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独立团的驻地。
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整个营地被笼罩在一片漆黑的水雾中,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照亮那泥泞不堪的地面。
已经是“地狱周”的第五天。
那三十个被选中的队员,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在漏雨的大通铺上。
呼噜声震天响,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陆锋披着雨衣,手里提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保温桶。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走向营地最角落的那顶小帐篷。
那是沈清的住处。
这几天,沈清虽然是教官,但所有的训练科目,她都以双倍的标准要求自己。
队员跑二十公里,她跑三十公里。
队员泡两个小时冷水,她泡四个小时。
陆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劝。
他知道,这女人倔得像头驴,劝也没用。
“沈清?睡了吗?”
陆锋站在帐篷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雨声。
陆锋皱了皱眉,担心沈清是不是累晕过去了。
他掀开帐篷的帘子,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钻了进去。
“我进来了啊,给你弄了点姜……”
话还没说完,陆锋的声音戛然而止。
昏黄的马灯光芒下,沈清正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行军床上。
她上身的军装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束胸背心。
原本白皙如玉的后背上,此刻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
那是高压水枪近距离冲击留下的痕迹。
还有几道被铁丝网挂出的血口子,虽然已经结痂,但翻卷的皮肉依然显得狰狞。
沈清正艰难地反手拿着一瓶红花油,试图去擦拭后背肩胛骨下方的一块淤青。
听到动静,沈清的反应快得吓人。
她几乎是瞬间抓起手边的战术匕首,身体像弹簧一样崩紧,猛地转身。
“谁!”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点睡意,只有如野兽般警惕的寒光。
匕首的刀尖,距离陆锋的喉咙只有不到三厘米。
陆锋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清,举起手里的保温桶。
“是我,送姜汤的。”
看清来人是陆锋,沈清眼中的杀气才慢慢消退。
她手腕一翻,匕首魔术般消失在大腿外侧的刀鞘里。
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感瞬间涌上她的眉梢。
“团长,进别人的闺房之前,不知道要先喊报告吗?”
沈清随手抓起一件衬衫披在身上,语气虽然冷淡,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
陆锋苦笑了一声,把保温桶放在那张唯一的木桌上。
“我喊了,雨太大,你没听见。”
他走到床边,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沈清的后背移开。
“怎么伤成这样?”
陆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皮外伤,死不了。”
沈清满不在乎地把红花油扔在一边,伸手去拿姜汤。
“倒是那帮菜鸟,今天有两个脚底板都磨烂了,明天得让他们练练上肢力量,让脚歇歇。”
这个时候了,她想的还是训练。
陆锋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但更多的是一种酸涩。
他一把按住沈清去拿碗的手。
“趴下。”
沈清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陆锋:“什么?”
“我让你趴下!”
陆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拿起那瓶红花油,倒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用力搓热。
“你是教官,也是我的兵。”
“要是你先倒下了,这戏还怎么唱?”
沈清看着陆锋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没有反抗。
她转过身,褪下披着的衬衫,重新露出了那满是伤痕的后背。
然后缓缓趴在了行军床上。
陆锋深吸了一口气,将滚烫的手掌贴上了沈清冰凉的肌肤。
“嘶……”
沈清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忍着点,要把淤血揉开。”
陆锋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好。
既有力,又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温柔。
粗糙的茧子摩擦着细腻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帐篷里的温度仿佛在升高。
除了雨声,就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陆锋看着手掌下那具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躯体。
这几天,他亲眼看着这个女人在泥潭里打滚,在粪坑里吃馒头,在冷水里瑟瑟发抖。
他以前总觉得,女人是水做的,是需要男人挡在身后保护的。
但沈清不一样。
她是铁做的,是火做的。
是一把经过千锤百炼,即将出鞘的绝世好刀。
“团长。”
沈清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嗯?”
“你的手艺,比炊事班的老王差远了。”
陆锋气笑了,手上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分。
“有的用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沈清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这几天的极限透支,早已让她的身体达到了临界点。
在红花油的温热和陆锋那笨拙却让人安心的按摩下,她竟然真的睡着了。
陆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轻轻地帮沈清拉好衣服,盖上军被。
他没有走。
而是搬了个马扎,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但他没有抽,只是任由烟草在指尖燃烧,看着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这一夜,陆锋想了很多。
他看着熟睡中依然眉头微蹙的沈清。
心里那种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女人”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战友之情。
甚至是……一种可以将后背完全交付,乃至用生命去托付的灵魂共鸣。
“睡吧。”
陆锋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沈清说。
“天塌下来,今晚我给你顶着。”
然而。
老天爷似乎并不想给他们这个温情的夜晚。
凌晨四点。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阵凄厉急促的军号声,突然撕裂了雨幕。
“嘟嘟嘟——!!!”
不是起床号。
是紧急集合号!
沈清的眼睛猛地睁开,瞬间清明,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
她掀开被子,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冲向门口。
陆锋也同时踢翻了马扎,拔出手枪。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