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之核的裂痕刚刚愈合,胚胎海的尽头便亮起了一道光。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血色。
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像有无数的伤口在同一时刻撕裂,将天边染成一片刺目的红。光芒深处,战鼓声隆隆响起,那鼓点不像是敲在鼓面上,更像是敲在骨头上,敲在每一只契约兽的心脏上。
原第一个抬起头,纯白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
血鬃的毛发根根炸起,它向前踏出一步,前蹄重重砸在银白色沙滩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万兽血祭。” 它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七十万纪元了,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个鼓声。”
雷欧握紧起源战刃,刀锋上八道契约光芒同时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什么是万兽血祭?”
金鬃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血色的天空。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所有蛮荒兽人共同的呼唤。”
“当蛮荒遭遇灭族之灾,当所有部落的存亡悬于一线——”
“战鼓便会自动响起。”
“那是刻在我们血脉里的鼓声。”
“听到它,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正在做什么——”
“都必须放下一切,奔赴战场。”
“不死不休。”
——
话音未落,胚胎海的海水开始沸腾。
银白色的浪花化作蒸汽,蒸汽中浮现出无数道身影——那是沉眠在胚胎海深处的兽人之魂,它们本应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消散,此刻却被那血色鼓声强行唤醒。
它们睁开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犹豫,只有无尽的战意。
“万兽血祭……” 一个魂轻声说,“我们听到了。”
“我们来了。”
它们冲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冲向那鼓声传来的方向。
在消散的前一刻,它们回头看了一眼。
看向原,看向血鬃,看向金鬃,看向冥鬃。
看向雷欧。
“契约者。” 它们说,“拜托了。”
“替我们——”
‘守住蛮荒’。”
——
雷欧握紧战刃,刀锋上的契约纹路已经滚烫得几乎要灼伤掌心。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兽人们。
血鬃部落的战士握紧了战斧,金鬃部落的战士拉开了长弓,冥鬃部落的战士拔出了骨刃。它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雷欧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比战意更深,比忠诚更重,比死亡更——
“平静”。
贝贝的尾巴缠在雷欧颈间,第一次,那尾巴没有再颤抖。
“老大。” 它说,“这次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这次,” 贝贝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血色的天空,“不是我们去战斗。”
“是它们——”
‘回家’。”
——
血色的光芒越来越浓,战鼓声越来越近。
终于,胚胎海的尽头,出现了第一道身影。
那是一只巨兽,比雷欧见过的任何兽人都要大,它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毛发,毛发间嵌满了战痕——每一道战痕都代表着一场战争,每一次呼吸都回荡着古老的战吼。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它还在奔跑。
“那是……” 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那是第一位血鬃王。”
“七十万纪元前,战死在天谴之战。”
“它的魂,一直在蛮荒深处徘徊。”
“一直没有——”
‘回家’。”
第一位血鬃王身后,更多的身影浮现。
金鬃的第一位王,冥鬃的第一位王,还有无数雷欧从未见过的兽人——它们的毛发颜色各不相同,身上的战痕各不相同,但它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
它们都是魂。
都是七十万纪元来,战死在蛮荒各地的兽人之魂。
它们都被那血色鼓声唤醒。
都在奔赴同一个方向。
都在——
‘回家’。”
——
雷欧握紧战刃,踏前一步。
“跟上它们。” 他说。
血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契约者,你疯了?那是魂的战场,是死者的归途——活物踏入那里,会被撕成碎片!”
雷欧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些奔跑的魂,看着它们闭着眼睛却义无反顾的姿态,看着它们身上那一道道战痕中封存的记忆。
“它们能去的地方,” 他轻声说,“我为什么不能去?”
贝贝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存、梦、寂、忘、忆、在、终七只幼兽同时抬起头,发出低低的嘶鸣。
那嘶鸣里,只有一个意思:
“一起去。”
——
雷欧冲了出去。
冲向那片血色的天空,冲向那战鼓声传来的方向,冲向那些闭着眼睛奔跑的魂。
贝贝化作一道灰光缠绕在他身侧,七只幼兽化作七道光点环绕在他周围,起源战刃在手中剧烈震颤,刀锋上八道契约光芒同时绽放——
然后,他踏入了那片血色。
——
瞬间,世界翻转。
血色的天空消失了,胚胎海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
‘寂静’。”
绝对的寂静。
比死亡更深,比虚无更静,比遗忘更——
‘空’。”
雷欧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
荒原上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数道身影在沉默地奔跑——那是之前冲入血色的魂,它们闭着眼睛,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却踏出沉闷的回响。
“这是……” 雷欧低声说。
“这是魂的归途。”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雷欧回头。
原站在他身后,纯白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
“契约者,你知道为什么只有魂能听到万兽血祭吗?”
“为什么?”
