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月光从铁栅高窗的缝隙中透进来，些微洒落在阴冷石板上。
地上稻草洒落一片，不时有杂虫蚂蚁钻出，从石板的泥缝中爬过，发出窸窣细响。
有风卷过，搅动浑浊的空气，屎尿刺鼻臭味和血肉腐烂的甜腥翻涌上来，令人几欲作呕。
很多无名妖兽和死期囚徒的叫骂一声高过一声，呜呜嚷嚷地撞进不远处牢房内，一个穿赭色囚衣的中年男子耳里。
“哈哈，这不是叱咤一方的定安侯吗？怎么也狼狈到和我们一起蹲大狱了？”
“纪云你个老不死的，拿我家全家老小来炼丹，究竟有没有良心？”
“从云端坠地的日子不好受吧？还是被养子送进来的！也让咱侯爷好好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
看昔日德高望重、叱咤风云的弄权侯爷一朝沦落至此，众囚徒虽觉畅快，更恨不能当场冲破牢笼，好将其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纪云蹙眉，拿出袖中仅剩的半截熏香在空中挥了挥，刺鼻臭味顿时消减不少，当啷作响的铁链限制了行动。
他便找了个角落干净的地方盘踞打坐，继续安神养息。
不想理会那些刺耳的噪音。
男子脸庞清癯，端坐背脊挺拔如松，衣襟理得平直，姿态从容的不见半分狼狈。
只是窗下清风拂过，吹起拢在耳后新生的几根银白鬓发，泄露了纪云的愁思。
事已至此，他没什么好后悔的。只是这伏天大计，还差最后一步。
听说殿下已寻得龙珠下落，但愿他能遵守约定，彻底剿灭黑气，也算无愧于心。
牢内渐渐变得昏暗。
突然，窗外闪电凌空划过，惊雷滚起，好似要毁天灭地之势。
白色水汽顺着栏槛翻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钻入打坐男子鼻中。
记忆里，第一次见她也是这样的雨夜。
是何年何月何日他已记不清。
只记得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雨势大得要将整个街巷淹没。
他因要事相商。当时陛下还未登基，还住在偏安一隅的应王府。
虽已和应王宴宸结盟，但纪云也看出，殿下心防过重，不喜上府拜访。他不得已才快马加鞭，登门送信。
拿着密信，快马加鞭到应王府上想商议要事，却得知应王外出办事的消息。
久等不归，纪云起身告辞。
出门前，忽逢大雨。
雨势凶猛，密密麻麻砸在屋檐青瓦上，发出噼啪声响，炸起不小的水花，顺着瓦垄倾泻而下，织成白茫茫的水雾。
漫天雨丝卷入回廊，携着泥土野草的腥味，劈头盖脸地将清俊男子逼退，打得半边肩膀湿透，
他今日出门为图方便，只穿了薄衫。要这样子回去，得淋成落汤鸡。
想到可能的狼狈遭遇，纪云颇为无奈，想转头回去吩咐小厮取一把伞。
刚转身，听得一声身后女子呼唤：“公子用我这把伞吧。”
话音未落，一把青色油纸伞已撑至头顶，遮去细密雨水。
疑心是哪家姑娘，他转头。
看到女子腰间挂着的应王府玉牌，才意识到，这就是应王新过门的妻子。一名凡人女子，听说是应王违抗圣上旨意都要娶回来的姑娘，
仔细打量，确实是个娇媚美人，眉眼含情。
但至于把她藏得如珠似宝，商议要事也要避开府内要事护着吗？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应王既答应和他合作，也太过防备。
难道还担心他会爱上他人之妻？
也不想那应王妃是何等国色天香？惹得他垂涎三尺。
真是可笑。
他好歹也算名门世家出身的公子，礼义廉耻自然知晓。
纪云蹙眉，他和应王结盟，是为天下百姓，众生大计。
应王虽手段狠辣，但行事果决，有治世之才，比起那个废物草包太子，只知花天酒地的酒囊饭袋，实在强了太多。
只为美色误事，实在太过愚蠢。
娇媚女子自然不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只是把伞塞到他手上，便要往回走。
跟在白玖身旁的丫鬟见状，急得抓耳挠腮，拽住她袖子低低道：“王妃，不可啊......”王妃借伞给外人，实在不成体统。这风言风语一旦传出去，人言可畏啊。而且，应王一旦
白玖拉住丫鬟小梅，俏皮得对她吐了吐舌头：“没事啦，只是看这位公子被淋湿，借把伞而已。”
她身为一只狐狸，知道皮毛被淋湿的感觉不太好受。只是借把伞而已，不明白凡人为什么总这样一惊一乍的。
“小梅，这点小事，他不会在意的啦。”说完，朝着，便拉着丫鬟挽着胳膊亲如姐妹地往回走。“就算怪罪下来，也有我罩着，不用怕。”
小梅见王妃还是这样一意孤行，又想起应王对王妃骄纵的样子，还是默默闭了嘴。算了，王妃还是能搞定王爷的，她也不用再操心这个。
