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在浑然之中忘却今夕是何日,心中只余读书、做题、等待批改、再读书的循环。
每日酉时交卷,次日批改好的文章便会由老仆送至小院。
展开卷纸,满篇朱砂圈点,记录着昨日的成败。
徐座师的批语,字字如鞭:
“此破题稳切,可见用心。此论能结合漕运实情,难得。” 这样的赞扬极少,一旦出现,秦浩然会反复咀嚼,将那几句话的结构、用典、语气拆解开来,试图复制其中的稳与切。
“此处用典不当,宜换《盐铁论》‘笼山海之利’句。此段论证薄弱,需补入‘耗米折银’之实例。” 这是最常见的指点,精准地戳中他知识体系的模糊处或论证的软肋。
“浮躁!尚未理解题意‘君子怀德’之‘怀’字真义就下笔!此句对仗工整但无实义,如雕镂空木,删去。” 这般严厉的批评,往往让秦浩然面红耳赤,冷汗涔涔。
一日傍晚,徐启难得亲自来到小院书房,指导道:“你写‘盐法之弊,在于官商勾结’。这话对对,但太直白,太浅,如同村夫议论街市,非士子庙堂之论。”
秦浩然垂手肃立,凝神倾听:“你要这么写,‘盐铁之政,所以佐国用、均贫富也。然法久则弊生,商籍官势以渔利,官倚商资以自肥,上下相蒙,遂成痼疾。此非独商贾之贪,亦法度弛坏、监察不力之故也。’”
秦浩然凑近细看,只觉得同样的意思,经徐启之笔,顿时变得含蓄典雅、层层递进,既点出弊端,又不过于锋芒毕露,还将问题根源引向制度与监管,格局立显不同。
徐启放下笔,目光深远:“会试文章,乃至将来朝堂奏对,讲究的是‘戴着镣铐跳舞’。
规矩要守,格式要遵,圣贤话要引,但要在这一寸方寸之地,展现你的见识、你的才学、你的分寸感。”
“就像这盐法之弊,你不能直接骂官商无耻,那叫愤青之语。你要引《周礼》‘泉府’掌市征、敛赊贷之制,引《管子》‘轻重’之术论国家调控,以此对比当下纲引之制如何走样,官商如何借此寻租。
这样,既显示了你的学问根底,又含蓄地表达了批判,还暗示了解决问题的方向,复古制之精神,严今日之法度。考官看了,会觉得此子博古通今,识见不凡,且沉稳老成,堪当大任。”
“学生谢座师指点迷津。”
又有一次,徐启批阅他的一篇关于河工水利的策论,眉头蹙起,朱笔在“据徐州陈老河工言……”
段旁重重画了个圈,批语写道:“见闻翔实本是佳处,然堆砌过甚,反掩主论。
譬若建房,砖瓦盈庭而未筑墙垣,何能成室?宜择其最要者二三事,深析其理,以佐论纲,余者忍痛割舍。文章贵精炼透辟,非博物陈列。”
当晚讲解时,徐启说得更直白:“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肚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像一锅杂烩,五味俱全却失了主味。
游学见闻是宝库,但你不能把整个库房都搬进一篇文章。
要学会取舍,学会组织。一篇文章就是一个活物,要有骨架(立意结构)、有血肉(论证实例)、有精神(文气思想)。
你的见闻是血肉,要长在骨架上,要灌注精神,不能胡乱堆在一起,成了臃肿的累赘。”
“譬如治水,你可选‘治水须顺势’与‘治水须用当地人’这两条最核心的经验,结合《禹贡》、《水经注》的记载,深入论述其理何在,古今天变地不变之理何在,如何应用于当下漕运治理。
至于老河工观云识天气、辨水色知礁石等具体技巧,虽也有趣,但与你论述‘治政当用专业之才’的宏旨稍远,便可略提或舍弃。如此,文章方能主线清晰,论证有力。”
这样的点拨,几乎每日都在进行。
徐启耐心地剔除秦浩然思想与文笔上的赘余、修正偏差、打磨光泽。
秦浩然则像一块被不断捶打,淬炼的生铁,非常痛苦,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正在发生变化。
将自己过往那些基于现代知识体系,努力融入到这个时代科举文章所要求的框架之中。
窗外的景色,从初冬的萧瑟,到深冬的严寒。
第一场大雪在十一月末悄然而至,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将京城裹成银装素裹的世界。
秦浩然书房窗外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在清晨的微光中,宛如琼枝玉树,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徐座师的批语里满是“未通”、“欠妥”、“浮泛”之类的字眼,朱砂圈点几乎覆盖全文。
秦浩然每次接过卷子,都需要做一番心理建设,才能平复那扑面而来的挫败感。
渐渐地,批评的锋芒收敛了,指点的意味浓了。
“此处可再斟酌”,“宜参考《文献通考》某卷”,“此喻尚可,然不够贴切”……这样的批语多了起来。
进入十二月后,变化更为明显。
有时,徐座师会在某一段旁简单写下:“此段得法。”
在篇末总批中出现:“结构渐稳,理路渐清。”
最让秦浩然心跳加速的一次,是在一篇论教化的文章后,看到了“此篇骨肉匀停,气脉贯通,可入式矣”的评语。
秦浩然拿着那篇文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看了又看。
盐商在扬州的围猎之术,被秦浩然巧妙化用在一篇论“士风与吏治”的文章里。
“利诱无所不在,士子当何以自守?朝廷当何以防微杜渐?”
秦浩然并未带攻击色彩,而是概括为“今有豪商巨贾,慕虚名而务实利,以风雅为饵,以利便为钩,结纳士子,潜移默化,图以财货润色权柄,此风若长,则士习必漓,官箴必隳。”
开始尝试将不同领域的见闻勾连起来,形成更宏大的论述。
在一篇关于“何以富国裕民”的策论中,秦浩然写道:
“富国之本在民生,民生之要在流通。江南漕运,固为输粮之大动脉,然沿河胥吏层层索需,耗米折银,十成粮秣,抵达京师不足六七,此非开源而实为漏卮。
扬州盐利,甲于天下,然盐商之富,半纳官囊,半筑园林,于小民生计增益几何?
反观徐州河工、曲阜老农,其言虽朴,其计实长。
治河当用土著,知水性。劝农当问老圃,识土宜。故欲真正富国裕民,不在增赋敛,而在清中饱、通梗阻、用专才、厚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