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平安完全被定住,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她挂断电话,余简之忽然半抬起脑袋,脸红扑扑的,眼神却清亮得很。
余平安愣了愣,随即松了口气。
好哇,原来是装的。
她不打扰,将药放在床头柜,又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掩上房门前听见余简之不依不饶地询问“你回答我”。
对方也在坚持:“简之,你先起来吃药。”
“你先回答我。”
和病人纠缠太不体面,电话那头沉默,一秒,两秒。
余简之攥紧被角,然后听见他认了输:“没有。”
“你去吃药,好吗?是不是没有药?我让人买给你。”
余简之懒得理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屏幕那端,梁怀聿显然是坐在书房,眉头蹙得很紧,盯着她端起水杯吃了药。
“吃了药就睡觉吧。”
余简之仰面躺下,吞下药片,药效来得没那么快,心理作用已经起了,头痛好像减轻不少。
羞耻感来得有些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全身都开始发烫。
完了。
只能继续装傻了。
她埋进被子缓了缓,才逼自己开口:“你为什么不来纽约看我?我生病了,你该来的。何况……我很想你,哥哥。明天就来好吗?不来……你明明就生气了。”
嗓子又哑又润,显得指控没什么力气。
“我没有。不要乱想了,”梁怀聿平静得过分,“你睡觉吧。”
手机嗡了一声,电流声消失了,余简之抬头一看,电话已经挂了。
她气鼓鼓地躺回去,被子拽到下巴,像只被强行按回巢穴的小刺猬。
他竟然就这么挂了?
老居民楼隔音不好,没几秒她就听见余平安的手机响了。
余平安明显被吓一跳,接起电话唯唯诺诺:“哥?”她下意识地瞥了瞥余简之的房间。
电话里的答话,余简之听不清了,无奈叹气,手覆上脸颊揉了揉。
一分钟后余平安推开房门,探出一个脑袋:“妹妹?”
“你进来吧。”
余平安进来,畏畏缩缩的,这里看看那里探探,余简之笑说:“电话挂了。”
她这才在床边坐下,问病榻中的人:“余简之你要干嘛啊。”
“他跟你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余平安添油加醋,“要不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
余简之伸手推她:“认真点。”
余平安模仿起男人的声线:“平安,你在家吗?简之是不是发烧了?好,麻烦你多照顾她,嗯,实在不舒服告诉我,我让医生去看下。”
“暧,我就知道,没意思,早知道懒得问了。”
“那你感觉好点没有?有暖宝宝,要吗?”
余简之摇摇头:“我想睡觉。”
余平安推了推她,抬起双腿挤上床,余简之扔给她一边被子。这是一个比单人床尺寸大点的床,余简之觉得一个人睡宽敞,和余平安挤着刚好。
余平安关了灯,在被窝里的四肢挂在她身上:“哇塞你好暖和,你是我的热水袋。”
“滚蛋啊啊。你抱松一点,你要勒死我啊是不是。”
姐妹俩在被窝里磨合了几个来回,终于找到双方都舒服的姿势和松紧度。
“你给哥打电话干嘛?”
“我烧糊涂了呗。”
“认真点。”
“我又醉了又发烧了,不能任性一回么?”余简之轻描淡写。
“唉,你这是找死哦。太不理智了。你还是喜欢他。”
余简之的手攥紧了床单:“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说完这句话,余简之的眼眶和鼻尖都酸了,她缓了许久,才继续说:“可是我真的很在意在美国的那次发烧。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就算是以哥哥的身份来看我,我现在都不会那么伤心。”
病痛里的记忆,往往更加深刻,何况伴随着刻骨铭心的痛。那几天混沌零碎且痛苦的记忆,已经成了她的心结。
“所以你现在想知道当时哥哥不来看你的答案?”
