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林川满心想着和老李并肩作战,一同扳倒陈景道这个贪官,等着朝廷下旨严查。
却万万没料到,陈景道的派系能量大到能颠倒黑白,反手置李扩于死地。
更没料到,这位平日里看似圆滑、遇事总爱打太极的老上司,早已预判到这场派系倾轧的凶险,悄悄涂掉他的名字,独自扛下所有风险,把生路完完整整留给了自己这个后辈。
林川心里又酸又烫,官场向来冰冷无情,全是利益算计,可这世故的凶险里,竟藏着前辈这般护犊的温情。
这要是放在后世职场是不可想象的,上司不让你背锅就不错了,哪有主动替死这种骚操作?
“老李,你为何要这么做?”林川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傻小子。”李扩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地方按察使弹劾布政使,本就是以卵击石,洪武朝以来,山东、福建已有两例先例,按察使弹劾布政使,最终皆是失败身死,无一善终。”
“更何况陈景道有三重重护,稳占上风,其一,他是皇太孙一党,朝中有人撑腰,能提前扣押弹劾疏,在御前吹耳边风;
其二,他狠辣至极,竟扯出藩王,反咬老夫离间亲藩,直击陛下逆鳞;
其三,陛下年近七旬,生性多疑,最恨官员结党乱政,只会借机杀鸡儆猴。”
“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让你独自上疏。”
林川满心愧疚,恨自己没能替老李分担。
他虽然当了半年京官,但在言官系统,接触的多是刑部、都察院的官员,哪里知道陈景道是皇太孙的人。
在山东两年多,大多时间也是在外奔波剥皮,只与陈景道见过一两面而已。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李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凝重:“这件事,你从此刻起,不准再插手,你还年轻,有风骨,有才干,前途无量,别陷在这官场泥潭里,跟我一起沉下去。”
话音落,李扩不再多言,转身主动走向锦衣卫缇骑,伸出双手:“枷来!”
示意上枷锁。
冰冷的铁链扣在手腕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李宪台身姿挺拔,没有丝毫怯懦,一步步走出按察司,背影坚毅。
林川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上司被锦衣卫押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心里的怒火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老李圆滑了一辈子,不争不抢,最后却选择用自己的命,给后辈铺生路。
这份风骨,这份担当,在这乌烟瘴气的官场里,格外沉重!
林川攥紧拳头,眼底闪过狠戾,一字一句在心底发誓:老李,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绝不让你这清官,白白冤死在诏狱之中!
“陈景道、魏冕、刘钤……”
林川咬牙念出三个名字,眼神冰冷:“你们想栽赃陷害、搅乱山东,把水搅浑自保,行,那本官就奉陪到底,不仅要把这缸浑水澄清,连带着这口破缸,一起砸个稀碎!”
不过,眼下不是复仇的时候。
林川清楚,李扩被押往京师,一旦入了三法司,落入南方派系手里,必死无疑。
必须赶在行刑前进京,翻案救人!
林川不敢耽搁,快步回到官舍,见到妻子茹嫣,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简短地交代:“李出事了,我要即刻进京,家中事务,你多费心,照顾好孩儿。”
茹嫣虽担忧,却也知丈夫脾性,默默点头,帮他收拾行囊,备好干粮银两。
“一定要回来。”她轻声说。
“放心,一定!”
为了赶时间,林川不带多余随从,只点了岳冲等几名精干亲随,各自牵过战马,披甲带刀,日夜兼程,直奔京师而去。
马蹄踏破晨光,尘土飞扬,林川伏在马背上,风声在耳边狂啸。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景道,你最好祈祷老李在别掉一根头发,否则老子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要送你全家去见阎王!
.....
数日后,京师城外。
官道尘土飞扬,几匹快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的骑士身披风尘,衣摆沾着草屑泥点,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林川一行人。
离京两年有余,京师的城廓愈发巍峨,街巷繁华更胜往昔,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尽显帝都气象。
换做平日,林川定会驻足打量,瞧瞧这京城的新鲜光景,可此刻他满心都是李扩的安危,眼皮都没多抬,压根没心思欣赏半分。
“大人,城门到了。”岳冲勒住马缰,低声提醒。
林川颔首:“直接去兵部尚书府,快!”
他此行进京,无诏无召,贸然露面极易落人口实,唯有先寻岳父茹瑺。
这位当朝兵部尚书,既是朝堂重臣,又是他唯一的依仗,李扩的冤屈,只能先从这里寻突破口。
快马加鞭不过半柱香,兵部尚书府的朱红大门便映入眼帘。
石狮镇守,门庭肃穆,尽显官宦世家的气派。
林川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岳冲,快步上前叩门。
门轴吱呀作响,管家茹福迎了出来,瞧见林川,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姑爷?您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递个信儿,小人好提前预备着,小姐和小少爷呢?怎没跟您一同回京?”
林川没时间寒暄,语气急切:“福叔,我有急事求见岳父大人,耽搁不得。”
茹福见他面色凝重、风尘仆仆,眼底满是焦灼,知晓是出了大事,不敢多问,连忙侧身引路:
“老爷刚下值回府,正在书房歇息,姑爷快随我来。”
穿过前庭、跨过硬廊,沿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林川脚步不停,目光只盯着前方,心里直打鼓:
岳父身居高位,定然知晓山东一案的内情,只盼他能出手相助,千万别因为派系之争,对老李的事袖手旁观。
不多时,书房到了。
茹福轻叩房门:“老爷,姑爷从山东赶回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屋内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嗓音:“让他进来。”
茹福推开门,冲林川使了个眼色,林川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入书房,反手带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