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青丘的使团再次抵达朝歌。
与上次苍玄长老的试探不同，这一次，青丘狐帝亲自驾临。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妲己正在与比干、杨戬商议南部三城粮草的分配方案。青凝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娘娘，狐帝……来了。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派人传话，要您出城迎接。”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比干皱眉：“狐帝亲至？这不合规矩。他虽是青丘之主，但在人间，当以诸侯之礼拜见天子。哪有让摄政王出城迎接的道理？”
杨戬看向妲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来者不善。”
妲己却很平静。她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是青丘的方向，也是她出生、成长，却决意逃离的地方。
“该来的，总会来。”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青凝急道：“娘娘，要不要调兵？要不要让哪吒将军回来？”
“不用。”妲己转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既然是父女相见，何必搞得剑拔弩张？传令下去，开东门，设仪仗，本妃亲自出城迎接——父亲大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他们知道，这声“父亲大人”，绝不是温情脉脉的称呼。
午后，朝歌东门外。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三千御林军列阵于道旁，银甲映日，长戟如林。比干、杨戬、哪吒等朝臣武将立于城门下，人人面色肃穆。
妲己站在最前方，今日她穿了一身正式的九尾朝服——这是青丘嫡女才能穿的服饰，绛紫为底，金线绣满九尾图腾，衣摆逶迤及地，在秋风中微微拂动。她未戴繁复头饰，只以一支九尾玉簪绾发，额间一点朱砂，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绝艳。
远处，青丘的仪仗缓缓而来。
九只通体雪白的巨狐拉着一架青玉车辇，辇身雕刻着青丘万年的传承图纹。车辇四周，百名狐族高手护卫，皆着月白战袍，腰悬狐纹长剑，气息内敛而浑厚。
车辇停下，帘幕掀开。
狐帝缓步走出。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额间一道赤金色狐纹昭示着他纯正的血脉和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穿着一袭玄色帝袍，袍上绣着九尾通天图，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父女相见，却无半分温情。
狐帝的目光落在妲己身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审视，有不悦，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骄傲？
“阿狸，”他开口，声音低沉威严，“见到为父，不行礼吗？”
妲己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却疏离：“青丘帝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入城。”
她不称“父亲”，不唤“父王”，只以“青丘帝君”相称。
狐帝脸色一沉。
他身后的狐族长老立刻呵斥：“放肆！帝君是你生父，你竟敢如此不敬！”
妲己抬眸，看向那位长老，眼神冷冽：“本妃乃商纣摄政王，执掌朝政，统御万民。今日以诸侯之礼迎接青丘帝君，已是礼数周全。至于父女伦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三百年前，帝君逼我嫁入商纣时，可曾念过父女之情？三个月前，帝君派人暗算于我时，可曾念过父女之情？如今见我掌权，便来谈伦常，不觉得可笑吗？”
句句诛心。
狐族长老气得胡子直抖，却无言以对。
狐帝抬手制止了他，深深看着妲己：“阿狸，你变了。”
“是人都会变。”妲己迎上他的目光，“帝君不也变了吗？从前您总说，青丘要远离尘世纷争，潜心修行。如今却频频插手人间朝政，甚至不惜用夺舍这等禁术——这又是为何？”
夺舍二字一出，全场哗然。
杨戬、比干等人脸色骤变——他们虽知青丘与宗室勾结，却没想到竟涉及如此阴毒的禁术！
狐帝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了？”
“当然知道。”妲己冷笑，“子启的独子‘暴病身亡’，实则是被您选中，作为您降临人间的容器。您想借宗室血脉，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歌，将我取而代之——我说得对吗，父、亲、大、人？”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充满讽刺。
狐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赞许：“不愧是我的女儿，果然聪慧。既然你都知道，那为父也不瞒你——青丘传承万年，却始终困于一隅，依附帝王，仰人鼻息。为父不甘心。人间气运正盛，正是青丘崛起的大好时机。阿狸，你若肯与为父联手，人界妖界，皆可收入囊中。届时，你就是三界共主，何必在这小小的朝歌，当什么摄政王？”
这话说得狂妄，却也是实话。
青丘若真能掌控人间，确实有望成为三界新的霸主。
但妲己摇头。
“帝君错了。”她缓缓道，“青丘之所以万年困守，不是因为依附帝王，而是因为故步自封，冥顽不化。您想掌控人间，可您了解人间吗？您知道百姓要什么吗？您知道什么样的制度，才能让天下长治久安吗？”
她抬手指向身后巍峨的朝歌城：“我在朝歌推行新政，让人妖和睦，让百姓安居。这些，不是靠掌控，不是靠掠夺，而是靠理解，靠合作，靠实实在在的造福于民。”
“而您呢？您只会用禁术，用阴谋，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算您真得了天下，又能如何？不过是另一个商纣，另一个青丘——外表光鲜，内里腐朽。”
狐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盯着妲己，眼中闪过怒意：“你以为，就凭你这些所谓的新政，就能改变什么？人间王朝更迭，乃是天道循环。商纣气数已尽，你不过是螳臂当车！”
“那就试试看。”妲己毫不退让，“看是我的新政能得民心，还是您的阴谋能得天下。”
父女对峙，剑拔弩张。
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那个……岳父大人啊，要不先进城喝杯茶？这大冷天的，站在外头多累啊。”
众人抬头，只见纣王不知何时爬上了城楼，正趴在垛口上往下看，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这声“岳父大人”，叫得狐帝脸都绿了。
