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急电,日军集结了两个旅团,要在三天后对晋西北根据地进行‘铁壁合围’。”
陆锋的声音很沉,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块烧红的炭,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拍在了床头柜上。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变得更加刺鼻。
沈清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胸缠着的厚厚绷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电报,而是盯着陆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两个旅团,加上伪军,至少两万人。”
沈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冷静。
“看来佐藤那个老鬼子没死透,回去告状了。”
陆锋烦躁地抓了抓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凳子发出“咯吱”一声抗议。
“何止是告状,简直是疯狗咬人。”
“这次他们是铁了心要报复,连重炮大队都调来了。”
“师长的意思是,让我们独立团化整为零,跳出包围圈。”
“但现在到处都是封锁线,带着几千号人和老百姓,难啊。”
陆锋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干瘪的苹果,那是他在老乡家里换来的。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杀过鬼子的刺刀,笨拙地开始削皮。
那把刀太锋利,也太宽,削起苹果来像是在砍瓜切菜。
果皮断断续续地掉在地上,苹果肉被削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沈清看着他手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苹果,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团长,你这刀法杀鬼子是一绝,削苹果可是要了这苹果的命了。”
陆锋老脸一红,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头。
“吃你的吧,有的吃就不错了。”
他把那个只剩下核多肉少的“苹果”递到沈清嘴边,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多吃点,补补,这几天你都瘦脱相了。”
沈清没有嫌弃,张嘴咬了一小口,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却带着一股子甜味。
“团长,等这仗打完了,你想干什么?”
沈清嚼着苹果,目光望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几只乌鸦正在树枝上呱呱乱叫。
陆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么长远的问题。
他把手里的刺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收回刀鞘。
“还能干啥?回家种地呗。”
“我家那几亩地荒了好些年了,回去把草锄了,种点麦子。”
“到时候养几头猪,再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说到娶媳妇的时候,陆锋的眼神有些飘忽,偷偷瞄了沈清一眼,耳根子有点发烫。
“你呢?你这身本事,不当兵可惜了。”
沈清咽下嘴里的果肉,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啊,我想去大学教书。”
“教物理,教化学,教学生们怎么造机器,怎么造让我们不再受欺负的东西。”
“打仗太累了,杀人也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陆锋听得有些入神,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知道沈清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比金子还贵重。
“教书好,教书育人,那是积德的事。”
“到时候我给你送学费,送粮食,谁敢欺负沈老师,老子带一个团去灭了他。”
病房里的气氛难得的温馨,仿佛外面的战火与硝烟都暂时远去了。
但这种宁静,就像是泡沫一样脆弱。
“报告!”
二嘎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泥点子,神色慌张。
“团长,教官!侦察连回来了!”
“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四十里外的黑云寨!”
“他们正在修碉堡,拉铁丝网,看样子是要把咱们困死在这山沟里!”
陆锋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翻在地。
温馨的气氛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气。
“四十里?这么快?”
“这群畜生是属兔子的吗?”
陆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咱们的重武器都在上次突围中丢得差不多了。”
“现在全团就剩下三门迫击炮,炮弹还不足二十发。”
“要是鬼子依托碉堡推进,咱们拿人命去填都填不满!”
这是最现实的困境。
八路军不怕野战,不怕夜战,就怕鬼子的乌龟壳战术。
没有攻坚重武器,面对钢筋水泥的碉堡,战士们只能抱着炸药包去送死。
沈清看着焦急的陆锋,脑海中快速闪过无数个战术方案。
狙击战?不行,那是点杀,挡不住大兵团推进。
地雷战?只能迟滞,不能歼灭。
必须要有重火力。
要有那种能一炮轰塌碉堡,能把鬼子吓破胆的重火力。
沈清的目光在病房里游离,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用来装废水的空铁皮油桶上。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一种在后世解放战争中威名赫赫,让国民党军队闻风丧胆的“土法大杀器”,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团长。”
沈清撑着床沿,试图坐直身子,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冷汗直冒。
陆锋赶紧扶住她,语气责备。
“你乱动什么?不想好了?”
沈清一把抓住陆锋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灼灼。
“我有办法。”
“我有办法对付鬼子的碉堡和冲锋。”
陆锋看着她这副模样,有些怀疑。
“你有办法?咱们现在连造手榴弹的铁都不够,哪来的重武器?”
沈清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空油桶。
“就用它。”
陆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脸的懵圈。
“油桶?那玩意儿能干啥?装水都嫌漏。”
沈清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而自信的笑容。
“团长,你信我吗?”
陆锋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光芒。
从黑风寨到卧虎岭,这个女人创造了太多奇迹。
“老子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我不信你信谁?”
“说吧,要怎么干?”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
“给我找纸笔。”
“还有,把工兵连的老李叫来。”
“我要造炮。”
陆锋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造炮?用油桶?”
“沈清,你是不是脑震荡还没好?”
沈清没有解释,只是坚定地看着他。
“去叫人。”
“能不能活过这次扫荡,就看这个油桶了。”
陆锋咬了咬牙,大吼一声。
“二嘎子!”
“在!”
“去!把工兵连李铁锤给我拽过来!”
“顺便去炊事班,把所有的空油桶都给老子集中起来!”
“是!”
虽然不知道沈清要干什么,但陆锋选择了无条件执行。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那是日军的试探性进攻开始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清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冽。
“佐藤,既然你想玩大的。”
“那我就送你一份真正的大礼。”
“希望你的骨头,能扛得住这‘没良心’的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