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万独自走进主殿的。
门口当值的万傀军傀卫想通传,被他摆手止了。这位玄天殿主之父、下界星陨原总管,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灰袍,步履稳健,脸色红润——丹阁的药尘子亲口说过,陈老爷子伤势,已痊愈,他偏又在病榻上多躺了几天,说是“养着”。
如今看来,是养够了。
殿内,陈峰正与冰阮商议天墟随行人员的最后名单。尺爷的虚影悬在案侧,时不时插一句嘴;玄枢盘在梁柱阴影里,龙尾轻摆,似在沉思。
陈峰抬头时,手里的玉简险些滑落。
“爹?”
他下意识起身,动作太快,牵动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眉头微蹙。
陈百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他肩头:
“坐着。”
只两个字,粗糙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温热——不高,却沉。
陈峰没再动。
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那张从未真正老去、此刻却忽然添了几道细纹的脸,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百万没看他。
他转向冰阮,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厚厚信函,双手呈上:
“副殿主,这是下界星陨原近几年的完整账目,以及未来几年的资源开采规划。”
“老朽伤已痊愈,请命——即日启程,返回下界。”
冰阮接过信函,没有立刻打开。
她看着陈百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陈老爷可知,”她轻声说,“殿主三月后将入天墟。”
“知道。”
“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
“那您……”
陈百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冰阮话音顿住。
“副殿主,”
“老朽养伤这段时日,躺在榻上,想了很多。”
“想下界时,峰儿还是个筑基都费劲的半大孩子,练习功法,怎么都不会总把自己气哭。”
陈峰眼角微抽。
“想昨夜那场大战,老朽被护在丹阁最深处,隔着十七层禁制,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外面那些声响——那声响,不像人打架,像天在裂。”
“那时老朽就想,我这儿子,从下界爬上来,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爬到能被人喊一声‘殿主’……”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陈峰:
“又要往更险的地方去了。”
陈峰喉结滚动:
“爹,我——”
“我没要劝你。”
陈百万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劝不动。”
“多年前你要建宗,我劝过,你没听。”
“你要打上九天,我也劝过,你也没听。”
“昨夜你要解封魔心种道……”陈百万顿了顿,喉间那点滚动被压了下去,“没人劝得住。”
“所以老朽想通了。”
“劝不住,就不劝。”
“帮不上忙,就去能帮上的地方。”
他看向冰阮,目光沉静:
“下界星陨原是玄天殿的根。根在,九天这头的枝叶折了,还能再发。”
“老朽别无所长,守账房、算灵石、管矿脉、通商路……熟。”
“请副殿主准老朽回下界。”
“峰儿在天墟,无论是一年、三年、十年……”
老人顿了顿:
“老朽在下界,定让每一炉丹、每一柄剑、每一艘战船的材料,准时送到玄天殿库房。”
“一粒不少。”
殿内寂静。
只有梁柱阴影里玄枢龙尾摆动的细微沙沙声。
冰阮低头,看着手中那封厚厚的信函。
火漆封印上,印着陈百万的私章——一枚铜钱纹,边角已磨得圆润。
她轻轻拆开。
里面不是账目。
是一张手绘的“下界资源分布图”,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墨迹有新有旧——那是陈一笔一笔添上去的。哪条矿脉将竭,哪处灵田丰年,哪条商路可拓……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画满了每一寸留白。
图的最后,写着一行字:
“供殿主远征。”
冰阮将图缓缓合上。
她抬头,看着陈百万,看着这位多年来未曾向玄天殿索要过任何东西的老人,轻声说:
“准。”
“陈老爷即日启程,任下界总管,统辖星陨原及附属三十六处资源点。”
“青鳞尊者、幽蝶仙子、玄龟长老——”
她顿了顿:
“三位客卿,随行护持。”
殿外,三道流光应声而至。
青鳞尊者,绿袍青须,含笑拱手:
“老臣领命。”
幽蝶仙子蝶翼轻敛,发间荧光流转:
“回下界,正想去看看那些小辈。”
玄龟长老依旧沉默,只是朝冰阮微微颔首,龟甲上的古老纹路亮了一瞬——那是应承之意。
陈百万转身,对着三位客卿长揖到地:
“有劳三位。”
青鳞尊者侧身避开,虚扶一把:
“陈老爷这是折煞老臣。下界是玄天殿根基,守根基者,首功。”
陈百万没再客套。
他最后看了陈峰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眼很长,却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灰袍衣角在晨光中扬起。
“爹——”
陈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哑。
