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声应了,各自忙开。
秦远山带着铁犁、河娃,每日早出晚归,满京城跑。今天去买红绸,明天去定喜烛,后天去选干果。价格要商议,质量要保证,既要体面,又不能浪费银两。
秦远山忙得脚不沾地,却满脸笑容。
秦禾旺带着顺子、福贵,也开始跑腿送帖子。
从翰林院到六部,从国子监到都察院,一张张请帖送到各位官员手中。
每送一张,都要躬身行礼,说几句客气话。
几天下来,腿都跑细了,嗓子也哑了,但看着那些官员接过请帖时的笑脸,心里满是高兴。
秦菱姑带着张春桃、豆娘,在偏厅里忙活剪窗花。
就在这忙碌中,秦浩然把秦禾旺叫到书房。
秦禾旺以为是要交代送帖子的事,进去后便站着等吩咐。
秦浩然却让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秦禾旺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浩然,你这是…”
秦浩然按他坐下,笑道:“禾旺哥,还记得小时的诺言吗?”
秦禾旺捧着茶盏,眉头拧起来,小时候说的话多了,是哪一桩?憋得脸都有些红,愣是想不起来。
“那年在牛车上,可是说了,你要给我当管家的...”
秦禾旺都快忘了这茬,没想到堂弟还记着。
“这些日子,你迎来送往,没出过一桩差池。从今往后,你就是秦府的管家。”
秦禾旺猛地站起来:“这如何使得!我现在还要学,哪里做得了…”
秦浩然按着他的手,正色道:“你是我哥,是秦家的人。这管家之位,交给你,我放心。”
当日下午,秦浩然当众宣布了此事。
秦禾旺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晚间,秦远山把秦浩然叫到屋里。
“浩然,禾旺还年轻,做事不够沉稳,这管家……”
秦浩然笑着给大伯斟茶:“大伯,禾旺是我哥。我们从小就说过,有福同享。您这是要破坏我们兄弟的感情?”
秦远山张了张嘴,半晌,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兄弟的事,我不管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廊下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说:“禾旺,进来。”
秦禾旺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垂着头。
秦远山看着儿子,忽然笑了:“好好干,别给你兄弟丢脸。”
秦禾旺满脸不可置信,得到了父亲的认可。骄傲说道:“爹,我知道。”
十月底,距离婚期越来越近。
这日,是宾客送礼的高峰。
天刚蒙蒙亮,秦宅门前便热闹起来。一辆辆马车驶来,一位位宾客登门,仆役们往来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秦禾旺身着一身簇新的青绸长衫,立于大门正中的台阶之上。
每接一份礼,便高声唱喏,字字清晰,传遍整个门庭:
“翰林院掌院学士沈大人贺仪——端砚一方、徽墨十锭、云锦八匹、玉如意一柄!”
话音刚落,便见两个身着青色圆领袍的仆役,抬着礼物,缓步走上台阶。
秦河娃拿着礼单簿,飞快登记。
紧接着,又一辆马车停下。
“内阁首辅严大人贺仪——白玉如意一对、宋版《资治通鉴》一套、礼金六十两!”
话音未落,又一辆马车停下。
“内阁次辅左大人贺仪——端砚一方、澄心堂纸一刀、礼金五十两!”
紧接着,礼部尚书孙升、吏部尚书李默、兵部尚书聂豹、户部尚书方钝、刑部尚书何鳌、工部尚书欧阳意…六部尚书的管家,纷纷登门。
每人的礼物都登记在册,秦河娃的手都快写断了。
一波刚过,一波又来。秦禾旺的唱喏声此起彼伏,从未停歇。
“同年王士祯到——送端砚一方、礼金十两!”
“同年张玉书到——送澄心堂纸一刀、礼金十两!”
“同年沈克勤到——送湖笔十支、礼金八两!”
王士祯、张玉书、沈克勤等人联袂而来,都是熟面孔。
他们与秦远山见礼后,便被引入内院。
秦远山笑着拱手:“几位贤侄稍坐,浩然正在内院打理告祖事宜,稍候便来陪诸位饮酒叙旧。”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他们心中都清楚,今日前来贺喜,既是同窗情谊,也是官场人脉的维系。
秦浩然身为状元,又是徐侍郎的女婿,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这份情谊,值得用心珍惜。
见重要客人已经喊完,秦禾旺便换上秦铁犁上去喊礼。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几位商贾。
“京城沈记绸缎庄沈东家到——送上等云锦二十匹、珍珠五十颗、礼金五十两!”
话音刚落,宾客中便有几人交换了眼神,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
沈万和快步上前,对着迎出来的秦禾旺行礼:“恭喜恭喜!秦状元大婚之喜,小人冒昧前来,备了些薄礼……”
秦禾旺含笑拱手,声音洪亮,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沈东家有心。秦编修有言在先,今日贺礼,凡商号所赠,一概璧还。云锦珍珠,太过贵重,沈东家还是收回去吧。”
沈万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秦禾旺依然笑着,语气温和:“沈东家若肯赏脸,喝杯喜酒,秦家自然欢迎。这礼,实在不敢当。”
四周已有窃窃私语声。
几位穿着青袍的御史站在廊下,捻须而笑,目光在沈万和身上淡淡扫过。
沈万和连连拱手:“是是是,是小人思虑不周…”
转身朝仆役挥手:“快,把东西抬回去,抬回去!”
仆役们面面相觑,手忙脚乱地把箱子往外抬。
沈万和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秦管家,那锦盒……”
秦禾旺瞥了他一眼:“沈东家,我家少爷说了,新娘子的头面首饰,自有娘家备办。外头送的首饰,一概不敢收。您这东西,还是带回去,给自家闺女留着吧。”
周围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沈万和脸涨得通红,讪讪地把锦盒塞回袖中,连连作揖,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紧接着,又一辆马车停下。秦铁犁高声唱道:
“京城古玩行周东家到——送礼……”
秦禾旺抬手打断道:“铁犁不必唱了。周东家,方才的话您也听见了。礼物贵重,秦家不敢受。您若肯赏脸,里头请。若不肯,门外有茶,喝一盏再走,也是秦家的心意。”
那周东家愣了一愣,旋即苦笑,摆了摆手:“罢罢罢,那就叨扰一杯茶。”
说罢空着手,跟着仆役往偏厅去了。
此后几辆马车上,抬下来的箱子越来越小,礼金越来越少。
到了后来,商人们索性只带一封薄薄的贺仪,二两、三两,意思到了便罢。
秦禾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精明的面孔一个个变得讪讪。
心里暗暗点头,浩然说得对,这关口,宁可少收几两银子,也不能落人口实。
廊下那几个御史,端着茶盏,相视一笑,其中一个低声道:“秦状元年纪轻轻,倒是个明白人。”
另一个点点头:“晓得避嫌,日后前途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