徒留听了她们对话的纪云一人站在屋檐下。
手中捏着这把伞，看伞面延伸出的秀丽花纹，不知作何滋味。
真是个不拘小节的女子。
想必也认出他是常来府上的客人吧。
他勾起嘴角。
*
第二次，是纪云外出归来。
他奉命赈灾，一切办妥后，风尘仆仆回京。
回程路上，就看到前方街市乱作一团。不知在做何事，放眼望去，黑压压人头挤成一片，看不到边界。
纪云眉心拧成川字，侧身下马，示意身后人在此留步，他先去查看情况。
随着步伐临近，汗酸味混合着呛人的尘土气直往男人鼻腔里钻，令本就嗅觉灵敏的纪云颇感不适。
他按住身侧的佩剑，想看看何人在此聚集流民闹事。
下一瞬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里。
是她？
乱哄哄人群之中，穿着素净白衣的女子，正低头从一个木制大桶里舀粥。她动作利落，不慌不忙，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就从她手上传到一个饿得颤颤巍巍的老头手里。
老人满眼感激，想鞠躬道谢。一时踉跄，快要之际，被一双素白玉手稳稳扶起。
“老人家，小心点儿~”娇媚女子绽开笑颜，待把老人扶到桌子边做好，又转身回去粥棚前忙碌起来。在她身后，有些面孔眼熟的，正是应王府的丫鬟仆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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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渐渐稳定，哭闹的小孩，行动缓慢的老人和骨瘦如柴的男女都找到位置，大快朵颐起来。
纪云看女子利落搬动木桶的动作，微微发怔。
她居然亲自赈灾施粥？
他以为，以应王对她的宠爱，这一切不做也无妨，就算使唤别人去做也无事。可这平民女子，不远千里赶来，不顾车马劳顿，做了这件事。
而且，她衣着朴素，周围仆役也并非王府打扮，而是乔装打扮，并非笼络人心的宣传，更不是故作姿态的怜悯。
人群渐渐散去，飘来一股悠悠米香。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一碗热气腾腾粥，热气氤氲了纪云的眉眼。
“公子，给您粥。”女子对上他的眼，笑容灿烂，“看您发丝凌乱，衣角还沾着土，赶路一定很累吧！”
“快喝碗粥，暖暖身子......”
“你......”纪云想说什么，还没等他说出口，白玖又去旁边擦桌刷碗，留给他一个背影。
纪云只觉得一向平静无波的身体有些滚烫，额头有些微微发汗。
“你，可还记得我？”纪云追上女子的脚步，终于吐出这句话，声音有些发涩。他的手想要搭上女子肩膀，却在将要接触时停下。
撞上娇媚女子迷惑的眼神，纪云周身热血瞬间冷却下来。
原来她不记得他，只把他当做一个风尘仆仆的过路人罢了。
*
第三次，纪云被耳边乍响的惊雷唤醒，就着月光重新挪动了身子。
想到第三次，这位饱经世事沧桑的侯爷垂下眼睫。
那日的回忆并不愉快，他想起来也花费了一番功夫。
有要事出门在外，他被应王紧急传信议事，想让寻找一种失传已久的安魂香。纪云出身制香世家，虽为旁系，但也因耳濡目染的关系，对香料了解颇深。
看到信上所说，纪云眼皮不停跳动。
安魂香，他当然知道。
年少时不懂规矩进了老宅藏书阁，偶尔翻阅得知。虽然那次受了皮肉之苦，被杖责一百。
但这香料乃为捕妖所作，能令妖物放松警惕。京城已很久不见妖类，如今人妖界限分明，应王此事是为何？
又要用在何妖身上？
算起来，他也很久没见过那女子了。
想起她巧笑嫣然的模样，纪云眉心微微一动。
她不可能是妖。
妖怪贪婪，生性残忍偏执，遑论狡诈出名的狐妖。
将脑海中不该有的杂念抛去，莹莹烛火之下，纪云提笔回信。
虽疑惑，因政斗一事，他和应王现下荣损与俱。纪云还是写信将此事如实告知，他尚未大权在握，不受家族重视，从中取物难免有些困难。
应王却飞鸽传书，说愿举全力助他尽快夺势，远比他们计划的要早很多。
可是遇到什么需迫切解决之事？
纪云太阳穴突突地跳，处理完手上事，日夜兼程往回赶。
将安魂香交给应王。
他鲜少见到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子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到底是为何？
直到再次得到允许，频繁出入应王府，他才知晓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