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对于趴在雷区里动弹不得的日军士兵来说,每一秒都是浸泡在恐惧中的煎熬。
那些看不见的冷枪,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呼啸而过,都可能带走一条生命。
他们只能把头死死地埋在臂弯里,闻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祈祷着下一颗子弹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对于山坡上的孔捷和程瞎子来说,这半小时同样不好过。
“他娘的,鬼子怎么没动静了?缩在壳里当王八了?”
程瞎子放下望远镜,有些不耐烦地啐一口唾沫。
“不对劲。”
孔捷眉头紧锁,他比程瞎子要沉得住气,战场上反常的寂静,往往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
“鬼子不是傻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能要我们命的东西。”
孔捷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铁锈味。
话音刚落,远处山路的拐角,出现了动静。
十几匹强壮的挽马喘着粗气,奋力拖拽着一门门被炮衣包裹的庞然大物,在一大群炮兵的簇拥下,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当炮衣被揭开,露出那黑洞洞、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炮管时,程瞎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九四式七五山炮!
整整十二门!
“是鬼子的炮兵!”程瞎子失声叫道。
这些山炮被迅速拉到距离雷区大约三公里外的一处开阔地,炮兵们动作熟练得开始卸下挽具,构筑炮兵阵地。
测距兵高高举起了测距仪,炮长则摊开地图,开始飞快地计算射击诸元。
一股死亡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在所有八路军战士的心头。
“孔二愣子,鬼子这是要干什么?用炮轰我们?”
程瞎子有点慌了。
他们的阵地虽然隐蔽,可是在山炮面前,那点伪装根本不够看。
一旦被锁定,一炮下来,一个山头都能给你削平了,一个班都得报销!
“还能干什么?”
孔捷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他这是要炮火洗地!把咱们从这山里活活犁出去!”
他立刻抓起步话机,用尽力气吼道。
“李云龙!你那边看到没有?鬼子的炮兵上来了!整整十二门山炮!再不想想办法,咱们都得玩完!”
步话机那头,李云龙的声音也同样火急火燎,背景里是子弹打在岩石上“噼啪”作响的声音。
“我看到了!他娘的,这帮狗日的玩不起,开始掀桌子了!“
”周老弟!周老弟!你听到了吗?“
”鬼子炮兵阵地的坐标,我马上报给你!“
”赶紧让王承柱开炮!干掉他们!”
鬼子的炮兵阵地选的位置很刁钻,正好在所有猎杀小组他们步枪的有效射程之外。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干着急。
然而,步话机里传来的,却是周墨那如同冰封湖面般异常平静的声音。
“不急。”
“不急?!”李云龙差点跳起来。
“我的亲哥!再不急,咱们的阵地就要被人家轰上天了!那可是十二门山炮!”
“李团长,稍安勿躁。”周墨的声音依旧镇定。
“让战士们先隐蔽好,鬼子的炮弹,没那么容易找到你们。”
“可是……”
“执行命令。”
周墨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浇熄李云龙的火气。
李云龙把剩下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知道周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么长时间的合作,让他对周墨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个年轻人,从没让他失望过。
“好!我听你的!弟兄们!都给老子找好掩体!“
”脑袋埋进裤裆里!谁他娘的乱动,老子一枪毙了他!”
李云龙对着山谷里的部下们嘶吼着。
……
与此同时,在距离前线三公里外,一处更加隐蔽的山峰顶端。
这里是整个战场的制高点,视野绝佳。
周墨正举着一架德制的蔡司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远处正在忙碌的日军炮兵阵地。
在他身边,旅长陈军和政委王一亭,也同样举着望远镜,脸色凝重。
“周墨同志,鬼子炮兵已经就位,我们再不动手,前沿阵地的压力就太大了。”
陈军放下望远镜,忧心忡忡地说道。
“旅长,别担心。”
周墨也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钓鱼,总要给鱼儿一点吃饵的时间。如果一上来就把它吓跑了,那还怎么钓?”
“钓鱼?”陈军和王一亭都愣住了。
“对。”周墨指着远处那片丘陵。
“李云龙他们,是鱼饵。现在,鬼子这头大鱼,终于把它的牙齿——炮兵,给亮出来了。”
“可这牙齿太锋利了,我们的鱼饵快顶不住了。”王一亭苦笑道。
“所以,我们该敲掉它的牙了。”
周墨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身后。
在他身后,王承柱和他的炮兵连,正严阵以待。
二十门82毫米迫击炮,四门九二式步兵炮,早已按照周墨的要求,构筑好发射阵地。
炮口全都用伪装网盖着,从远处看,和普通的山石没什么两样。
“王承柱!”周墨喊道。
“到!”
