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番话,方才挑战周猛的刘献志激动得连嗓音都变了调。


    “统领!那……那积分具体该怎么算?”


    “杀一个夷人算多少分?杀一个百夫长呢?守关一天多少分?破一阵又怎么计?”


    “详细细则,我会让人拟成条文,三日后张贴公布。”赵卫冕答道,“但有一条,我现在就要说清楚——”


    他话音陡然一厉,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从今日起,军中严禁私斗!”


    “有矛盾,上擂台,按规矩来!”


    “私下动手者,一经发现,扣当月积分十分,罚饷一个月!”


    “情节严重、致人伤残的,依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是!”众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地面隐隐发颤。


    赵卫冕看向周猛:“周校尉。”


    “在!”周猛挺直腰背。


    “你是老将,也是右营校尉,须做好表率。”


    “三月后的考核,你所带兵卒的成绩,也会计入你的积分。”


    “带得好,有赏;带得差的话……”赵卫冕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周猛眼中一亮,胸膛挺得更高:“是!属下必定竭尽全力!”


    “还有你们,”赵卫冕目光转向那些年轻小将,“不是想挑战吗?”


    “那就认真准备,争取在三个月后的考核、半年后的大比中一鸣惊人,我等着看你们的表现。”


    “谁能冲进全军积分榜前十……”


    赵卫冕略作停顿,提高声量,一字一句道:


    “我亲自为他授衔,并赏银一百两!”


    “是!统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已燃成一片灼热的斗志。


    年轻小将们聚在一处,议论声一个高过一个:


    “我箭术还行,考核这块能挣分!”


    “我力气大,体能考核不怕!”


    “擂台我也行!回头咱俩多练练!”


    “走走走,现在就去校场!”


    等到迟一步才收到消息、气喘吁吁赶至演武场的温正一,看见的正是这般景象。


    他原本在帐中整理文书,听亲兵报说演武场又闹起来,心里一紧,扔下笔就往外跑。


    一路上他心都悬着。


    赵卫冕才接手第二天,怎么就乱起来了?若连这场冲突都压不住,往后还如何带兵?


    可他挤进人群,见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斗殴混乱。


    上千人围在演武场,却秩序井然。


    赵卫冕站在中央,正说着什么。


    四周那些士兵、军官,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有种他许久未见的、热腾腾的劲儿。


    他站定细听,正好听见赵卫冕最后那番话——


    关于积分、考核、晋升、奖赏的规矩。


    每一条都清晰明白,环环相扣,既给了底下人上升的路径,又用严规铁纪管住了可能滋生的乱子。


    温正一听得心头一震。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想出来的!


    这计划将军功核计、考核公平、奖赏激励、纪律管束……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这得有多深的眼力?得多懂军中的人情与实际?


    待到人群渐渐散去,各自议论着日后如何训练、如何比试,温正一定了定神,快步追上已转身欲走的赵卫冕。


    他拱手道:“统领。”


    赵卫冕回头,见是他便点了点头:“正好。方才所说的,你整理成详细章程,条款要清楚,赏罚要分明。”


    “三日后,我要看到它贴在每个营区。”


    温正一先是应了声“是”,随后忍不住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统领,属下斗胆问一句……您方才说的这套考核评比规矩,是早先就已想好的吗?”


    赵卫冕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日头从侧面照来,在他鼻梁与下巴投下一道清晰的影。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这制度太细致了。”温正一坦然说出疑惑,“军功如何核验、考核哪些项目、积分怎么计算、如何晋升、怎样赏罚……每一条都想得周全,又贴合军中实情。”


    若说是临时想出来的,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可若说赵卫冕早有此意,那是否意味着……他从最初带着火炮来助守城时,便已存着这番谋划?


    赵卫冕听了,嘴角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他转回身,继续朝前走,语气平淡无波:


    “倒没想到温大才子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你这一说,我倒要厚着脸皮认下一句——”


    “这些条条框框,是方才看他们打架时,临时想到的。”


    “临时想到的?”温正一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些环环相扣的条款,那些拿捏人心恰到好处的设计,怎可能是一瞬间、在一场混乱斗殴眼前,突然想出来的?


    赵卫冕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


    晨阳从他背后照来,给周身镶上一层金边,脸上神情却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他只问了一句,语气平平,说出的话却让人噎住。


    “这很难吗?”


    短短几个字,真把温正一给问住了。


    温正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吗?


    当然难!


    要在眨眼之间、在一片混乱里,不仅立刻抓住问题的根子,还得当即想出一套完整、公平、可行,并能立刻安抚人心、激起斗志的规矩——


    这要的不只是急智,更是对军中运作、对人心脾性的透彻把握,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统帅之才。


    温正一下意识朝远处望去。


    韩毅与田将军还站在那儿,二人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田将军且不说,只见韩毅的手已不再背在身后,而是自然垂在身侧;脸上那层惯有的沉郁之色也淡去不少,看向赵卫冕的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欣赏。


    显然,他们对赵卫冕方才显露的这一手,颇为满意。


    但不只是他们。


    周围那些尚未散尽的老兵、中下层军官,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新规。


    他们望向赵卫冕背影的目光,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少了许多怀疑与观望,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信服,甚至隐隐透出些敬畏。


    确实该敬畏的。


    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波,就被他这样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不仅化解了,还顺势而为,建立起更牢固、更能激励人心的新秩序。


    温正一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仍满是沙土与汗水的味道,他却觉得胸中一片清朗。


    他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属下愚钝。这就去整理章程,必在三日之内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