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上午,阳光很好,宋高旻站在美术馆门口,第三次低头看手机,八点四十七分,他们约的是九点,他来得太早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窘迫,但又没办法,从早上起床开始他就坐立不安,换衣服换了半个小时,最后选了这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现在站在这里,宋高旻又开始后悔。


    是不是应该穿那件浅蓝色的?那件显得人白一点。还是这件太普通了?会不会显得太随意?宋高旻深吸一口气,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别想了,已经来不及换了。


    他抬起头,看向美术馆的建筑。白色的现代风格,线条简洁,门口立着这次展览的巨大海报,毕加索1881-1973,几个大字下面是一幅他不认识的画,色彩浓烈,人物扭曲,看着有点奇怪。


    毕加索,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昨天晚上,他熬夜看了三个小时的毕加索资料。蓝色时期、玫瑰时期、立体主义、格尔尼卡、和平鸽——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塞进脑子里,看的他头晕眼花。一直看到凌晨两点,最后握着手机睡着,屏幕上还亮着“毕加索十大名画赏析”的页面。


    崔显旭知道之后笑他:“你是不是有病?不就看看画吗?装什么文艺青年?”


    宋高旻没理他,他不是想装什么,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露怯。徐行想聊毕加索的时候,他不想只能点头说“嗯”“哦”“好看”。


    他想能接上话。想让她觉得,他对她喜欢的东西,也是感兴趣的,就这么简单。


    “宋高旻。”


    宋高旻抬头看去声音的方向,徐行站在台阶下面,正朝他走过来。她今天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十分随意的装扮。


    宋高旻的心跳忽然就快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近,想打招呼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很久了?”徐行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没有。”宋高旻说,声音有点紧,“刚到。”


    徐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然后移开。


    “那进去吧。”她转身往门口走。宋高旻跟在后面,落后半步。


    美术馆里面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空旷感,空气中带着颜料和纸张味道的气息。大厅很高,光线柔和,墙上挂着巨幅的展览介绍。


    宋高旻和拦在门口的保安说了几句,便放他们两个进去了,门口的礼仪递过来张画展介绍书,宋高旻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上印着一幅画,色彩很鲜艳,画的是一个女人,脸是扭曲的,一只眼睛在正面,一只眼睛在侧面,他认出这幅画,熬夜看的资料里有。


    “《朵拉·玛尔的肖像》,”他脱口而出,“1937年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太刻意了太像背课文了。


    徐行愣了一下,偏头看向他,而宋高旻垂下眼,耳朵有点发烫。


    “……哦。”徐行说,就一个字,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宋高旻跟在后面,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展厅很大,白色的墙壁柔和的射灯,一幅幅画挂在上面间隔均匀。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处,偶尔有人停在某幅画前面,仰着头看很久。


    徐行走得很慢,她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宋高旻就跟着停下来。她往前走,宋高旻就跟着往前走。她看画,宋高旻就看她的侧脸。


    他知道自己应该看画的,熬夜看了三个小时资料,不是为了来这里盯着她看的,但他控制不住。


    徐行站在画前面的样子很好看,微微仰着头,目光专注,睫毛偶尔眨一下,阳光从头顶的玻璃天窗落下来,甚至能看到她脸侧的绒毛。


    她看画的时候,他看她。


    就这么一幅一幅地看过去,他记不清自己看了什么画,只记得她的侧脸在每一幅画前面都不一样,有的画前面她会皱眉,有的画前面她会微微歪头,有的画前面她会站很久,久到他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那幅画到底有什么特别。


    “这幅是1901年的。”她忽然开口。


    宋高旻回过神,赶紧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假装在看画,这幅画色调偏蓝,画的是一个女人,低着头表情忧郁。整个画面都是冷色调的,看着让人有点压抑。


    “蓝色时期,”宋高旻说,这次语气尽量自然了一点,“他那时候朋友自杀了,情绪很低落。”