“对。”
是因为不愿意以哥哥的身份出现,还是当时真的……打算就这样,按照第一个选择,与她切断所有的联系。
回忆起刚刚的电话,余简之转身埋进余平安的胸膛,毫不客气地将眼泪擦在她睡衣上。
“可是他现在,连骗骗我明天就来纽约看我,也不愿意。”
“这很难理解吗?因为当年他确实没有去啊,怀聿哥从来不撒谎的。他不可能因为你生病了,就哄骗你让你开心。”
是啊,他没有去。那么多年后,她苦苦追求答案又有什么用,既定的事情如何能改变。
失望就是失望,难过就是难过,不会因为多年后穿上一层借口的外衣就变成开心与幸福。
两个女孩都不说话了,余平安在被窝里动来动去,跟个泥鳅似的拼命要钻,余简之说:“余平安你再动我把你踹下去。”
泥鳅不动了,抬起头看了看她:
“那梁景翊有没有跟怀聿哥说你们分手呢?你现在是他弟弟的女朋友,”余平安撇撇嘴,“你俩的关系真的只能是兄妹呀。”
“我让梁景翊先别说。我很害怕……我很害怕失去他弟弟女友这个身份。感觉,一旦这样,我在他面前就光秃秃的,一件衣服都没有穿。”
“为什么?”
余简之可怜叹气:“可以不审讯我了吗?”
余平安的手臂搭过来,哄宝宝似地拍拍她:“睡吧,睡吧。”
早上醒来,余简之摸出手机将下午的假也请了,酒彻底醒了,烧退了一半,头痛翻倍。
幸好余平安白天不用去上班,全职在家照顾她,余平安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
昏睡到下午,余简之被门铃声和余平安压低的说话声吵醒。
迷迷糊糊间,听见玄关处传来的不属于余平安的女声,以及一些细微的物品放置声,几分钟后,余平安推开门:“妹妹,医生来给你看下。”
医生进来,量了体温,问了她几句情况,拿了头痛药给她。
等医生走了,余平安进来跟她说:“医生还带了一袋子东西,电解质水,润喉糖,要吗?还有一碗冰糖炖雪梨,不知道你要不要喝。”
余简之嘴巴里苦苦的,没什么胃口,但听见说是冰糖炖雪梨,便说:“你拿给我看看。”
是外卖打包的盒子,印着某老字号的logo,余平安猜到了:“是不是你之前爱吃的?”
“是啊。”闻到若有似无的甜香,余简之吸了吸鼻子。原本不想吃的,想了想,还是让余平安打开,尝了一两口。
另外一碗,余平安当下午茶吃了。
余平安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做大于说,哥哥就是在乎你的。余简之,我懂你的任性你的担心,但是,你会不会觉得有点过?”
听完她的话,余简之不争气地哭了:“我好害怕……”
“怕什么?你讲清楚,我来给你分析。”
怕她的在意会落空,怕自己多年来的耿耿于怀只是一厢情愿,害怕自己从未真正独立,永远是梁怀聿的小妹妹。
余平安叹了口气,上前拥住她,五指擦着她的眼泪。
“没关系,不管男人怎么样,至少我永远是你的依靠。”
第二天,余简之戴着口罩回公司。
林芝韵见到她,特意走过来:“好点了?”
余简之哪哪都好了,就是喉咙哑着,咽一下都扯着疼,完全说不了话。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指了指嗓子,用口型说:好了。
林芝韵递给她一盒润喉糖:“看来我准备对了。”
余简之感激地抬起眼,又用嘴型道谢。
林芝韵笑了笑,却没立刻离开。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昨天梁总问起你。你们以前认识?”
