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飞舟想林染的时候,林染倒是没空想她。


    但是谈飞舟加班的时候林染确实也在加班。


    如果谈飞舟知道这件事是会感慨她们两个人真是一对苦命鸯鸯,还是默默给自己女朋友点份夜宵?


    可惜林染注定只能和同事一起享受这个美好的加班夜。


    她的所在办公室一共两个人,旁边就是一位深耕此业的刘女士。


    刘女士刚开始对林染还是有点别扭的,原因无他,林染刚来,就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年纪轻,学历亮眼、履历耀眼,上学时发的论文数量多的让人搭舌,能影响因子叠起来,快赶得上自己的半条命了。


    再看看自己,人比人气死人。


    更何况能进这个单位的,无一不都是人中翘楚,即使对方再优秀,心底也难免有些傲气。


    两人关系真正的转折得从一次深夜加班开始说起。


    那是个紧急任务,甲方催得飞起,一群人被迫连夜聚众画图,熬到凌晨4点的时候,精神状态在疲倦中发生了神奇的转变。


    手上不停的忙着任务,嘴上也没停。


    一群平常非常有距离感的的精英们,也不在乎隐私了,不计较对方发的刊物级别了,嘴一秃噜就开始说话,从原生家庭聊到感情经历,再聊到自己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最后以痛骂研究院为结尾,房间里的人连对方前男友身上有哪有颗痣都知道。


    只要有一个人说出任何一句话,都会想起一片附和声,随便一个不好笑的冷笑话,都让大家哈哈大笑。


    就在这种熬夜熬傻了的异常的精神状态里,刘女士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这么高冷?”她比划到,就是你平常虽然和大家一直在相处,但是总感觉隔着层什么。”


    林染有些不解,她想解释自己的性格就是这样,但是看着大家隐隐期待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说,“我知道了。”


    这种加班后来又发生了很多次。


    林染的变化正是在这样的夜晚里悄然发生的。


    她从小就优秀,把优秀当做一种本能,但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在应试教育中获胜的佼佼者。


    在熬夜的那些时刻,让她第一次真正看见同事们的褪去专业背后的人性,就是在这种混乱、疲惫但是非常真实的氛围里,她从一个完美但是有距离的新人慢慢变成团队中的一员,再变成一个游刃有余的领导者。


    好消息是因为熬夜加班,她们部门环境很融洽。


    坏消息是关系太融洽了,有时候谈飞舟都会带些醋意地抱怨她加班实在太多,没时间约会。


    怎么又想到谈飞舟了,林染摇摇头,试图把这个无关的人从自己脑海中甩开。


    林染正伏在桌前对接数据,屏幕上的图纸和参数来回切换。


    此时,从靠窗的座位突然传出一声几乎要哭出来的:“完了。"


    林染抬头:“谁完了?”


    一位刚入职半年的小姑娘,指着自己的电脑,脸色煞白:


    “林工,这件连接件我画反了,工厂那边应该已经下单切料了,这个角度完全不对,现在都这个点了,得多长时间才能改回来啊,可能得影响进度。”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这种错误在白天都足够要命,更别说是在这种加急项目的深夜。


    小姑娘像是被吓坏了:“是不是要返工?主要这块材料是特种钢,如果已经切了这块,剩下的材料可能凑不出来另一块新的连接件了,要调新的原料可能来不及。”


    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刘女士皱眉,开口问道:“这个项目是谁审核的?她画错了,审核的人也看错了?”


    另外一个在角落的人颤颤巍巍的举手:“是我做的审核,因为这个连接件是标准件,所以我就没有多看,觉得不会有问题。”


    刘女士记住那人是谁,现在可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对那个小姑娘说:“你把文件发来我看看。”


    又对着刚才那个举手的人说,“你看你做的好事,完了再划分责任,现在先接着干你们手上的活。”


    小姑娘操作熟练,手指却抖得厉害。


    “也给我发一份。”林染开口。


    刘女士和林染两个人对照生产清单快速浏览,林染扫过那块连接件应有的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小姑娘画的形状。


    心里有了谱。


    林染开口:“别慌,问题不算太大。”


    “真的,林工?”小姑娘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嗯,”林染将两张图纸打印出来,在拷贝台上叠放对比,


    “你看你画的地方,确实画反了,但还好这块料的边角地区还能重新再切一次,正好够用,也不用等新原料调过来,按照工厂的工厂的排班,他们最近应该是轮班24小时轮班,随时有人,我们赶紧补一套改过的图上去,他们还能赶上。”


