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方才驿丞说他早起去观云,说今日天色不错,正适合行军。”
“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出发吧。”
赵卫冕简单交代了今日的行军事宜后,他便迈步往驿站楼上走。
这驿站建了有些年头了,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赵卫冕脚步放得极轻,这是他多年特种兵生涯养成的习惯,哪怕是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也不会弄出多余的动静,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刚转过楼梯拐角,就瞧见二楼回廊的青石栏杆边,趴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田书瑶。
小姑娘两条胳膊支在冰凉的石栏上,下巴抵在臂弯里。
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垂着眼睛看着楼下正在整队的士兵,没了往日里那股张牙舞爪的灵动劲儿,活像一颗被霜打蔫了的小辣椒。
那模样看着又倔强,又藏着点没处安放的忐忑。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栏上的纹路,指节都抠得泛了白,显然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了。
听见脚步声,田书瑶猛地直起身,后背绷得紧紧的,双手下意识攥住了骑装的衣摆,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眼睛先往旁边飘了飘,又飞快地抬起来瞄了赵卫冕一眼,一副想开口又不敢、怕被问责却又不得不说的模样,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好意思四个字。
赵卫冕看着她这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又想起刚才楼下温正一反反复复地叮嘱,生怕他迁怒妹妹的紧张模样,忍不住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笑。
这兄妹俩,一个谨小慎微,一个莽撞冲动,可这护短的性子,倒是一模一样。
“站在这儿做什么?”
赵卫冕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指尖捻着腰间短刃的挂绳,声线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闲话一般。
田书瑶见他脸上没有半分要翻旧账的意思,心里先松了一大半。
这才敢小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藏住的紧张,“统领……昨夜的事,是我太冲动了,没考虑周全。”
刚才虽然在楼下没听见具体的对话,但她看见自家三哥给赵卫冕赔礼道歉的模样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咬了咬下唇,往前站了半步,眼神认真地看着赵卫冕,把刚才在心里打了许久的腹稿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这事是我死缠烂打拉着七叔去的,主意也是我出的,跟其他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管后面会惹出什么麻烦,有什么后果,我都自己一个人担着。只求你别罚我三哥和七叔,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十六岁的小姑娘站得笔直,明明眼底还藏着点怯意,却硬是摆出了一副愿意领受所有责罚的模样,半点要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赵卫冕挑了下眉,语气里带了点随口调侃的意味。
他倒是没什么恶意,就是想看看这小姑娘能硬气到什么地步。
“哦?听你这意思,不管我怎么罚子端,你都能替他扛下来?”
田书瑶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上回在田府寿宴上,她本想撺掇三哥灌醉赵卫冕,把之前丢的面子找回来。
结果反被赵卫冕一眼看穿,反过来把三哥灌得酩酊大醉,还故意让人传了几句玩笑话,闹得她被母亲狠狠罚了一通,好几天没脸见人。
那时候她就摸透了,这位看着沉稳寡言的统领,骨子里蔫坏得很,整人的法子一套接一套,专挑人最难为情的地方下手。
所以她下意识就想拒绝。
但这次确实是她做错了。
她田书瑶不是那种临阵退缩的人。
想到这儿,她把牙一咬,仰起脸,眼神倔强地点了点头,半点犹豫都没有。
“能!只要你不罚我三哥,我什么都愿意做。”
赵卫冕看着她这副视死如归的小模样,眼底藏了几分笑意。
他故意放慢了语调,拉长了声音问,“哪怕替我倒三日恭桶,你也愿意?”
这话一出,田书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这什么离谱的惩罚!
田书瑶眼睛猛地睁大,嘴唇抿成了一条紧巴巴的直线,鼻尖瞬间泛红,眼泪唰地一下就涌到了眼眶里,只差一点就要掉下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在心里把赵卫冕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果然是个坏心眼的!
专挑这种最让人难堪、最难为人的事来刁难人!
倒恭桶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她田书瑶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可看着赵卫冕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你做不到”,田书瑶骨子里的那股倔强劲儿又涌了上来。
不就是倒恭桶吗?为了三哥,她认了!
田书瑶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豁出去的决绝。
整一副跟要上战场赴死的小兵似的,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倒就倒!”
她那副明明怕得要命,却还要硬撑着英勇就义的表情,实在太过鲜活有趣了。
赵卫冕再也忍不住,低笑出声,“哈哈哈哈!”
见田书瑶咬牙切齿的模样,他终于有点良心发现了,摆了摆手,“行了,别皱着张脸跟个小包子似的。”
“我可没有折磨人的癖好。昨夜的事我既然没追究,以后也不会再提,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摇摇头,小姑娘还是平日里蹦蹦跳跳、满脸元气,张牙舞爪跟人呛声的样子,看着更顺眼些。
所以还是别继续逗了,不然有种欺负小孩的罪恶感。
田书瑶还在为难地想着要怎么应付这差事呢。
一听这话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不敢置信地确认,声音都拔高了一点,“真的不追究了?”
赵卫冕点了点头,给了她准话。
少女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瞬间松开,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灿烂的笑,眉眼弯弯,之前的忐忑和委屈一扫而空。
她轻快地吁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统领,我就知道你人还挺好的。”
赵卫冕失笑,摇了摇头,“这就算好了?”
田书瑶重重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其实……我本来想着,路上找机会捉弄你一番,把之前寿宴上丢的场子找回来。”
“但看在这次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份上,那就算了。”
“咱们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