    徐行转头看他,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久了一点。


    “你做过功课?”她问。


    宋高旻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没有,”他说,声音低下去,“就随便看了看,毕竟我父母开这个画展,也是对毕加索感兴趣。”


    他没说的是,其实那只不过是交易的一种手段,之所以不对外展出,也不过是供上层社会观看。


    徐行没说话,收回视线,继续看画,过了几秒,她忽然说:“我也喜欢这幅。”


    宋高旻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很悲伤,”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很真,那种难过是真的。”


    宋高旻看着她,她没看他,只是盯着那幅画,她的侧脸在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柔和,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画的样子,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安静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过了一会儿,徐行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回视线往前走,宋高旻跟上。


    下一个展厅,画风忽然变了,色彩变得鲜艳起来,粉色调为主,画的是马戏团的小丑和杂技演员。


    “玫瑰时期。”徐行说。


    宋高旻点点头,他记得这个,资料上说,毕加索恋爱了,所以画风变得温暖。他看了一眼那些画,又看了一眼徐行。


    恋爱会让画风变得温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站在她旁边,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很多。


    他们又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这幅画很大,画的是几个穿彩色衣服的人,站在一个空旷的舞台上。


    “《杂技演员之家》。”徐行说,目光在画幅上流转。


    宋高旻看着那幅画,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资料。


    “那时候他和一个模特在一起,”宋高旻语速有点慢,一边说一边回忆,“费尔南德....什么来着?”


    “费尔南德·奥利维耶。”徐行接道。


    “对。”宋高旻点点头,“所以画风变暖了。”


    徐行轻轻“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她忽然问:“你觉得好看吗?”


    宋高旻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没看他,还是盯着画,但他在她嘴角看到一点很浅的弧度。


    “好看。”他说。


    其实他也不知道好不好看,那些扭曲的人脸,奇怪的角度,他看不太懂,但她说好看,那就好看。


    “你在敷衍我。”徐行说,语气平平的,但那个弧度好像深了一点。


    宋高旻的心一紧。


    “没有,”他赶紧说,“真的好看,就是..我不太懂。”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这不就暴露了吗?刚才那些“蓝色时期”“玫瑰时期”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又说不太懂,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垂下眼,等着徐行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快到宋高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徐行继续往前走,宋高旻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后面的展厅,画风越来越奇怪,人物开始扭曲,脸被拆开重新拼起来,眼睛在侧面,鼻子在额头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立体主义,我最喜欢的一个时期。”


    宋高旻点点头,他盯着那些画,努力想看出点什么。但那些支离破碎的形状,他实在是欣赏不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徐行。


    她看得很认真,目光从画的一端扫到另一端,像是在拆解什么复杂的谜题。她的眼睛很亮,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些扭曲的形状里。


    她真好看,宋高旻想,看画的时候好看,走路的时候好看,不说话的时候也好看,什么时候都好看。他移开视线,继续看画,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她那边飘。


    “《亚威农少女》。”徐行忽然说。


    宋高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幅画很大,画的是五个女人,身体是粉色的,脸却像面具一样,眼睛很大鼻子歪着,看着有点吓人。


    “1907年的,”他说,“立体主义的开端。”


    徐行转头看他,这一次,她看他的时间更长了。


    “你到底看了多少资料?”她问。


    宋高旻的耳朵又烫了,“就一点。”


    徐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这幅画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骂。”她轻声说,“说毕加索疯了。说他不会画画了。”


    宋高旻听着,没插话。


    “但他不在乎。”她继续说,“他就画他想画的,别人懂不懂,他并不听。”


    徐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说生活在于感受,而不是眼睛看到的。”


    宋高旻看着徐行,她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忽然很想问她:你在想什么?


