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昱捧着酒盏,看着父亲青白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不该喝。
他一会儿要去后院呢……
满桌寂静。
大伯在一旁急得额角沁汗,终是压着嗓子催:“殿下赏酌,还不快谢恩?”
容昱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谢过恩,捧着盏,仰头一饮而尽。
——辣。
像是吞了一团火,从口中一路灼到胃,辣得他眼泪都呛出来,最后那口酒卡在喉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不敢咳,更不敢吐,只把那张脸憋得通红。
裴清衍倚在主位上,淡漠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瞬不瞬。
少年低着头,先前那双澄澈的眼已经浑浊不堪,喉咙火烧火燎,胃里翻江倒海。
他拼命忍下那股往上涌的劲儿,死死咬着牙,一声不敢吭。
与那酒盏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声“好。”
主位上的人似笑非笑,“再来。”
侍从应声上前,又斟满一盏,递到容昱面前。
容百川惶然起身,刚想伸手去拦,一记眼风轻飘飘扫了过来。
对上那人凉薄的漆眸,他苍白的胡须颤了颤,低声劝道:“殿下,昱儿才十二,今日还有功课未……”
“嗯?”
裴清衍只这一个字。
容百川哑了声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侧过头,见容昱已经抖着手接过了酒盏,又灌了下去。
这盏醍齐似比方才那盏更烈。
辣意已经化为痛意,从喉咙割下去一般,逼得他流了满脸的泪,容昱咬紧了牙,频频眨眼,想将眼中湿意压下。
眼前一片昏花,腿脚也开始发软,还不等稍作喘息,那人竟再度发话——
“三盏。”
容昱不敢置信地抬眼,冷汗虚虚滑落脸侧。
只见雍王连瞧都没瞧他一眼,只冷冷地垂着眸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蟠龙玉佩。
他看向颓然坐在席间的父亲。
容百川低着头,没看他。
第三盏醍齐递到掌中,赤红酒液满得溢出,微微晃动着,映出他因痛苦扭曲的脸。
他再也喝不下了。
抬眼却见满桌皆是低头垂目。
冰凉的酒液洒出来一些,洇在袖口上,容昱手抖得厉害,喘了几息,那呼吸还是乱的。
他闭上眼,灌了下去。
第三盏落肚,那股劲儿终于压不住了。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热流直冲喉咙,容昱猛地捂住嘴,踉跄着站起身,狼狈地往外跑——
没跑两步,便弯下腰,吐了一地。
满桌的人,谁也不敢动。
秽物溅在地上,整个正厅都弥漫开一股酒臭。那少年跪在地上,衣角脏乱,弓着背,吐得浑身发抖。
容百川死死掐在膝盖上的手爆出了青筋,他刚要起身,却被身旁的长兄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按了回去。
对上他的满目怒火,容家长房只是将目光淡淡地看向了对面——
他的儿子,容墨亭,衣袍上还满是酒液,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
脊背彻底塌下来,他狠狠闭了眼。
裴清衍像是没瞧见两人的小动作。
他丢下手中玉佩,嫌恶地曲起指节抵在了鼻尖,旋即甩袖起身,轻飘飘地扔下三个字。
“带下去。”
僵若死物的侍从终于活了过来,将瘫在地上的容昱架了出去,丫鬟低头收拾地上的秽物,动作轻到极致。
满桌的人齐齐站起来,垂首恭送。
裴清衍走到门口,看着不省人事、浑身秽物的容昱被架走,仰头眯了眯眼,极轻地笑了。
“是个好孩子。”
众人站在原地,无一人敢应声。
“雍王殿下留步!殿下——”
忽然一道娇脆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女郎从廊下拐角处提裙跑来,步子碎而急,鬓边簪的珠花一晃一晃的。
正是容秋棠。
她今日穿了一袭绯色罗裙,在稍显黯淡的初春中尤为灼目。
裴清衍顿住了脚步。
容秋棠满脸薄红,迎着他的目光,暗自欢喜,不由跑得更急了些,到跟前时气息还是乱的。
“阿姐……阿姐不知怎的去了后院竹林,细、细犬似也在林中……”
忧心溢于言表,碎发贴在腮边,泪水盈在眸中,让她本就清纯的芙蓉面更添几分楚楚可人。
可那人竟不多看她一眼。
裴清衍径直抬步离去。
“引路。”
他话音未落,容秋棠已经抢步上前,裙角逶迤,“殿下跟我来——”
她回头,眼波流转,说话到一半却突然卡住。
带着淡淡沉香的袍角在她面前带起一阵风,裴清衍睨了她一眼,径直越过了她。
侍从早已躬身上前,往竹林方向走去。
容秋棠脚步顿住,神情一点点僵住。
她自诩貌美,虽还未及笄却也是出落地亭亭玉立,在京中也是受世家公子追捧的才女。
可裴清衍那双眼扫过来时,冷得像是在看一具枯骨。
.