妲己也忍不住扶额——这活宝，真是会挑时候。
纣王却浑然不觉，继续道：“爱妃啊，你也别跟岳父大人吵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岳父大人远道而来，肯定累了，朕已经让御膳房备好了酒菜，还有青丘特产的‘雪顶雾茶’——哦对了，那茶是去年岳父大人派人送来的，朕一直舍不得喝，就等今天呢！”
他这一通胡搅蛮缠，反倒把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狐帝看着城楼上那个吊儿郎当的“女婿”，又看看面前寸步不让的女儿，忽然觉得头疼。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还嫁了这么个……玩意儿？
“帝君，”杨戬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请入城吧。娘娘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不宜久站。”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威胁——你再不进城，耽误娘娘养伤，别怪我不客气。
狐帝环视四周。
朝歌的军队严阵以待，杨戬、哪吒虎视眈眈，比干等朝臣也面色不善。而他带来的百名高手，在这人间的地盘上，未必能讨到便宜。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些围观的百姓——他们看向妲己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拥戴；而看向他的眼神，却是警惕和……敌意。
民心所向，竟真如此。
狐帝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路。”
妲己微微侧身：“帝君请。”
摄政王府正殿。
狐帝坐在上首，妲己坐在他对面，杨戬、比干等人分坐两侧。纣王本想挤到妲己身边，却被杨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坐在狐帝下首——好歹也算“女婿”的位置。
“阿狸，”狐帝开门见山，“为父这次来，是要带你回青丘。”
“不可能。”妲己拒绝得干脆。
“你必须回去。”狐帝沉声道，“你在人间胡闹得够久了。推行什么新政，搞什么人妖共治——这些都是逆天而行！你再不回头，必遭天谴！”
“天谴？”妲己笑了，“若天谴是指百姓安居乐业，是指人妖和睦相处，那这‘天’，不遵也罢。”
“你——！”
“帝君，”杨戬忽然开口，语气恭敬，内容却犀利，“您说娘娘逆天而行，可据弟子所知，天道之下，并无‘人妖不可共处’这条规矩。反倒是青丘的夺舍禁术，乃三界共禁，这才真正是逆天而行。”
狐帝看向杨戬，眼中寒光闪烁：“杨戬，你身为阐教弟子，本该替天行道，伐纣灭商。如今却帮着这个逆女，对抗天命——你就不怕你师父清理门户吗？”
“弟子心中自有分寸。”杨戬不卑不亢，“更何况，姜师叔日前曾对弟子说：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如今朝歌民心皆向娘娘，这，就是新的天命。”
姜子牙都站到妲己那边了？！
狐帝心头一震，脸色更难看了。
“帝君，”比干也起身，拱手道，“老臣原也认为，娘娘的新政离经叛道。可这些日子亲眼所见，百姓安居，国库充盈，人妖和睦——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老臣愚钝，却也明白一个道理：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政。至于它是周礼还是新法，又有什么关系？”
连比干这种老古板都倒戈了！
狐帝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在朝歌的根基，远比他想象的深厚。
他看着妲己，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妥协的坚定，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女儿，像极了她母亲——当年那个同样叛逆，同样不愿屈服于命运的青丘圣女。
只可惜，她母亲最终败给了现实，郁郁而终。
而他，绝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
“阿狸，”狐帝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为父……是为你好。人间太复杂，太危险。回青丘吧，那里才是你的家。”
妲己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帝君，三百年前我离开青丘时，就说过：那里不是我的家，是我的牢笼。”她站起身，九尾在身后完全展开，每一尾都散发着坚定的光芒，“现在，我的家在朝歌，在这些信任我、支持我的百姓和同僚之中。这里，才是我该守护的地方。”
她走到殿中央，对着狐帝，也是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
“我，苏妲己，生是青丘狐，但心在人间。从今往后，青丘是青丘，朝歌是朝歌。若帝君愿和平共处，朝歌的大门永远敞开；若帝君执意要战——”
她抬眸，眼中闪过决绝的冷光：
“那女儿，奉陪到底。”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狐帝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缓缓起身，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他转身，走向殿外，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深深看了妲己一眼：“好自为之。若有一日……你撑不住了，青丘，永远是你的退路。”
说完，他大步离去，青丘使团紧随其后。
他们来时浩浩荡荡，去时却有些仓皇。
妲己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杨戬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妲己摇摇头，没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话，用了多大的勇气。
“爱妃……”纣王凑过来，想安慰她。
妲己却忽然转身，对青凝道：“传令，今晚设宴，犒赏三军。还有，从今日起，朝歌与青丘……正式断交。”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若有青丘狐族愿来投奔，朝歌敞开怀抱。只要他们遵守新政，一视同仁。”
这是彻底划清界限，却也留了一线生机。
青凝领命而去。
妲己这才看向杨戬，眼中带着疲惫，却也有释然。
“结束了。”她说。
“不，”杨戬看着她，“是刚刚开始。”
是啊，刚刚开始。
与青丘的决裂，意味着朝歌从此要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
但妲己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有整个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