昨日她被叫去梁怀聿办公室,自然是询问晚宴与合作,林芝韵打算末尾再美言几句余简之,哪料梁怀聿主动问起。
林芝韵当然知道自己这种“卖下属”的行为多少有些不地道,可大卫那种人,她并不是招架不住,林芝韵是在主动给余简之机会。她初入公司能有这样的机会,下属反倒要反过来感谢上司。
工作中难免有应酬,梁怀聿无法指责什么,只是叫她多关注下属。
“他们是年轻人,没有分寸,你应该多提醒。商务场合,量力而行就好,避免受伤。”
寥寥数语,已透出别有寻常的关切。
再联想到上次,林芝韵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面前的女孩淡定摇头,林芝韵也没指望问出什么,点到为止就好。就算是关系户,只要工作踏实努力,她没有意见。
“梁总对我们的项目很上心,今天下午他会过来听进度,你嗓子不行,但内容必须行,准备充分点。”
余简之点点头。
下午两点,会议室。
梁怀聿准时步入,带来一股微凉的空气,余简之埋着头,有些堵着的鼻子也闻到那股淡淡的味道。
她没抬头,听见林芝韵起身寒暄的声音,以及熟悉的嗓音简短回应。
若有似无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无需抬头,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只要他靠近,她全身的毛孔都会自动张开,捕捉着空气里与他有关的一切。
余简之的拇指压在激光笔的按钮上,按进去,弹出来,按进去,弹出来,咔哒咔哒。
会议按流程推进。前面几位同事的发言,余简之一句也没听进去。
轮到她,林芝韵开口:“简之这部分的市场分析是核心,她提前准备了完整的说明文档。因为她嗓子完全无法发声,接下来将由她直接展示PPT,关键处我们参考她准备的文字说明进行讨论。”
余简之站起身,就在那一瞬间,她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长桌,落在那个人身上。
梁怀聿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扫过,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示意,只是看着。很多年前,她上台演讲,他站在台下,也是这样看着她。
如同往日,她依然从中汲取到名为勇气的力量。
她垂下眼,将打印好的材料一份份递给大家。走到梁怀聿身边,他礼貌伸出手来接。余简之没有停留,快速走到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PPT,会议室里只剩下她敲击键盘切换页面的轻响。咽部的灼痛感在专注中变得模糊,失去声音,她只能靠着清晰的图表、精炼的关键词和箭头指示,一页页推进。
逻辑是她预先铺设好的轨道,她只需引导所有人的目光沿着轨道前行。遇到需要额外解释的数据,林芝韵会适时接过话头,衔接得天衣无缝。
演示结束,她轻轻颔首,走回座位。余光里,梁怀聿的目光从幕布上收回,落在材料上,手指翻过一页,看得仔细。
会议继续进行,余简之静静坐着,先前被压抑的喉咙疼痛,在此刻变得真切起来,她完全听不进去别人在说些什么。她扶着额头坐了一会,闷咳从喉咙里爆发,她偏过头想把痒意咳出去,却愈咳愈痒。
余简之忍住毛毛虫蠕动般的痒意,求助般看了一眼林芝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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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领会,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出去。余简之如蒙大赦,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椅子,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咔吧——哐当!
椅子重重摔在地上,全场寂静,一声巨响砸穿了会议室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探过来,余简之大脑忽然空白,僵了几秒才弯腰。
长桌另一端,梁怀聿下意识要起身,但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因为当有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时,立刻就有人起身过来替他完成,帮她扶起椅子。
余简之起身,低着头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余简之回到工位,抱起水壶猛灌了两口。剧烈的痒意袭来,余简之差点将满嘴的水全部喷出去,她克制着痒意,努力将水咽了下去。
她吃了药,又含了两颗咽喉糖,在桌上趴下休息,过了会,散会的大家陆陆续续进来,郑以薇过来拍了拍她肩:“小简之,还好么?”
