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市的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网。
游戏科学总部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但空气中没了往日那种击掌相庆的欢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键盘敲击声稀稀拉拉，员工们坐在工位上，眼神不再聚焦于屏幕上的代码或设计图，而是频繁地瞥向手机，或是与邻座交换眼神。
苏小雨抱着一摞文件穿过办公区。
并没有人像往常一样起身向她问好。
几个年轻员工聚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捏着纸杯，声音压得很低。
“……我看这次悬了，外网都在骂，说我们是强盗。”
“美国分部那边的兄弟在群里说，他们出门都不敢戴工牌，怕被人泼油漆。”
“公司这次是不是太硬了？那可是几百万玩家，说封就封，一点余地都不留……”
苏小雨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茶水间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几个员工迅速低下头，假装看着手里的咖啡，转身匆匆散去。
苏小雨没有停步，只是抱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推开副总裁办公室的门，将身体扔进那张人体工学椅里。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右下角的即时通讯软件图标疯狂闪烁，红色的未读消息数字已经变成了“99+”。
她点开公司内部论坛的后台管理界面。
首页飘红的几个帖子，标题触目惊心。
《不仅是外患，更是内忧！请高层正视员工的声音！》
《为了所谓的“绝对公平”，牺牲整个社区的活跃度，值得吗？》
《我是海外运营部的，我实名反对这种“一刀切”的暴政！》
苏小雨移动鼠标，点开其中一个回复量最高的帖子。
发帖人虽然匿了名，但从IP地址看，来自北美分部。
“我们在前线顶着压力解释，总部却在后面递刀子。”
封号？没收资产？你们知道这在西方社会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对私有财产的侵犯！现在连我身边的朋友都在问我，是不是在一家流氓公司工作。”
“这种缺乏人情味的处理方式，正在毁掉我们建立起来的一切！”
下面的回复里，有人附和，有人观望。
“听说有媒体已经联系到内部员工了，准备爆大料。”
“我也接到了电话，对方开价很高，只为了让我说一句‘内部有争议’。”
苏小雨关掉网页，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这不仅是外部的围剿，更是一场从内部开始的溃烂。
那些曾经眼中闪着光，誓要跟随林墨改变世界的年轻人，动摇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苏小雨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市场部总监王力推门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难看。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到桌前，没有说话，只是把屏幕转向苏小雨。
屏幕上是一篇刚刚发布的财经新闻报道。
《华尔街日报：独角兽的坠落？分析机构纷纷下调游科平台估值》
“高盛、摩根士丹利，还有几家评级机构，就在刚才，全部下调了对我们的评级。”王力指着屏幕上的折线图，那根代表估值的红线，呈现出一个断崖式的下跌角度，
“理由是‘面临巨大的法律风险和声誉危机’。他们认为，那三亿美元的集体诉讼，可能会成为压死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小雨看着那些数据，只觉得眼前的数字在跳动。
“还有，”王力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刚才商务那边反馈，原定这周要签合同的几家品牌方，都发函说要‘再走一下流程’。说是走流程，其实就是暂停了。”
“哪几家？”苏小雨问。
“耐克、阿迪达斯，还有……那个原本要在《洛圣都》里植入广告的汽车品牌。”
苏小雨深吸一口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文件上划了几道：
“知道了。告诉他们，要签就现在签，过了这个村，以后想进来，价格翻倍。”
王力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苏总，您……撑住。”
王力走后，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苏小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跨国长途号码。
她认得这个号码，是全球知名饮料品牌“可口可乐”的市场总监，迈克。
这也是她在这个行业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听筒，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
“嗨，迈克，这么晚打电话，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吗？关于下个月在《洛圣都》线上模式的广告植入……”
“苏，很抱歉。”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没有往日的寒暄和热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打电话是想通知你，总部决定暂停与游戏科学的一切合作。”
苏小雨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迈克，我们已经谈了三个月了。”苏小雨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合同条款都确认过了，只差签字。你知道《洛圣都》现在的在线人数吗？虽然我们在清理环境，但留下的都是最核心、最高质量的用户。这对你们品牌来说，是巨大的曝光机会。”
“苏，听我说。”迈克打断了她，
“我看重的是数据，但董事会看重的是风险。现在打开推特，打开脸书，全是骂你们的声音。‘数字暴君’、‘强盗’、‘骗子’……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品牌Logo，印在一个充满争议和负面新闻的平台上。我们卖的是快乐水，不是官司。”
“那只是暂时的舆论攻击！你应该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苏小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只要这一波过去……”
“等过去了再说吧。”迈克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苏，作为朋友，我劝你一句。这次你们惹的麻烦太大了。”
“华尔街那边有消息说，维尔福这次是不死不休。”
“你们太年轻了，不懂这里的规则。有时候，低头不是认输，是为了生存。”
“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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