    但他没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幅一百多年前被所有人骂过的画。


    后面的展厅,他们继续这样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徐行走在前面一点,他跟在后面半步。她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她看画,他就看她,偶尔看一眼画,然后继续看她。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少,不知道是时间晚了,还是他们走得慢。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轻缓的呼吸声。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一面巨大的展板,徐行停下脚步,宋高旻也跟着停下。


    展板上是一幅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座被炸毁的小镇,浓烟滚滚,房屋倒塌,到处都是废墟。照片下面写着:格尔尼卡,1937年。


    再旁边,是那幅画的巨幅复制品,宋高旻愣住了。


    那幅画很大,非常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黑、白、灰三种颜色,画的是扭曲的人、嘶喊的马、抱着死婴的母亲、举着灯的女人。所有的形状都是破碎的,所有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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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都是痛苦的,整个画面像一场噩梦。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幅画,忽然说不出话来。那些他熬夜看的资料,在这一刻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什么立体主义,什么象征意义,什么艺术手法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幅画让他觉得难过,真真切切的难过。


    “这是《格尔尼卡》。”徐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1937年,德国轰炸了西班牙一个小镇,炸死了很多平民。毕加索就用这幅画记录下来了。”


    宋高旻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些破碎的人,破碎的马,破碎的一切。


    “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徐行轻声说,“哭了。”


    宋高旻转头看她。她没看他,还是盯着画。但她的眼睛,好像有点亮。


    “如果我也能画出这样的作品,连语言都不曾有,却让人能真切地感觉到悲伤。”


    宋高旻看着她,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有点湿。


    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应该拍拍她吗?还是应该收回手,她会觉得他越界吗,还是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宋高旻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就那么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是徐行动了,她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悬在半空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脸上。


    宋高旻的心跳停了,他的耳朵烧起来,脸也烧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想把手收回来,但手不听使唤,想解释点什么,但脑子却一片空白。


    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她,像个傻子。


    然后,徐行笑了,不是那种浅浅若隐若现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干嘛?”徐行觉得有些好笑地问。


    宋高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终于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


    “没干嘛。”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徐行看着他,眼睛还是弯的。


    “你是不是,”她说,语气慢悠悠的,“想安慰我?”


    宋高旻的耳朵烫得快烧起来。


    “没有。”


    “那你手伸那么长干什么?”


    “我活动一下。”


    徐行“噗”地笑出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和平时那个淡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宋高旻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


    “行了,”徐行止住笑,转回头继续看画,语气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但嘴角还有一点弧度,“看画吧。”


    宋高旻“嗯”了一声,也转回头,但他根本看不进去画。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耳朵还在发烫,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笑起来的样子,偷偷看了她一眼。


    徐行还在看画,很认真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侧脸的线条很温柔。


    他再看她一眼,她忽然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宋高旻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画,但太晚了,他已经看见她眼睛里的笑意了。


    “宋高旻。”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徐行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喜欢看画?”


    宋高旻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否认,不想让徐行觉得他是在勉强,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盯着面前的画,恨不得画上那个扭曲的人脸把自己吃掉。


    徐行没再说话,但她好像又笑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宋高旻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赶紧跟上,后面的展厅,他努力让自己看画。


    真的努力了,但那幅画讲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他只记得,走在她旁边的时候,她的影子偶尔会和他的交叠在一起。记得阳光从某个天窗照进来,落在她发梢上,把那些发丝照成金色。记得她在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久到他忍不住看她,发现她微微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记得每一次偷看她的时候,都怕被她发现,又希望被她发现。


    最后一个展厅,人更少了。


    他们站在最后一幅画前面,这幅画不大,画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线条很简单,色彩很柔和和前面那些扭曲的画完全不一样。


    “他晚年的作品。”


    宋高旻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男人的脸微微侧向女人像是在看她,女人也微微侧向他,像是在回看。


    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站在那片空旷的原野上。


    “这幅叫什么?”他问。


    “《恋人》。”徐行说。


    宋高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个互相注视的人,然后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徐行也在看画。


    徐行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里,显得很温柔。


    宋高旻在想,他们两个人也会有可能,像画中的两个人一样,相互看着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