纣王发现这件事，纯属意外。
那天他心血来潮，想去云梦宫找妲己下棋——虽然每次都输，但他乐此不疲，因为只有下棋的时候，妲己才会放下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专心地、只看着他一个人。
结果走到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不是妲己那种惯常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很放松，很快活的笑。
他悄悄探头，看见的画面差点让他摔了手里的棋盒——
妲己和杨戬正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桌上摊着一幅地图。杨戬指着某处，说着什么；妲己托着腮听，偶尔点头，偶尔反驳，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最刺眼的是，杨戬手里拿着半块糕点——那是尚食局特制的“桂花酥”，妲己最爱吃的。而妲己手里，也拿着半块。
两人分食一块糕点。
分食！
纣王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想起这几个月，妲己和他相处时，虽然也笑，也说话，但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几分公事公办。她叫他“陛下”，叫杨戬却是“杨将军”；她和他下棋，心思一半在棋上，一半在朝政上；她吃他给的东西，会说“谢陛下赏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然地接过，自然地咬一口。
凭什么？！
他是帝王！他才是这朝歌的主人！这狐女是他封的贵妃！杨戬算什么东西？！一个下凡的修士，也敢跟他抢人？！
纣王黑着脸，转身就走。
棋盒被他随手扔给旁边的宦官：“赏你了。”
宦官捧着棋盒，战战兢兢：“陛下，那贵妃娘娘那边……”
“就说朕突然想起有奏折要批，改日再去。”
“是……”
第二天早朝，纣王做了个决定。
“杨将军。”他看向站在武将队列里的杨戬，笑容和蔼，“朕听说，北境最近不太平，有妖兽频繁袭扰边关。将军修为高深，又擅除妖，不如……去北境巡查一番？”
满殿寂静。
北境？那地方离朝歌两千里，荒凉苦寒，妖兽横行。让杨戬去，等于变相流放。
杨戬抬眼，看向纣王，又看向妲己。
妲己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没说话。
“陛下。”杨戬开口，“臣奉师命，在朝歌护卫宫廷安全。若是离开……”
“哎，朝歌有苏贵妃坐镇，有特别行动队护卫，安全得很。”纣王打断他，“倒是北境百姓，深受妖兽之苦，亟需杨将军这样的能人前去解救。杨将军，你不会……推辞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杨戬沉默片刻，最终躬身：“臣……领旨。”
纣王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出发，为期……三个月。对了，北境苦寒，军费紧张，朕就不另拨俸禄了——相信杨将军**亮节，不会计较这些俗物。”
克扣俸禄！
这下连老臣党都看不下去了——杨戬好歹是阐教三代首徒，这么对待，不怕得罪玉泉山吗？
但没人敢说话。
妲己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纣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几分无奈。
她太了解纣王了——这男人平时懒散，但在某些事上，心眼小得跟针鼻似的。
吃醋了。
散朝后，杨戬去了云梦宫。
妲己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笔：“杨将军，坐。”
杨戬没坐，只是看着她：“陛下让我去北境。”
“我知道。”
“你怎么想？”
妲己笑了：“我能怎么想？陛下是君，你是臣，君命不可违。”
杨戬皱眉：“你不觉得……他是在针对我？”
“是。”妲己坦然承认，“他在吃醋。”
杨戬：“……”
他没想到妲己会这么直接。
“吃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
“对啊。”妲己托着腮，“昨天你来找我讨论边关布防，被他看见了。他觉得我跟你走得太近，不高兴，所以想把你支开。”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戬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妲己挑眉：“我？”
“你希望我去吗？”
四目相对。
空气忽然安静。
良久，妲己才开口，声音很轻：
“杨戬，你是修士，是阐教三代首徒，是注定要成仙得道的人。朝歌这潭浑水，本就不该是你该趟的。去北境也好，回玉泉山也罢，对你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
她说得平静，但杨戬听出了其中的疏离。
她在推开他。
因为纣王的猜忌，也因为……她不想连累他。
“如果我说，”杨戬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想走呢？”
妲己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那你就是真傻了。陛下虽然摆烂，但毕竟是帝王。他要是真想为难你，有一万种法子。何必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杨戬，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新政推行下去了，狐塾办起来了，老臣党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能走。”
杨戬看着她的背影，想说“我不放心”，想说“我想留下”，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好。”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放在桌上：
“这是玉泉山的传讯符，若是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赶回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妲己这才转身，看着桌上那枚温润的玉符，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杨戬出发去北境。
