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


    三大爷挂着他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站在人群最前头,胡子气得一撅一撅。


    “七十三年了,我赵老三生在这炕头,死也得死在这门里!”


    “让我离开北沟村?除非你们抬着我的尸首出去!”


    “三哥说得对!”


    另一个干瘦的老汉五大爷,捶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口,“根在这!祖宗的魂在这!”


    “田埂子、老水井、村口的大槐树……哪样能带走?”


    “你们年轻人为了条活路,想要闯出去,我们不拦着。”


    “我们老棺材瓤子,就守着这村子,看谁能把我们咋地!”


    “走了,开春谁种地?祠堂谁打扫?祖宗牌位谁供奉?”


    可老人们不愿走,年轻人又哪能走得安心?


    质疑声、哭诉声、骂娘声混成一片。


    女人们搂着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孩子,默默垂泪。


    男人们则蹲在墙根、门槛上,抱着头,唉声叹气。


    故土,那不只是几间破屋几亩薄田,那是融在血里、刻在骨头里的念想。


    赵卫冕走到人群前面。


    他没喊没叫,就只是站在那里。


    一直等那乱哄哄的声浪稍微低下去一点,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像腊月屋檐下挂的冰溜子,直直往人心里戳。


    “不想走?也行啊。”


    人群一下子又静了,都看着他。


    “查林小旗那事的官兵,已经来过一回了。”


    赵卫冕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慢慢刮过三大爷、五大爷那几个闹得最凶的老人脸上。


    “下回再来,可就不是站着问几句话了。”


    “他们会把留在村里的人关到黑屋子里,拿蘸了盐水的鞭子抽。”


    “拿那烧红了烙铁往身上烫,手指甲,用铁钳子一片一片生生拔下来……各位叔伯,你们谁扛得住?”


    老人们的脸色由红转白。


    三大爷嘴唇哆嗦着,还想硬撑,“我……我老头子一把岁数了,黄土埋到脖子根,我怕……怕个球!”


    “您是不怕。”


    赵卫冕点点头,语气甚至没什么变化。


    “可您确保所有人都不怕,都抗得住吗?”


    “只要有人漏了一句嘴,把杀了人的事,还有村里人的下落都说了出来,到时我们要怎么办?”


    “您不怕,你大重孙呢?才八岁吧?”


    他扫过嘴硬的这班老人,“你们总该为子孙后代想一想吧。”


    他顿了顿,让这话里的寒意浸透每个人的骨髓。


    “我懂,故土难离,落叶归根,这把年纪了还要死在外头,肯定是不愿意的。”


    “这样吧,我之前去府城顺手买了包老鼠药。”


    “嗡——”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谁实在舍不得走,我也不能逼着。”


    赵卫冕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鬼叫还瘆人。


    “我让七叔熬一锅稠粥,谁想留下,自己拿碗,舀一碗喝了。”


    “到时大家安安稳稳躺自家炕上走,好歹落个全尸。”


    “睡自家的土,总比被官兵抓去,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还要连累儿孙,害死一村人强。”


    “你们说,是不是?”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连孩子的抽噎声都没了。


    三大爷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五大爷佝偻的身子晃了晃,被旁边人赶紧扶住。


    每个人脸上都褪尽了血色,只剩恐惧。


    “卫……卫冕,你这……”


    村正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卫冕抬手,没让村正说下去。


    他环视全场,话头突然一转,声音也跟着柔和下来,像是冰冷的铁块忽然放入了温水中。


    “我知道,让大伙儿扔下房子扔下地,往那不知深浅的山里钻,是天大的难事,是挖心挖肝的疼。”


    “可不走,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还得死得很难看。”


    “上山路是难,日子是苦,可至少刀把子能在咱们自己手里攥一会儿,活路咱能自己去挣一挣。”


    他走到三大爷面前,看着老人浑浊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三大爷,您看着我光屁股满村跑,看着我爹娘没了,看着我拖着丫丫磕磕绊绊长大。”


    “这些年,我也受了不少村里人的接济,这些恩情我都记在了心里。”


    “今天我赵卫冕,在这祠堂前,对着咱们赵家的祖宗牌位立个誓。”


    “只要我赵卫冕碗里还有一粒米,就绝不让我手底下的老人饿着肚子咽气!”


    “只要我身上还有一块囫囵布,就绝不让跟着我的孩子光着身子受冻!”


    “咱们上山,不是去当野人,是去另起炉灶,建一个新家!”


    “在那个家里,老的有人养,有人送终;小的有人疼,有人教他长大!”


    “咱们北沟村的人,只要信我,跟着我走,我赵卫冕,一个都不会丢下!”


    这番话,像寒冬腊月里突然烧起的一堆旺火,那热气猛地扑上来,把之前冻僵了的心都烫得一哆嗦,慢慢活泛起来。


    三大爷老泪纵横,那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往下淌。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抓住赵卫冕的胳膊,抓得紧紧的。


    “卫冕啊……娃啊……你……你真能做得到?”


    “能。”


    赵卫冕反手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斩钉截铁,“但得大伙儿信我,把命押给我,跟我一条道走到黑。”


    “我走!”


    三大爷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混着鼻涕眼泪。


    “我这把老骨头,没力气抢刀子了,可还能给你们看看孩子,守守门!”


    能活着谁愿意死呢?


    “走!跟卫冕走!”


    “信卫冕的!”


    “上山!建新家!”


    人群爆发出混乱却带着热乎气的呼喊。


    先前那种绝望的抵触,被求生的本能和赵卫冕描绘的那一丝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希望取代了。


    “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这八个字像种子,落在这些被苦难磨硬了的心田里,悄悄地扎下一点根。


    “好!”


    赵卫冕提高声音。


    “给大家一天的时间!”


    “能带的,锅碗瓢盆、破铺盖烂衣裳,都带上!”


    “带不走的……就留给这村子。”


    “今晚,等天彻底黑透,咱们就动身!”


    北沟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表面安静,底下却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