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冕看了玄清一眼没说话,只是起身往自己住的窑洞走去。


    玄清连忙小步跟上,道袍的下摆扫起些许尘土。


    进了窑洞,赵卫冕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简陋却整洁的空间。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写满了字的粗纸,递给玄清。


    “你先看看这个,记住上面的东西,然后想想,你需要哪些工具来准备和处理这些材料。”


    “工具尽量用常见的,不要弄得太特别显眼。”


    玄清恭敬地双手接过方子,迫不及待凑到油灯下仔细看去。


    只见纸上写着的,并非他熟悉的什么“朱砂几两,硝石几钱,雄黄几许”的丹方搭配,而是一些奇怪的名称和配比。


    “硝石(需提纯,色白晶莹为佳)七成五,硫磺(需精制,去杂)一成,木炭(柳木所烧,研极细)一成五,另可酌加少许……”


    后面还跟了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符号和简略注释,似乎是关于提纯方法和安全注意事项的。


    譬如写着“需研至极细,干拌均匀,忌潮忌火,忌撞击摩擦,操作远离明火,通风空旷”等提醒。


    “这是何物的方子?”


    玄清一脸茫然。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倒都是炼丹常用之物,尤其硝石,硫磺乃‘伏火’常用之品。”


    但这配比……


    “七成五硝石?一成硫磺?一成五木炭?”


    他从未见过如此配比。


    “还有这‘提纯’,‘精制’,‘研至极细’,‘干拌’……”


    “恩公,这炼出来的究竟是何物,作何用途?”


    他实在想不出这几样东西按这个古怪到极点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不需要鼎炉水火炼制,只是干拌在一块,能弄出什么能“保护人”的玩意儿?


    这完全颠覆了他过往对“炼丹”的认知。


    赵卫冕没直接回答,“你先别管它是什么,有什么用。”


    “先看你能不能按照要求,把东西准备出来。”


    他着重提醒道,“这东西有挺大的危险性,所以过程尤其要注意安全。”


    “所有步骤,都必须严格按我写的注意事项来。”


    “尤其一定不能见明火,不能有火星。”


    “工具要保证绝对干净干燥,地方要通风。”


    玄清听他这么说,心里越发打鼓了。


    可事已经应了下来,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赵卫冕继续道,“想清楚你需要什么工具,列个单子给我。”


    “材料的事,由我来想办法。”


    玄清又仔细看了一遍方子和要求,沉吟道,“硝石,硫磺,寨子里肯定没有现成的,需要去寻或购买。”


    “木炭…需要柳木烧制的,可能需要专门烧制。”


    “提纯硝石,精制硫磺的法子,上面写得简略,但贫道大致明白原理,需要一些陶罐,棉布,木盆等器皿。”


    “果材料齐备的话,找个合适的地方,就可以上手试试了。”


    只是……


    “恩公,这到底……”


    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想要问问。


    赵卫冕打断他,“你只管准备好工具单子和你自己的手艺。”


    “等东西齐了,我再告诉你下一步。”


    “其他的,到时再说。”


    “记住,这件事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温公子和田七他们。”


    “这是寨子里的重大机密。”


    他再次强调了保密性。


    玄清见实在问不出来,只好强压下沸腾的好奇心,点头应下,“贫道明白,恩公放心。”


    从赵卫冕窑洞出来,玄清心里像揣了个活兔子,七上八下的。


    那张古怪的方子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回到临时分给他的小窝铺,就着微弱的月光,用手指在地上凭空比划着那些配比,怎么也想不通其用途。


    作为一个痴迷炼丹的人,这种完全未知的神秘的,带有严格安全禁忌的“新方剂”,对他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他害怕之余,又充满了探究的渴望。


    另一边,温正一端着那碗几乎没动几口的肉粥,坐在离篝火稍远的石头上,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家中的剧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烧得他寝食难安。


    父亲信中的沉重嘱托和母亲,兄长们被困府中的情景,冯明远那奸诈的嘴脸……


    各种画面在他脑中交错闪现,让他心乱如麻,呼吸不畅。


    他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力,只能躲在这深山里,靠着别人的庇护苟且。


    这种无力感和对家族的愧疚,几乎要将他吞噬。


    赵卫冕交代完玄清后,回来时见他失神的样子,想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温正一身边坐下。


    他一时间也没看着温正一,只是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篝火上即将要熄灭的柴火。


    随着他的挑动,很快火光再次跳跃起来,映在两人的脸上,带来一阵暖意。


    “粥凉了。”


    赵卫冕闲话似的提醒了一句。


    温正一这才回过神,看着碗里凝住的粥,苦笑一下,声音干涩,“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赵卫冕摇摇头,不赞同道。


    “要是连你都身体垮了,那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现在是田温两家留下的一颗种子。”


    “种子要是自己先烂了,到时地再肥也没用。”


    温正一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赵卫冕。


    篝火的光在赵卫冕侧脸上跳动,明明灭灭,让他平静的面容显得格外深邃。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沉溺于情绪中的心神。


    是啊,父亲信中将他视为家族延续的希望,他若自己先倒下了,岂不是辜负了所有人的牺牲和期望?


    温正一沉默片刻,端起碗,也不管凉热,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随着微凉的粥滑入胃中,似乎连心里那团乱麻也稍解了些。


    与其沉湎于这些悲楚中,还不如去做点什么。


    温正一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看向赵卫冕。


    “赵兄,我父亲说你智勇双全,依你之见,田家之困可有什么办法能解?”


    “又或者,你觉得眼下我能做些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苦笑道,“我总不能真的一直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家人深陷囫囵而什么也不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