“因为那是用‘遗忘’敲响的鼓。” 原轻声说,“只有已经遗忘了一切的存在,才能听到那个鼓声。”
“魂已经忘记了名字,忘记了身份,忘记了生前的一切——”
“但唯独没有忘记。”
‘蛮荒’。”
“那是它们唯一记得的东西。”
“也是它们唯一——”
‘想回去’的地方。”
——
雷欧沉默。
他看着那些奔跑的魂,看着它们闭着眼睛却坚定不移的步伐,看着它们身上那一道道战痕中若隐若现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战争,有牺牲,有守护,有——
“爱”。
它们爱着蛮荒。
爱到连死亡都无法阻止它们回来。
爱到连遗忘都无法抹去那个名字。
爱到——
‘魂飞魄散’,也要回家。”
——
远处,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裂痕与之前蛮荒之核的裂痕不同——它不是撕裂虚空,也不是撕裂时间,而是撕裂存在本身。裂痕中涌出的不是古老的气息,不是原始的战意,而是一种比任何东西都更加——
“温暖”的东西。
那些奔跑的魂在看到裂痕的瞬间,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它们的眼睛里,有泪光。
“到了。” 第一位血鬃王轻声说,“我们到了。”
“家。”
它踏入裂痕。
光芒吞没了它。
那光芒中,隐约有一道身影浮现——那是一只年幼的血鬃兽人,站在一片青翠的草原上,朝它伸出手。
“王。” 那幼兽说,“欢迎回来。”
血鬃王笑了。
那是七十万纪元来,它第一次笑。
然后,它化作光点,消散在裂痕中。
——
一个接一个,那些魂踏入裂痕。
每一个魂在踏入前,都会睁开眼睛。
每一个魂的眼睛里,都有泪光。
每一个魂在消散前,都会回头看一眼。
看向雷欧。
看向这个活着的契约者。
“谢谢你。” 它们说,“谢谢你送我们——”
‘回家’。”
——
雷欧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魂一个个消散。
他的手握紧了起源战刃,又松开。
握紧,又松开。
贝贝的尾巴轻轻缠上他的手腕。
“老大。”
“嗯。”
“你在想什么?”
雷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会不会也有谁,送我回家。”
贝贝没有说话。
只是把尾巴缠得更紧了一些。
——
最后一个魂踏入裂痕。
那是一个年轻的兽人,看起来比雷欧还要小。它的毛发是罕见的灰白色,身上几乎没有战痕——它还没来得及留下战痕,就战死了。
它站在裂痕前,回头看向雷欧。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不舍,也有一点点——
“羡慕”。
“活着,真好。” 它轻声说。
雷欧看着它。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兽人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点点——
“我忘了。” 它说,“但我记得,我来自血鬃部落。”
“我记得,我战死在天谴之战。”
“我记得——”
‘蛮荒’。”
“这就够了。”
它踏入裂痕。
在消散的前一刻,它伸出手,朝雷欧挥了挥。
那动作,像是告别。
也像是——
“谢谢”。
——
裂痕缓缓愈合。
血色的天空开始褪去。
战鼓声渐渐远去。
雷欧站在原地,看着裂痕最后一丝光芒消失。
然后他转身。
原站在他身后,纯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雷欧看不懂的情绪。
“契约者。” 它说,“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家。” 雷欧轻声说,“看到了——”
‘存在’的意义。”
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是雷欧认识原以来,第一次见它笑。
“契约者。” 它说,“你知道吗,在蛮荒兽人的传说里,有一个预言。”
“什么预言?”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活着的人,踏入魂的归途。”
“那个人——”
‘送所有无家可归的魂,回家’。”
“那个人——”
‘会成为蛮荒真正的主人’。”
雷欧愣了一下。
“我不是——”
“你是。” 原打断他,“你刚才做的事,七十万纪元来,没有一个活物能做到。”
“你让那些魂,在消散前,看到了家。”
“你让它们——”
‘记住’了活着的感觉。”
“这就够了。”
——
远处,胚胎海的方向,传来一声震天的战吼。
那战吼里有愤怒,有悲伤,有战意,也有——
“希望”。
雷欧抬头。
血色的天空已经褪去大半,露出原本的银白色。在那光芒中,隐约有无数的身影在脉动——那是刚刚归家的魂,它们站在某个雷欧看不见的地方,朝这个方向行礼。
它们在说:
“契约者。”
“拜托了。”
“替我们——”
‘守护蛮荒’。”
“替我们——”
‘活着’。”
——
雷欧握紧起源战刃。
刀锋上,八道契约光芒静静脉动。
贝贝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存、梦、寂、忘、忆、在、终围在他脚边,发出低低的嘶鸣。
原站在他身后,纯白色的眼睛看向远方。
“契约者。” 它说,“万兽血祭的鼓声停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那鼓声唤醒的,不只是魂。”
“还有——”
‘活着的敌人’。”
雷欧抬头。
远方,胚胎海的尽头,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升起。
那黑影比任何兽人都要大,比任何契约兽都要狰狞。它浑身缠绕着血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有无数的眼睛在闪烁——那是被它吞噬的兽人之魂,那些魂在挣扎,在哀嚎,在——
“消散”。
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那是——”
‘噬魂兽’。”
“以兽人之魂为食的远古凶兽。”
“七十万纪元前,它本该被蛮荒之核镇压。”
“但现在——”
“蛮荒之核被你契约了。”
“它——”
‘醒了’。”
——
雷欧握紧战刃,踏前一步。
贝贝化作一道灰光缠绕在他身上。
七只幼兽化作七道光点环绕在他周围。
他看着那道巨大的黑影,看着黑影中那些挣扎的魂,看着那些魂在消散前朝他投来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痛苦,有绝望,也有一点点——
“救救我”。
雷欧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
“那就让它——”
‘再睡回去’。”
“这一次——”
‘永远’。”
他冲了出去。
冲向那道黑影。
冲向那些等待被拯救的魂。
冲向——
‘战争’。”
——
身后,原的声音轻轻响起:
“契约者。”
“你知道吗——”
“噬魂兽最可怕的,不是它能吞噬魂。”
“而是——”
‘它吞噬的魂,会永远记住被吞噬的痛苦’。”
“那些魂在它体内,每一刻都在承受——”
‘七十万纪元’的痛苦。”
雷欧没有回头。
但他的战刃,握得更紧了。
贝贝的尾巴缠在他颈间,轻声说:
“老大,这次——”
“我们不只是战斗。”
“我们是在——”
‘救赎’。”
——
血色的光芒再次炸裂。
但这一次,那光芒里,有了一道新的颜色。
那是契约的光芒。
那是——
‘记住’的光芒。”
那是——
‘存在’的光芒。”
那是——
‘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