一点,水也没喝几口。
说睡也睡不安稳,忽梦忽醒。
任何一点动静,或是楼上楼下有人走动,或是楼外街上汽车鸣笛,都能将她从睡梦中掉落惊醒。
第二天傍晚,她听见动静,惊惧地睁开眼,发现卧室的床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
窗帘拉着的窄小屋内,这一角昏黄内,她床前立着道沉默的影。
缓慢撑坐起身,那人也慢慢半蹲下身,长风衣下摆落到床边地毯,与她平视。
良久没等到沈老板回话。
秦然抬头,却见沈老板拧眉望过来。
生气了?
见到的沈老板大部分时间都是一脸淡漠,难得在他脸上发现这样微小的情绪。秦然来了兴致,目光在他脸上徘徊。
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沈老板的视线,虽在她这个方向没错,可并不是在她身上的。
秦然估算一下,没看错的话,应是越过她的头顶,落在了她身后。
身后……有什么?
秦然跟着回头。
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不知道什么下来的,也没个脚步声。
他停在楼梯上,垂眸望下看。
现在青春期的小孩发育得都挺好,他目测将近一米九。见秦然注意到他,男生抿唇,有些腼腆地低声打了个招呼:“姐姐好。”
嗯……像只大狗狗。
视线再落向男生身上的校服外套,校徽上明显红字印着:安县一中。
“高中生?”秦然不免有些好奇,“现在高中应该还没放假吧……”
“高三。”
男生走下来,停在秦然身旁,顺手抽了就近的椅子落座:“没放假呢,我是逃学出来的。”
啧……
秦然挑眉,不置可否。
青春期谁还没干过几件叛逆的事情,秦然没接着往下问。
不过这男生坐的位置倒是引起了她的兴趣——有些巧妙。
按理说,大部分人找位置坐时,一般会下意识地按照信任度接近。譬如,会倾向于坐在同性,或者熟悉的人身边。
她和沈老板,一个是今晚刚来初次见面的异性旅客;一个是至少交流过一次的同性老板。
无论哪个方面看,坐沈老板身边,都比坐她身边更合适一点。而现在,这男生却选择了坐她身边。
一个座位的事情,秦然倒摸索出一条信息来:这个男生对她的信任感,要高于沈老板。
她和这个男生是第一次见面,要说他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所以要稍稍信任于她……
呵呵,鬼信。
秦然又向沈老板的方向看去。既然不是因为她,那这个关于信任度的问题,大概就出在沈老板身上。
沈老板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男生身上,见他乖乖坐下,倒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很短一瞬,却被秦然捕捉到了。
看来真有什么问题。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虽看不出什么,但恍惚间,能嗅见隐隐火药味。
男生也不甘示弱,明明刚才还是腼腆地冲她打招呼,但这现在一坐下,便翘起二郎腿,手臂懒懒搁在椅背,毫不客气地回望。
他眉眼还落着倦,依稀有点时差没倒过来的困意,在缱绻的暖色灯下更显柔和,他目光不算平静,很沉很深,直直看向她,语气轻柔,带着叹息:“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说?”
秦然不知道是烧到脑子发懵还是下意识的举动,总之,听见这话,她鼻尖一酸,泪珠登时落下,淌过脸颊的时候她感受到温度,是滚烫的。
沈珩初摘下右手的手套,葱白指尖探过来,轻轻,帮她擦着眼角的泪。
下一秒,秦然扑进他怀中。
额头撞到他锁骨,她没有管,感受到他身上柔软的,带着他体温和冷香的毛衣面料,她止不住地呜咽。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僵愣的身子逐渐化成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珩初的手轻轻圈着她,慢慢,慢慢,拍着她薄薄的脊背。
豆大的黄晕光填不满这间窄窄的屋子,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被吞在暗色里模模糊糊。
在这床前小小的角落里,相互依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