    小姑娘有些胆怯,“可是新的图,我还是怕再次画错。”


    这时换刘女士出场:“别想这么多,你快点儿,这次我来校对。”


    “你还得感谢你自己,你给工件排版的时候,尽可能的将它们往紧凑了放了,最后才能省下这么一块多余的料,要是按照那种松松散散的排版方式,神仙都救不了你。”


    那个小姑娘点头,接过林染手上的两张图纸,接着去画了。


    刘女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她真是运气好,这种事情闹大了,上秤量一下可不得了。


    她们两个人远远的同时走到了小姑娘的身后,看着小姑娘有些紧张的快速移动鼠标,根据正确的图纸,重新构建结构线,生成三视图,看了又看,才调出软件进行校验。


    等到她做完,林染才上前,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说没问题。


    刘女士把新文件打包发给工厂,又给夜班负责人打了一个电话,说明情况。


    把大概情况说完,又表示:“这次是我们图纸的问题,你们耽误的时间和工作按流程报上来,加班费和多的机器费用,我们这边一起走账。”


    那边负责人也和刘女士似乎有些些熟悉,窸窸窣窣了半晌,和其他人沟通了一会儿,再回答,“你们这次运气还挺好的,机器还在运转呢,就切个小零件顺手的事。”


    那个小姑娘听到这,彻底松了一口气,眼睛还红着:“刘工,对不起。”


    刘女士声音很轻:“这次也不全怪你,你刚来,犯了点错误正常,别太往心里去。”


    说罢,看了看表,“都已经一点了,大家都别干了,就剩下一点活,我和林染两个人就能干完,你们赶紧去休息吧。”


    刚才那个小姑娘更忐忑了,正要说话,旁边的人拉着她:“谢谢老大,那我们就先走了。”


    又低声向小姑娘科普,老大和林工他们两个效率比咱们高多了,咱们咱们干三小时的事,他们一小时就能干完,老大心疼咱们呢?


    办公室的气氛欢快起来,所有人一个一个跟刘女士和林染打招呼离开。


    刘女士靠在椅背上“那小姑娘遇到的幸亏是你,要不然她得吓死。”


    林染没接话,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接着做刚才汇总好的工作。


    屏幕前的她,安静又专注,额前的碎发垂了下来,被灯光勾出浅浅的光。


    刘女士撇了撇嘴,又在这里装起来了。


    她说:“说说吧,最近怎么了。”


    “怎么刚忙完一个项目又自愿回来加班了,这次的的工作可不是你的活。”


    林染接着不作声,应该怎么说?怀疑自己的女朋友出轨了,还是怀疑她与一个刑事案件有关系?


    她只是淡淡的回答,“没什么。”


    刘女士当然不信:“你这状态都摆脸上了,还说没什么?最近都魂不守舍的。”


    林染抬头又低头,屏幕上的光照着她的眼睛,一丝光亮闪过。


    “我自愿来帮你干活还不行?”


    “听说你还搬进宿舍里来住了,是不是和你那个小女朋友吵架了?”


    刘女士显然知情


    林染倒是想说,但是应该怎么开口?


    从那根不寻常的钓鱼竿开始吗?


    接着发现自己的女朋友和别人一起逛街


    还涉及最近的连环绑架案


    自己来宿舍住,是怕对方真的和绑架案有关系,为了人身安全


    这些念头一旦想起来,就如同开闸的洪水一样,势不可挡,把它淹没。


    但是这个闸注定不可能放开。


    她的性格也不可能直说自己揽下不属于自己的工作,是为了让大脑忙起来。


    而且这还涉及刑事案件,更不可能和别人说了。


    于是接着摇摇头:“是稍微吵个架,但是问题不大。”


    当案子破了就知道结果了,确实不需要她自己多费心。


    刘女士妥协:“行吧,可别憋坏了,有事就找我。”


    边往自己边办公桌走边嘟囔,“现在的年轻人啊,什么事都往心里憋着。”


    林染重新投入工作。


    画图、画图还是画图,似乎只要不停下,她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就不会趁虚而入。


    可夜越深,办公室就越静,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反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无法忘记。


    她撑着电脑屏幕前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窗外天色悄悄发白,薄蓝色从城市那头慢慢蔓延过来。


    林染揉揉眉心,关掉了最后一个文件,光线从办公桌旁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她的桌面上,也照亮了那杯没喝完的红参茶。


    那也是谈飞舟买的。


    她往后靠到椅背上,闭眼。


    怎么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