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好一出“大戏”
“咿呀-----”
一声拉得又尖又长的戏腔，把满堂官员与世家掌权人的目光全拽到了堂中。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旧青衫的书生，摇着把破扇子，一步三晃地踱出来。
那扇子上写着两个大字----“才子”，可惜被虫蛀了个洞，“子”字只剩一半，看着像“才了”。
书生走到堂中，站定，摇头晃脑。
“小生我，姓胡，单名一个图字，胡图！”
底下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李之瑶坐在主位上，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扎着，脸蛋白嫩嫩的，眼睛黑溜溜的。
听见这笑声，顺着看了过去。
一个十六七岁长相俊美的少年映入眼帘。
李之瑶忍不住眼睛亮了亮。
好看！
就比谢望差一丢丢！
“小生此番上京赶考，途经贵宝地，想打听个事儿。”
书生浑然没管笑声，自顾自地扇着破扇子，“这地界，叫什么名儿啊？”
被迫扮演衙役的禁军从旁边蹦了出来，叉着腰：“你连这都不知道？此乃平江府！”
书生点点头，从书箱里掏出一张图，摊开，认真看了半天，挠头：“不对啊，我这图上，没有平江府啊！”
“衙役”凑过去一看，“你这图哪年的？”
书生翻到背面，念道：“前朝景元三年。”
衙役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你个笨瓜子，如今已是大夏乾宁九年！你这是生在山中，不知凡事吗！”
书生揉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可这图是我祖辈传下来的啊，他说这是最新的....”
他那样子，逗得那位十六七岁的少年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之瑶又分了个眼神给那少年。
今天这场“鸿门宴”，好像就他最放松诶。
不错不错！长得好看，心也宽阔！
嗯！
此时，衙役抢过图，指着上面，“你看，这儿，吴郡！现在叫平江府！这儿，姑苏驿！现在叫平江驿！这儿，长洲城，没改！还叫长洲城，明白没？”
书生恍然，“哦----就是说，有的改了，有的没改？”
衙役郑重点头：“对！”
书生挠挠头，满脸困惑：“那改了的，是为什么要改？”
衙役被问住了，满脸迷茫，扭头看“师爷”。
“师爷”摇着折扇上场，慢悠悠地道：“改，自然有改的道理。地名更迭，古今常态，何须多问？”
书生点点头，似乎有些明白了，师爷欣慰一笑，正欲说些什么。
书生又抬头，问：“那没改的，是为什么不改？”
师爷笑容微敛，扇子一顿。
书生接着说：“长洲没改，昆山没改，常熟没改....这些都没改。偏偏吴郡改了，姑苏驿改了，改的改了，没改的没改，我该记哪个？”
衙役迷茫挠头：“都记呗....”
书生蹙眉：“都记？那我到底是哪儿人？”
衙役理所当然开口：“平江府人啊！”
书生叹气：“可别人问我老家哪儿，我说平江府，人家不知道，我说吴郡，人家说哦吴郡啊！”
“我说可吴郡不是不让叫吗？人家说那你叫平江府谁听得懂啊！”
少年又笑了，笑声清脆又突兀。
李之瑶不可避免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少年究竟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呀？
居然笑得出来哦？
没看除了他都没笑嘛？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李之瑶的注视，抬眸看向她，嘴角噙着笑意，恭敬对李之瑶颔了颔首。
李之瑶收回眼神，若有所思继续往下看。
师爷终究是听不下去书生的话了，轻咳一声，正色道：“那是百姓愚昧，不懂朝廷规制，你读书人，当以身作则，教导百姓才对。”
书生点点头，一脸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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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那我回去就跟我爷爷说，他墓碑上那个‘吴郡胡公’得凿了重刻，刻‘大夏平江府胡公’。”
衙役一愣：“你爷爷墓碑？”
师爷扇子停了。
这一次，少年没有笑，李之瑶看见他的眸光沉了几分。
台上，书生叹了口气，从书箱里摸出一块拓片，展开，上面是一行斑驳的字迹-----“吴郡胡公讳某之墓”。
“这是我爷爷的碑，立了三十年了，”他捧着拓片，声音低了下去，“我爹每年清明都带我来磕头，他说，爷爷一辈子就认这个，认了六十多年，临死前还念叨，碑上一定要刻‘吴郡’。”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衙役和师爷，又看着台下的官员，眼眶忽然有些红。
“我爹去年也没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
“说.....儿啊，以后清明，别忘了给爷爷磕头，也别忘了给爹磕头，爹的碑上，刻‘平江府’就行。”
他擦了擦眼睛，“可我不知道该刻哪儿....”
“同窗都说，这里是吴郡，百姓也都说，达官贵人们说自己是吴郡人，我们都说自己是吴郡人，可....可吴郡早已改名叫平江府了，我...我不知道该刻什么了。”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忽然-----
“咚！”一声锣响。
将众人从大汗淋漓间拉回台上的戏。
穿着花里胡哨的夫人从后头冲出来，手里举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让开让开让开！”她一把推开书生，叉着腰，嗓门大得震耳朵，“问这些没用的干啥？改个名字而已，日子不照样过？”
那妇人转过身，对着台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各位大人好，民妇乃是这书生的嫂子，我这小叔子啊，书读傻了，整天想这些有的没得，依我看----”
一把抢过书生手里的拓片，“嗤啦”撕成两半。
书生凄厉惨叫：“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