容姒刚从内室出来不久,便有一个丫鬟匆匆跑来,将一方丝帕塞入她手中,低声同她说小少爷有事寻她。
丝帕中,是血玉镂空圆佩。
这是她母亲的遗物,同那带走的那块白玉镂空的蒲纹圆佩是一对。
在她八岁那年不知所踪,现下终于寻见。
只不过——
仅有半块。
容姒握着那半块碎玉,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丫鬟垂下头,慌张道:“这是小少爷幼时贪玩不小心打碎的,怕被责怪便收了起来。如今小姐出嫁,往后恐难相聚,小少爷还望小姐到竹林一见,也好将剩下半块玉佩一并归还。”
容姒没应声,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竹林。
竹子生得极密,一根挨着一根,把天都遮住了。春风拂过,只闻竹叶沙沙响成一片。
攥紧手中丝帕,容姒抬步走去。
身后朱圆与玉润要跟,却被她拦下,她说:“不必,我去去就回。”
两个丫鬟犹豫片刻,终是低头应下。
正值阳春,竹林中的老竹苍翠欲滴,新笋破土而出,一片生机盎然。
日光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随着头顶枝叶晃动,明明灭灭。
容姒走入竹林石径,踏过斑驳光影,二三十步后,竹林豁然开朗。
一座小亭子立在空地上,六角攒尖,檐角微微上翘。亭柱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看着残破的很。
她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竹林,目光落在角落——
几样农具靠墙堆着。
一把锄头,铁刃上生了锈,还有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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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刀,刀口还泛着光,瞧着倒是要比那锄头锋利些。还有一根竹杠,不知是哪年砍下来忘了用的。
看了一眼,容姒便继续往亭中走去。
亭中唯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面上落满了枯黄残败的竹叶,不知多久没人来过。
听闻这竹林原是为她母亲所植。
后来年氏病弱,搬出了容府,府邸往西三十里,有山名归墟,山中有寺,名无相。
她也是在无相寺中生下的。
后来回了容府,自有印象起,这竹林一直无人打理。
如今十余年过去,竟也蓊蓊郁郁,遮天蔽日,唯这小亭愈发破残,孤零零地立着。
风过,亭角生了绿锈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林中似乎传出些细微的窸窣声,顷刻又覆没在竹林沙沙的声响中,似乎还隐约混着些竹子生长的拔节声。
“容昱?”她侧目看去。
无人应答。
身后突然刮起一阵腥风,伴着沉重的喘息声响起一声低吼。
容姒猛地回头,那东西已经窜到了眼前!
——是一条细犬。
肋骨一根根凸着,皮毛紧紧贴在骨架上,涎水自犬牙交错的嘴里淌下,一双眼猩红浑浊,凶光毕露。
容姒识得它,这是容昱的细犬。
亦是曾伤过她的那条恶犬。
它没有叫,直直地扑来!
那双美眸眨了眨,容姒屏住呼吸,抬眼再次扫了一圈竹林——
空无一人。
她缓步后退,挪向墙角,檀口轻启,她的唇角突然挑了起来:“好久不见啊,小畜生。”
左臂上,不知多少年前的咬痕似乎在隐隐发烫,她眼前再次闪过这细犬将她扑倒在地的画面。
鲜血、残破的衣袖、容昱肆意顽劣的笑声……
猩红与杂音混作一团,挤在她的脑海中叫嚣着,令她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
混沌中,似有一阵遥远的北风忽然袭来,夹杂着足以冰封万物的寒意,吹散了一切。那双眸子宛若一潭死水,再也惊不起一丝涟漪。
太多年了。
她也早已不是那个畏犬的幼女。
指尖触及那根竹杠的刹那,狗已经扑到身前!容姒抄起竹杠,回身狠狠一抡——
“砰”的一声闷响,竹杠正中细犬的头。
它惨叫一声,滚出去两三尺,眼睛死死盯着她,挣扎着要爬起来。
容姒没有停。
握着竹杠的手在抖,左臂旧伤灼得她心尖烫,浑身血液沸腾,似有什么要硬生生从她的脑中撕裂而出。
她高高举起竹杠,绽开了一抹笑,“去死。”
一下、两下、三下……
闷响隐于竹林,呜咽夹杂于萧瑟风声,唯有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一片悠闲。
不知过了多久,脚边细犬终于不再挣扎。
她立在原地,竹杠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她的裙角上,洇开一片殷红。
恍惚间,一道身影穿过竹林。
她缓缓抬头,裴清衍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三步外。
他立在那,衣袍上沾着几片竹叶,气息却稳得很,看不出是疾步赶来还是恰好路过。
裴清衍望着她,那双眸子又沉又黑,什么情绪都没有。
容姒耳边嗡鸣,她垂眸看着那滩东西,手里的竹杠“当啷”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