王承柱一个立正,双眼放光,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
“目标,方位洞幺两,距离两千八百米,敌军炮兵阵地。看到了吗?”
“报告厂长!看得清清楚楚!那帮狗日的,正撅着屁股在那儿忙活呢!”
王承柱咧着嘴笑道,眼神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好。”周墨点了点头。
“我问你,用咱们的炮,有没有把握在三轮之内,把他们全端了?”
王承柱愣了一下。
两千八百米,这个距离,对于82迫击炮来说,已经是极限射程了,精度会大幅度下降。
而九二步兵炮虽然够得着,但只有四门,想在三轮之内就全歼对方十二门山炮,这……
“报告厂长……这个……有点难度。”
王承柱实话实说。
“距离太远,风速和湿度对弹道影响很大,我……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谁说要用它们了?”周墨笑了。
他伸出手,猛地一扯,拍了拍身边那两门用厚厚的帆布盖着的,外形奇特的“大家伙”。
“哗啦——!”
帆布滑落,两尊闪烁着钢铁寒光,炮身修长,结构狰狞的“战争凶器”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旅长陈军和政委王一亭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那两门在五天之内,由整个兵工厂不眠不休,用血汗和意志铸造出来的“神炮”!
就是那两门在九公里外,一炮轰掉太原机场的“镇国凶器”!
魔改59式57毫米高射炮!
“周墨同志,你……你要用这个?”
陈军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用打飞机的炮,去打地上的炮?
这……这也太奢侈了吧!这炮弹可金贵着呢!
“旅长,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
周墨抚摸着冰冷的炮身,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这十二门山炮,才是鬼子这个联队的命根子。打掉它们,吉田信介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只能任我们宰割。”
他转向早已目瞪口呆的王承柱和技术参谋刘波。
“刘参谋,数据算好了吗?”
“报告厂长!”
刘波激动地跑了过来。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写满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
“已经计算完毕!“
”根据前沿观察哨三次测距数据平均值,目标距离2850米。“
”我方阵地海拔高出敌方120米,当前风速每秒3.2米,风向西北,空气湿度75%。“
”综合弹道、科里奥利力及炮口初速衰减模型……我们推算出最终射击诸元!”
刘波翻开一页,指着上面那一串最终结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一号炮射角15.3度,方向修正0.2密位!二号炮……”
听着这一连串闻所未闻,天书般的数据,王承柱的脑袋已经成一团浆糊。
他现在对这两个“秀才”是越来越信服。
这他娘简直就是在解一道关乎生死的数学题!
“好!”周墨打断了刘波的汇报。
“王承柱!”
“到!”
“快去准备!”
“一号炮,装填特制穿甲弹!二号炮,装填高爆弹!”
“目标,敌军炮兵阵地最左侧,那门正在校对射击诸元的指挥炮!”
“一发,急速射!”
周墨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给我……把它敲掉!”
“是!”
王承柱和另一名炮长,立刻怒吼着冲魔改59式57毫米高射炮旁,并快速的立起在到炮位上。
两名最强壮的炮手,合力将一枚足有半米多长,弹头尖锐闪着乌金寒光的特制穿甲弹,小心翼翼地塞进冰冷的炮膛。
“咔哒!”
炮闩闭合的金属声清脆悦耳。
王承柱死死地握住击发手柄,心脏“怦怦”狂跳,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复杂无比的光学瞄准镜,将远处的那个小黑点,牢牢地套在十字准星的中央。
与此同时,三公里处的日军炮兵阵地。
炮兵大队长,一个名叫山本龙二的少佐,正举着望远镜,得意地看着远处的丘陵。
“呦西!支那军的阵地已经锁定!坐标幺三三,洞五两!”
他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猎人般的残忍笑意。
“命令所有火炮,三发急速射!“
”我要亲眼看着那片山头,在帝国的炮火下化为焦土!“
”给我把那片山头,从地图上抹掉!”
“哈依!”
炮手们立刻开始做最后的调整,准备享受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就在这时,山本龙二突然听到一阵极其尖锐、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呼啸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来得快到极致!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一个黑点,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那是一枚炮弹!一枚57毫米穿甲弹!
它不是像普通炮弹那样,划着高高的抛物线,带着凄厉的尖啸落下来!
不!
它几乎是以一条笔直的,肉眼可见的直线,无视重力的束缚,如同死神的食指,朝着他的炮兵阵地,爆射而来!
“敌……敌袭——!”
山本龙二只来得及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下一秒。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