他没带多少人，只带了十个特别行动队的队员，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精英。哮天犬本来也要跟去，但被他留下了。
“你留在宫里，保护她。”他摸着哮天犬的头，低声说，“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回来炖了你。”
哮天犬“呜”了一声，蹭蹭他的手，表示明白。
送行的人不多。
哪吒闹着要去，被杨戬按住了：“你留下，宫里需要人坐镇。”
苏烈三姐妹也想去，被妲己拦下了：“云梦宫更需要你们。”
最后，只有妲己和纣王站在宫门前。
纣王笑容满面：“杨将军，一路顺风。北境百姓，就拜托你了。”
杨戬没理他，只是看向妲己。
妲己微微一笑：“杨将军，保重。”
没有多余的话。
杨戬点头，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等他们走远，纣王才收起笑容，冷哼一声：“总算走了。”
妲己看了他一眼：“陛下满意了？”
“当然满意。”纣王揽住她的肩，“这下，爱妃就能专心陪朕了。”
妲己没躲，只是淡淡地说：“陛下，臣妾还有很多奏折要批。”
“那些奏折，让费仲他们去批。”纣王不以为然，“走，陪朕去御花园逛逛，听说那边的菊花开了。”
妲己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跟着他走了。
但她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杨戬走后，朝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纣王对妲己越发殷勤，几乎天天往云梦宫跑，不是送这个，就是送那个，还总找借口要留宿。
妲己每次都婉拒，理由很充分：要批奏折，要处理政务，要接见大臣。
纣王虽然不满，但也拿她没办法——毕竟，朝政确实需要她打理。
但他变着法子为难杨戬留下的人。
先是克扣特别行动队的军饷，说“国库紧张，能省则省”。
接着削减狐塾的经费，说“人妖共治，不宜铺张”。
最后甚至想解散特别行动队，说“宫中侍卫足够，没必要养私兵”。
每次都是妲己据理力争，才勉强保住。
费仲和尤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娘娘，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削您的权啊。”费仲私下里说。
妲己却不在意：“他削就削吧。新政的根基已经打下了，狐塾也办起来了，特别行动队……真解散了，再重建就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妲己摆摆手，“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对了，北境那边有消息吗？”
“有。”尤浑连忙说，“杨将军到了北境后，三天就扫清了三个妖兽巢穴，武威将军对他赞不绝口。不过……北境确实苦寒，听说杨将军都瘦了。”
妲己垂眸，没说话。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枚玉符。
一个月后，宫里出了件怪事。
几个守夜的侍卫，接连在子时看见一道白影在宫墙上飘过，速度快如鬼魅。有人去追，追到冷宫附近就消失了。
起初以为是眼花，但连续七天，天天如此。
宫里开始流传，说冷宫闹鬼。
纣王本来不信，但有一次他夜里路过，也看见了——那道白影，确实诡异，不似活人。
他有点害怕，想找妲己商量，但妲己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理他。
“陛下若是怕，就多派些侍卫巡逻。”她这么敷衍。
纣王气结，但又没办法。
最后，他想到了哮天犬。
这畜生自从杨戬走后，就一直蔫蔫的，整天趴在云梦宫门口，谁逗都不理。但毕竟是个神兽，抓鬼应该……在行吧？
他让人把哮天犬牵到冷宫，命令它：“去，把那鬼给朕抓出来！”
哮天犬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趴下，不动。
纣王：“……”
他气得踢了它一脚：“连你也敢不听朕的话？！”
哮天犬“嗷”了一声，跳起来，龇牙咧嘴，作势要咬。
纣王吓得后退，侍卫们连忙拦住。
就在这时，那道白影又出现了。
这次离得很近，就在冷宫的屋檐上，飘飘忽忽，还发出“呜呜”的哭声。
侍卫们吓得腿软，哮天犬却竖起了耳朵。
它盯着那道白影，鼻子动了动，然后……“汪”地一声，冲了出去。
速度快如闪电！
白影似乎吓了一跳，转身就逃。但哮天犬更快，几个起落就追上了，一口咬住——
“哎哟！”
不是鬼叫，是人叫。
白影落地，现出原形——是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太监，脸上涂着白粉，手里拿着个破灯笼。
“饶命！饶命啊！”小太监哭喊。
纣王愣住了。
鬼……是人扮的？
“谁指使你的？！”他厉声问。
小太监吓得哆嗦：“是……是周尚书家的人……他们给了奴才钱，让奴才扮鬼吓人，说是……说是要给贵妃娘娘添堵……”
纣王脸色铁青。
周尚书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党还在暗中活动。
“拖下去，严刑拷打！问出同党！”
“是！”
侍卫们把小太监拖走了。
哮天犬完成任务，又趴回地上，继续蔫着。
纣王看着它，忽然觉得……这畜生，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比某些人强。
他蹲下身，摸了摸哮天犬的头：“今天……谢了。”
哮天犬瞥了他一眼，没理。
但尾巴，轻轻摇了摇。
消息传到云梦宫，妲己笑了。
她摸着哮天犬的头：“做得好。今晚给你加鸡腿。”
哮天犬“呜”了一声，蹭蹭她的手。
青凝在旁边，小声说：“姐姐，陛下好像……对哮天犬改观了。”
“嗯。”妲己点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谁有用，谁没用。”
她看向窗外，北境的方向。
杨戬，你看到了吗？
你留下的狗，都比你那个师弟靠谱。
快回来吧。
我……有点想你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着摇头。
算了。
不想了。
批奏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