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甜甜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衣人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月色里。
紧接着,狂风骤起。
呼——
她再次被无边的下坠感吞噬。
她想起爸爸,爸爸那么喜欢甜甜,要是找不到甜甜,会不会很担心啊。
她又想起了妈妈,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她长大了就能回来,
可她三岁了,妈妈没回来。四岁了,妈妈还是没回来。
现在她掉下来了,妈妈会不会来接她?
妈妈,你在下面吗?
甜甜不怕黑了。甜甜想你了。
她还想到了很多人,矿山的徐爷爷,冯爷爷,沙漠里的刘爷爷、钱爷爷,还有王爷爷,白爷爷,以及那么多的叔叔阿姨们,要是甜甜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会不会还记得自己呀……
还有小雨姐姐。她被那个大坏人推倒了,流了好多血,小雨姐姐会不会也掉下来?她还活着吗?
岩石还在身边掠过,一块一块的,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她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叫,叽叽喳喳,窸窸窣窣的,是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甜甜吓得闭紧了眼睛。
风还在耳边呼啸,像要把她撕碎。她想蜷成一团,可身子不听使唤,手脚都僵着,几乎无法动弹。
“爸爸……”她在心里喊,“快接住甜甜,甜甜好害怕……”
忽然——
“吱!”
一声尖利又清脆的鸣叫,毫无预兆地响在她的耳边。
甜甜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下坠的身子猛地一顿,原本那股让人窒息的失重感,瞬间被一股温热厚实的力道稳稳托住。
呼啸的冷风刹时间被隔在了外面。
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她!
毛茸茸的触感包裹着她,暖烘烘的,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两只结实有力的爪子,一左一右箍紧她的腰和腿,帮她卸掉了那股要将人撕碎的冲力。
甜甜的小心脏怦怦怦跳得飞快,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血液的回流让她头脑里一阵眩晕,她费劲喘了好半天的气,才敢悄眯眯睁开一条眼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一张毛脸凑在她面前,离得那么近,她都能看清那脸上的每一根灰褐色的软毛。两只圆溜溜的,属于动物的兽瞳,正黄澄澄地盯着她。
一张嘴,还露出两颗小尖牙。
“孙悟空?!”甜甜脱口喊了一声。
徐爷爷送她的小人书里,画着神通广大的美猴王,它脚踏祥云、上天入地,还能有七十二般变化!眼前这只猴子和她在动物园里看到的都不一样,一定是孙悟空变出来救她的!
猴子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小姑娘嘴里喊出来的是什么。它用两只前爪托着甜甜的小身子,在半空中灵巧地一纵一跃,剩余的两只爪子和那条粗壮的长尾,则像生了根一样,死死扒住一根从崖壁裂缝中伸出的老藤。
藤条被坠得猛地往下一沉,晃了几晃,发出像是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的呻吟,在空中晃了几晃。
甜甜立刻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她像只受惊的树袋熊,伸出小手死死搂住猴子的脖子,把小脸紧紧埋进它厚实温暖的肩毛里,几乎不敢睁开眼睛往外看了。
猴子也不急着动,就那么抱着她,悬挂在半空中,随着藤条的摆动轻轻摇晃,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耐心地安慰她,帮怀里惊吓过度的小娃娃缓过劲。
月光洒在猴子的脸上,能清晰看见那上面深浅不一的褶皱,这分明是只上了年纪的老猴,身上的毛发又厚又密,脖颈处还泛着几缕灰白。
它望着挂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小姑娘,澄黄色的眸子里闪了几闪,像是责备,又像是好奇,还带着点“你这小东西怎么从上面掉下来了”的困惑。
甜甜可不知道老猴子这时候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得救了。
好不容易活下来,她要好好谢谢这位好心的“孙悟空”。
一人一猴在藤上挂了片刻,周围又响起几声“吱吱”的叫唤。
几道黑影顺着藤蔓和树枝,敏捷地爬了上来,连凸起的岩石缝隙里,都探出了好几个毛茸茸的脑袋。
它们看着甜甜,目光里没有凶光和戏谑,既没有扑上来吓唬她,也没有把她丢下不管。
它们互相用“吱吱”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老猴子便抱着甜甜,顺着蔓藤和树木,一点一点向下窜去。
有时它会落在凸出的岩石上,有时又荡到粗壮的树干上,动作灵动敏捷,像在山林间飞荡一样。
甜甜缩在猴子的手臂里,感觉着耳边的风,以另一种轻柔的方式掠过自己的脸蛋,身子不再像一只无主的风筝,反而被一种安稳的力量包裹着,充斥着满满的安心。
四周的小猴们围着她,发出“嗖嗖嗖”的跳跃声,在树与树之间如履平地,这让甜甜恍惚间产生了一种置身巨大动物园的错觉。
渐渐地,甜甜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小脑瓜也不再害怕地缩在猴子胸前,反而一点一点探出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眼前这片从未见过的奇异世界。
依然是黑幢幢的树影,奇形怪状的崖石,可是耳朵里捕捉到的,却是小鸟清脆的啾鸣,山涧泉水的叮咚,树叶摩挲的跃动,还有一声又一声,特别亲切的“吱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猴的爪子终于踩到了实地,它先是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随即轻轻一跃,又跳到厚厚的落叶堆上。
那堆落叶干松柔软,像一张天然铺设的干草垫子,它把甜甜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自己跳到一旁蹲下,长尾在身后扫了扫,歪着头注视着甜甜。
小姑娘刚刚经历过生死惊魂,现在腿脚还是软的,她一屁股坐在落叶上,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小胸脯,小声给自己打气。
“不怕,不怕,甜甜不怕。”
以前每次害怕时,妈妈都会这样安慰自己。
她鼓励完自己之后,这才抬起头,借着月光打量着面前的老猴。
它的身形比自己以前见到的金毛狗狗还要大一些,身上的毛色都泛起了灰白,左耳朵缺了一小块,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一看就是历经了岁月的风雨。
不过让甜甜吃惊的是,老猴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长长的,亮晶晶的细链,不是那种用来拴小动物的铁链,反而像极了妈妈以前挂在脖子上的那种漂亮链子。
因为年头太久,链子早已和毛发纠缠在一起,甚至大半埋进皮毛中,看不清下面究竟挂着什么。
甜甜好奇地伸出小手,想要摸一摸链子,老猴迟疑了一下,并没有躲闪,反而有些温顺地凑近了些,还微微扬起了脖子。
甜甜的指尖触碰到那串冰凉的链子,顺着链子往下摸索,下面果然挂了一块硬物,看样子,似乎是一块铜牌。
铜牌上面隐隐约约刻着几个字。可惜月色朦胧,看不真切。小姑娘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自己要是跟钱爷爷多学点知识就好了,那样的话,就能知道牌子上写的是什么秘密了。
这时,身边又窜上来几只小猴子,围在甜甜身边,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她,不时用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碰一下她的衣角,胆子大的还凑到她脚边嗅了嗅。
甜甜一点也不害怕它们。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老猴的后背,半搂着它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孙悟空?你是不是孙悟空呀?”
老猴当然不知道“孙悟空”是谁,只能瞪大眼睛,困惑地看着她。
甜甜给它解释,“你能从那么高的山上救了甜甜,一定还会七十二变对不对?你能变成大鸟,把甜甜再送回去吗?”
为了防止它听不懂,小姑娘还特意学着小鸟的样子,忽扇了两下胳膊,又抬手往山上面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