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周墨这个环环相扣,从地到天,从宏观到微观的立体作战计划给彻底镇住了。
地雷阵消耗鬼子步兵,逼出重炮。
“幽灵”渗透标记,锁定重炮。
“神炮”远程狙杀,拔掉獠牙。
这不是战术,这是艺术,一门用敌人的鲜血和钢铁浇灌的,冷酷而又华丽的战争艺术!
良久,旅长陈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周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撼,有敬畏,更有无法言喻的兴奋。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达了命令。
“就按周墨同志说的办!”
“传我命令!386旅,全员动员!兵工厂,所有工人,所有技术员,所有后勤人员,全部给我动起来!”
“两天之内,我要看到五万颗‘棺材钉’!”
“李云龙、孔捷、程瞎子!你们三个,马上回去挑人!“
”把你们最好的兵,都给老子挑出来!成立幽灵侦察组!”
“这场仗,咱们就跟小鬼子,好好玩一把!”
……
命令一下,整个乱风道兵工厂,瞬间就进入极限运转状态。
胜利的喜悦被彻底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时间赛跑的,近乎疯狂的紧迫感。
“都动起来!都给老子动起来!”
葛老铁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在厂区里来回奔走。
“木工房!钱师傅!“
”你们那边的木盒子,第一批五千个,今天天黑之前必须给老子赶出来!“
”少一个,老子拿你们是问!”
“铸造车间!“
”那些废铜烂铁,还有缴获的鬼子炮弹壳,全都给老子回炉!“
”拉火管!拉火索!两天之内,五万套!“
”听清楚没有!是五万套!”
“还有你们!别他娘的傻站着!“
”所有能动的,都去后山伐木!把木头给老子运回来!”
整个兵工厂,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专家,下至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
木工房里,钱老木匠带着他手下几十个徒弟,已经忙疯。
锯末飞扬,锤声叮当,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
“师傅,这‘棺材钉’的图纸也太简单了吧?”
一个小徒弟一边飞快地锯着木板,一边忍不住问道。
这玩意儿,说是个地雷,其实就是一个粗糙的木头盒子,连榫卯结构都省了,直接用钉子钉。
技术含量,约等于零。
“简单才好!”
钱老木匠头也不抬,手里的刨子推得飞快,木花卷曲着落下。
“简单才能造得快!周厂长说了,这玩意儿,咱们不要质量,就要数量!“
”要让鬼子走到哪儿都像踩在咱们的刺刀上!“
”越多越好!”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旁边堆积如山的木板,眼里闪着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这门木匠手艺,有一天能用来这么大规模地杀鬼子。
“都给老子加把劲!让小鬼子尝尝咱们木匠的厉害!”
而在另一边的总装车间,气氛则要紧张得多。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炸药填充和地雷总装的“圣地”,由化工专家赵承先亲自坐镇。
几百名女工、轻伤员,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赶来帮忙的军属,都安静地坐在长条桌前。
她们面前,摆放着刚刚从化工区运来的,一盘盘黄澄澄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TNT炸药块。
“都听好了!”
赵承先站在最前面,脸色严肃到极点,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杏仁味。
“我再说一遍!“
”这东西,叫梯恩梯,是炸药!“
”比咱们以前用的黑火药厉害一百倍!“
“它本身很稳定,用锤子砸都不一定会炸。”
“但是!”
“这拉火管里的引药!”
”沾着火星就炸!摔在地上也可能炸!”
“一旦拉火管炸了,近在咫尺的梯恩梯就会被瞬间引爆!”