余简之抬起身体,强撑着在电脑上打字:不太好。
原本想让郑以薇帮她接杯热水,刚打字她就被同事叫走了,余简之只好自己端起水壶进入茶水间。
经过走廊,路过会议室,她听见梁怀聿和林芝韵交谈的动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是在讨论某个数据。
进入茶水间,余简之猛地甩上门将自己关进去。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烧水声。她靠在墙上,盯着它嗡嗡工作。
水烧开了,她接了一杯,烫得握不住,只好放在台面上晾着。她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杯水一点一点地冒出热气,像一个漫长的省略号,没有结局。
抱着水杯返回办公室,恰好林芝韵也进来,余简之还没开口,林芝韵就说:“下午给你放假,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或者去医院看看。”
余简之也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她不推拒,收拾好包就离开。走到公司大堂,电话响了,她接听,梁怀聿说:“小简,上来打个点滴吧。”
余简之张嘴答了,半秒钟后才意识到她完全发不出声音。她在大厅木然一两秒,才反应慢慢地转身进了电梯。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余简之抬手摸了摸喉咙,还是疼得厉害。
电梯门开了,文容竟在门口等她,余简之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她仰起头,将眼泪逼退回去。
文容将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拿来毛毯,余简之蜷在沙发上。
文容接了热水,交到她手里抱着、暖着:“简之,你先休息,怀聿叫了医生等会来给你看看。”
余简之靠在沙发扶手,本来感觉可以硬撑,可文容的嗓音又温又柔,熏得她头更晕乎,防线也软了几分。
她咽了咽口水,用气若游丝的气音说:“谢谢文容哥。”
文容立刻严肃起来:“你一点也不注意。小时候不是得过哮喘吗?忘了?”
余简之苦脸噘唇,用表情说:哥哥别批评我了……
“就要批评你。长大了反而更加不注意这些了。这么大人了,还没学会照顾自己吗?哮喘本来就很折磨,要是又复发了怎么办?我们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学会,知不知道?”
文容在她对面坐下,余简之盯着他看了会,忍不住偷偷感慨岁月是把杀猪刀。不过好像是把好刀,文容哥哥怎么越来越有味道了。
余简之诚恳地说:“文容哥哥,你又变帅好多。”
文容愣了几秒才听懂她的气音,忍不住伸手敲她脑壳。
“合着我刚刚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进去?生病了还有心情油嘴滑舌。”
“真的!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余简之连声啧啧,文容没听懂她的后半句气音,余简之拿出手机打字告诉他,“而且老款更保值。”
“那怀聿哥哥呢?”
余简之脸不红心不跳:“他没你有韵味。”
文容笑微微:“我要跟他告状咯?”
“你敢哦!”
“简之你现在胆子大了,还威胁上我了。”
医生很快就来了,检查后果然给她扎了针,打点滴。心理恐惧大过生理恐惧,余简之别开脸,疼得皱眉,文容拿颗糖给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就说你吃不吃?”
余简之张开手,文容要放在她手里时,又收回了。
两人像是土耳其冰淇淋的老板与顾客,余简之被他戏耍好几回,才气恼地拿到糖果。
余简之含着糖果,半躺在沙发上,文容拿来椅子,让她垫脚。
“你睡吧,点滴打完了我喊你。”
余简之点点头,脚踩着鞋后跟,两只鞋先后落在地上,发出啪啪两声。
撑着不想睡,但因药物的作用,还是睡了。
再醒来时,她是被一阵剧烈的呛咳生生拽回现实的。睡梦中的闷咳逐渐失控,演变成剧烈的咳嗽。
她晕晕沉沉,半睁开模糊的眼,一只修长的手在她眼前晃着,悬在她肩膀上方。再度剧烈的咳嗽袭来,她整个上半身都在轻颤,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判断时机。
两秒钟后,毯子被拢起,一直盖到她的下巴,边缘被细致地掖了掖,她感受到他的体温。
余简之抬了抬手臂。
那双手默然一顿,才缓缓收回。
她完全睁开眼,视线上移,银色的腕表,一丝不苟的西装袖扣,她加大幅度,梁怀聿完整的脸终于露出来。
他微微俯身,月光微微,他的表情淡淡,不经意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压下。
“小简?”他开口,声音低轻,“你醒了吗?”
余简之凝着模糊的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