陈百万脚步微顿。
“……下界入冬早,您那老寒腿,记得让瑾瑜仙子多备些暖阳丹。”
陈百万背对着他,肩线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了。”
他继续向前走。
灰袍没入殿外晨光。
青鳞尊者、幽蝶仙子、玄龟长老三道流光紧随其后,转瞬消失在天际。
殿内重归寂静。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冰阮没有说话。
尺爷缩回袖中。
玄枢的龙尾也停了摆动。
直到——
殿门处传来轻轻的叩指声。
阿木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叠账册,身后跟着一袭火红裙裾的苏妲。
他显然听见了方才那些话。
也看见了陈百万离去时那道灰袍背影。
阿木没问陈老爷去了哪。
他只是走到陈峰面前,像三百年来每一次禀报账目时那样,垂首,恭声:
“殿主,丹阁上月的灵草耗用,弟子已核毕。”
陈峰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下界就跟着自己的师弟,看着这个昨夜大战时率三千弟子双手合十、为所有人祈福的内务殿主。
他忽然开口:
“阿木。”
“弟子在。”
“我答应你……”陈峰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战后去赤焰狐族,为你和苏妲提亲。”
阿木捧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
“但现在……”
“殿主。”
阿木忽然抬起头。
这个向来温和、沉静、从不在人前失态的师弟,此刻眼眶微红,却咧开嘴笑了:
“您昨夜拼死从魔神手里爬回来,不是为了让弟子讨媳妇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却还是笑着:
“再说,苏妲又跑不掉。”
“我等得起。”
苏妲站在他身后,赤红的狐耳轻轻抖了抖,垂着眼帘,没说话,只是悄悄攥住了阿木的袖口。
冰阮看着这一幕,眼里浮起极淡的柔光。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却温和:
“阿木,苏妲。”
两人抬头。
“陈老爷即日回下界。青鳞尊者、幽蝶仙子、玄龟长老同行。”
她顿了顿:
“你二人,随三位客卿一同前往。”
阿木一愣。
冰阮看着他:
“下界是玄天殿根基,赤焰狐族与宗门渊源最深。”
“你此去,一则替殿主看望狐族长辈,代承这些年来赤焰狐族对玄天殿的帮扶之恩。”
“二则——”
她看向苏妲,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罕见地带着笑意:
“让苏妲的族人亲眼看看,她要嫁的,是怎样的人。”
苏妲猛地抬头,狐耳竖得笔直,脸上腾起红云:
“副殿主——!”
冰阮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木怔在原地,三息后,深深躬身:
“弟子……领命。”
他直起身,转向陈峰:
“殿主。”
“弟子此去下界,定不负宗门所托。”
“您在天墟……”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弟子在下界,日日为您焚香祈福。”
陈峰看着他。
看着这个陪自己从下界杀上九天、从无怨言的师弟。
良久,他抬手,重重按在阿木肩上。
“……等我回来。”
阿木用力点头。
然后他转身,牵着苏妲的手,大步走向殿外。
苏妲走出三步,忽然回头,对着冰阮和陈峰盈盈一福:
“谢副殿主,谢殿主。”
“赤焰狐族苏妲……”
她顿了顿,红着脸,声音却清亮:
“恭候殿主凯旋归来,为阿木……提亲。”
话音落,她拽着阿木的袖子,逃似的跑了。
阿木踉跄两步,回头对陈峰挥了挥手。
那笑容,和星陨原初立时,一样年轻。
殿外,晨光愈盛。
两道人影并肩走远。
一个玄青长袍,一个火红裙裾。
袖口相牵。
---
殿内。
陈峰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天边。
冰阮立在他身后半步。
尺爷从袖中探出头,难得没说话。
玄枢盘在梁柱阴影里,暗金竖瞳半阖。
许久。
陈峰轻声开口:
“师姐。”
“嗯。”
“昨夜在魔神识海,有一瞬间……我以为回不来了。”
冰阮没说话。
“那时候我想,阿木的提亲还没去,苏妲还在等。”
“父亲的暖阳丹只够用到今冬,还没来得及给他多备些。”
“还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冰阮:
“师姐鬓边那根白发,我还没数清,究竟是哪一日长出来的。”
冰阮与他对视。
晨光从窗外倾泻而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深褐色的、依旧带着些许血丝的眼睛里。
她忽然抬手。
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散落的发丝。
“等你回来,”她说,“我让你数。”
陈峰看着她。
许久。
“……好。”
窗外,涛声依旧。
远处海面上,“巡天”战舰的新主梁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公输恒站在舰首,朝这边用力挥手。
更远处,阿木与苏妲的身影已化作两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而更更远处——
那枚天墟令,正静静躺在陈峰怀中,贴着那朵永不凋谢的冰花。
三月之后。
远征启航。
【第649章 完】
喜欢被坑进最穷仙门后我靠败家飞升!请大家收藏:()被坑进最穷仙门后我靠败家飞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