“所以,你们在装的时候,手一定要稳!动作一定要轻!“
”谁要是敢毛手毛脚,出了事,不光你自己没命,咱们整个车间的人都得跟着你上天!”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巨大的压力,车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秦奋也在人群中。
他这个高材生,此刻正虚心地向一位大字不识一个、满手老茧的王大娘请教。
怎么把那根细细的拉火索,又快又稳地穿进木盒侧面的小孔里。
他一开始还觉得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可真上手才发现,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考验手上功夫。
那拉火索稍微用点力就容易断,穿孔的角度不对又会卡住。
王大娘看他笨手笨脚、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
“秦秀才,你这读书人的手,是拿笔杆子的,不是干我们这粗活的。“
”你看俺,就这样,轻轻一捅,一拉,得嘞!“
"心要静,手要稳,别把它当地雷,就当是给娃儿穿针引线哩。"
"心一歪,线就穿不进针眼;手一抖,娃的衣裳就得多个窟窿。”
只见王大娘手指翻飞,一根拉火索就顺顺当当地穿了过去,整个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秦奋看得目瞪口呆,他这才明白,什么叫实践出真知。
“谢谢大娘,我再试试。”
他红着脸,拿起一个新的木盒子,深吸一口气,学着大娘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
当他终于成功地装好第一个“棺材钉”时,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是一种亲手创造出“杀人工具”的,奇异而又踏实的感觉。
他看着手里这个丑陋的木盒子,仿佛已经看到它在战场上爆炸,把一个个鬼子撕成碎片的场景。
“知耻而后勇”!
赵先生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耳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埋头苦干的,朴实的面孔。
她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一个七八岁的女娃,正踮着脚,吃力地给自己正在装药的娘递水喝。
那妇人喝了一口,摸了摸女儿的头,便又立刻低下头去。
他突然明白了。
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就是一场战争。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战士。
“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然后拿起第二个木盒子,手上的动作,变得坚定而迅速。
整个乱风道,变成了一座不眠不休的战争工厂。
高炉的火焰昼夜不息,将缴获来的废铜烂铁熔成通红的铁水,铸造成拉火管的零件。
机加车间的车床轰鸣着,将一根根钢条加工成击发用的弹簧和撞针。
化工区的工人们,冒着被酸雾熏瞎眼睛的风险,三班倒地生产着TNT。
就连炊事班,都把伙房搬到了车间门口,一锅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和窝窝头,源源不断地送进去,保证工人们有足够的力气干活。
周墨几乎没合过眼。
他穿梭在各个车间。
时而在木工房,解决一个尺寸上的小问题。
时而在总装车间,亲自示范如何安全地填充炸药。
时而又出现在铸造车间,和秦振邦老爷子一起,研究如何提高拉火管的生产效率。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同时处理着成百上千个难题。
但他脸上,却始终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机器般的精准和高效。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这股劲儿感染了。
没人叫苦,没人喊累。
所有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两天!就两天!
他们要用这两天时间,造出五万颗地雷!
造出一片能埋葬两万鬼子的钢铁坟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一天下午,第一批一万颗“棺材钉”组装完成,被立刻运往前线。
第一天晚上,第二批一万五千颗完成。
第二天中午,又有一万五千颗下线。
到了第二天傍晚,当最后一批地雷被装上骡马大车时,葛老铁颤抖着手,划掉了记事本上最后一个“正”字。
“五万……五万颗……”
他看着广场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由无数木箱组成的“雷海”,声音嘶哑,眼眶瞬间就湿润。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他们真的做到了!
所有参与生产的工人、战士、家属,都从车间里走出来。
他们扶着墙,靠着机器,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都露出疲惫而又自豪的笑容。
周墨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
一个小时后。
“报告厂长!”
一个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王团长他们已经完成了雷区布设!”
“总共七万三千颗地雷,已经全部埋设完毕!就等鬼子上门了!”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战士跑来,向李云龙敬礼。
“报告团长!‘幽灵’一号、二号、三号……十二号小组,已全部挑选完毕,正在领取装备!”
周墨和李云龙对视一眼,快步走向一旁的空地。
十几组精干的战士,每组三人,正沉默地领取着他们的特殊装备。
干粮、水壶、一把匕首,以及一个被周墨称为“夜眼”的特制红外信标。
李云龙亲自将第一个“夜眼”交到一个眼神如狼般锐利的老兵手上,那老兵他认识,叫赵石头。
是他从全团挑出的第一神枪手,也是最好的猎人。
“石头,知道这玩意儿咋用不?”
李云龙沉声问。
赵石头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周厂长教过了,团长。”
“到了地方,找个好位置,拧开屁股,把这玩意对着鬼子的铁疙瘩,咱们的‘雷公’就能看见。”
“好!”李云龙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老子给你请功!”
赵石头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一挥手,带着他的两个组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周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身旁的通讯兵说道:
“告诉前沿阵地,让战士们好好休息。”
“明天,看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