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桂花开了第三茬时，出事了。
先是尚食局负责采买的宫人，在西市采购时被咬断了喉咙——伤口不是刀剑，而是野兽的齿痕，但齿痕间有黑气缭绕，显然不是普通野兽。
接着是御花园的园丁，在修剪花木时失踪，三天后在水塘里被发现，尸体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只剩半截身子。
最惊悚的是第三个——一个守夜的小太监，在子时巡逻时，看见一道黑影从宫墙上掠过，快如鬼魅。他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跑回值房，第二天就疯了，嘴里只会重复两个字：
“蛇……蛇……”
消息传到云梦宫时，妲己正在教哪吒写字——这小煞星天不怕地不怕，但一拿起笔就手抖，写的字歪歪扭扭像鬼画符。
“姐姐，你看小爷这字，是不是有进步？”哪吒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狐妖最可爱”——“爱”字少了一撇，“妖”字多了一点。
妲己正要调侃他，青凝急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
“姐姐，又出事了。浣衣局的三个宫女，昨晚值夜时……失踪了。今早在冷宫的枯井里找到了尸体，也是被啃得……不成样子。”
哪吒“啪”地扔下笔：“靠！这都第几个了？小爷去把那妖物揪出来！”
“等等。”妲己按住他，神色凝重，“这三起案子，间隔越来越短，手段越来越狠。不是普通的妖物作祟。”
她看向青凝：“尸体上可有什么线索？”
“有。”青凝声音发颤，“仵作验尸时发现，伤口处有残留的妖气……是蛇妖。”
蛇妖。
又是蛇。
妲己眯起眼：“通知杨戬，还有苏烈三姐妹，让特别行动队加强巡逻。今晚，我要亲自抓它。”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不必麻烦，我已经来了。”
杨戬走进来，依旧是那身银甲战袍，额间天眼微睁，金光流转。他身后跟着哮天犬——这畜生现在养得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嘴里还叼着半根肉骨头。
“杨将军消息灵通啊。”妲己挑眉。
“宫中连续命案，我若还不知，枉为修士。”杨戬声音冷淡，“苏贵妃，此事与你无关？”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怀疑。
哪吒立刻跳起来：“杨戬！你什么意思？怀疑姐姐？！”
杨戬没理他，只是盯着妲己：“蛇妖作乱，而你宫中恰好有蛇类法器残留的气息——这巧合，未免太巧。”
他指的是之前姜王后那几张引妖符上的蛇骨气息。
妲己笑了：“杨将军是怀疑我自导自演，还是怀疑我与蛇妖勾结？”
“都有可能。”
“那杨将军要不要亲自查查？”妲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今晚那妖物必定还会作案。你我联手，抓住它，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杨戬看着她坦荡的眼神，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好。”
子时，御花园。
月光惨白，照得假山怪石像张牙舞爪的鬼影。园中寂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有。
妲己和杨戬藏在假山后，收敛了所有气息。哪吒本来也想跟来，但被妲己强行按在了云梦宫——“你性子太急，会打草惊蛇。”
所以现在只有他们两人。
还有一条狗——哮天犬趴在杨戬脚边，耳朵竖起，鼻子不停地嗅。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更天了。
就在杨戬以为今晚不会再有动静时，哮天犬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来了。”杨戬低声道，额间天眼完全睁开。
妲己也感觉到了——一股阴冷腥臭的妖气，从西边宫墙方向蔓延过来，速度极快。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化作金光，直刺妖气来源。妲己则双手结印，九条狐尾虚影在身后展开，赤红色的灵力如网般罩向那片区域。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一道黑影从暗处窜出，避开了杨戬的一击，却被妲己的灵力网罩了个正着。
月光下，终于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条……勉强还能看出是蛇的怪物。
身长三丈，粗如水桶，浑身覆盖着黑红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黑液。头部已经异化，长出了类似角的突起，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獠牙外露，涎水滴滴答答。
最诡异的是，它背上长着一对肉翅——虽然很小，还不能飞，但已经初具雏形。
“翼蛇？”杨戬皱眉，“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人间。”
“是被人为催化的。”妲己冷声道，“你看它眼睛——没有神智，只有疯狂。是用了邪术，强行提升修为，但也毁了灵智。”
翼蛇被灵力网困住，疯狂挣扎，口中喷出黑色毒雾。
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连石头都被腐蚀出坑洞。
“小心！”杨戬一把拉住妲己，向后急退。
毒雾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在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谢了。”妲己站稳，手中已经多了一枚赤红色的符咒，“杨将军，你定住它，我来净化。”
杨戬点头，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三道金光，钉在翼蛇的头、身、尾三处。
翼蛇被钉住，挣扎得更疯狂，但动弹不得。
妲己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符咒上快速画了一道符文，然后抛向翼蛇：
“青丘秘术——净妖咒！”
符咒在空中燃烧，化作漫天赤红色的光点，如雨般洒在翼蛇身上。
“嘶——嗷——！”
翼蛇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黑气疯狂涌动，与赤红光点对抗。那些黑气中，隐隐有无数怨魂的面孔浮现，哀嚎着，挣扎着。
“它吞噬了不止一个人。”杨戬脸色难看，“那些怨魂……都是被它害死的人。”
妲己眼中闪过怒色，手中法诀一变：“给我——净！”
赤红光点猛地大盛，将黑气彻底压制。翼蛇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鳞片脱落，血肉消融，最后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下。
只剩下一颗拳头大的黑色妖丹，悬浮在半空，还在微微跳动。
杨戬正要上前收取，妲己却忽然拦住他：“等等。”
她走到妖丹前，仔细看了看，脸色一变：
“这妖丹……被下了追踪禁制。只要我们碰它，下禁制的人立刻就会知道。”
杨戬天眼扫过，果然，妖丹内部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蛇形烙印，与他之前在西山猎场尸虎身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是同一个人。”他沉声道。
“不止。”妲己指着妖丹表面的纹路，“你看这里——这是道家的‘缚灵纹’，但被改动了，变得阴邪歹毒。能改动道家正统符文还不被反噬的，至少是金仙级别的修为。”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申公豹。
那位叛出阐教，投靠截教，专修邪术的师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杨戬不解，“挑拨你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妲己冷笑：“好处大了。你我是目前朝歌最强的两个修士，如果我们打起来，两败俱伤，他就能趁机浑水摸鱼。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他可能还想借我的手，除掉你——毕竟你是阐教三代首徒，是他最忌惮的人之一。”
杨戬沉默。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申公豹一向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当年在玉泉山，他就因为嫉妒师父偏爱杨戬，多次使绊子。后来叛出师门，更是扬言要让阐教付出代价。
“现在怎么办？”杨戬问。
“将计就计。”妲己从袖中掏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妖丹上，将那道追踪禁制完整复制下来，“他以为我们会中计，那我们就装作中计——但暗中，顺着这条线，反查回去。”
她将复制了禁制的玉简递给杨戬：
“杨将军，你们阐教对追踪禁制最了解。你看看，能不能从这道禁制里，查出施术者的位置？”
杨戬接过玉简，天眼金光扫过，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禁制的源头……在朝歌城西，一处废弃的道观里。”
“白云观？”妲己挑眉。
“不是。”杨戬摇头，“白云观在城南。城西那座道观，叫‘玄阴观’，前朝就废弃了，据说闹鬼，无人敢靠近。”
“闹鬼？”妲己笑了，“那就更要去看看了。”
她看向杨戬：“杨将军，敢不敢跟我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杨戬看着她眼中跃跃欲试的光，忽然觉得……这狐妖，其实没那么讨厌。
至少，她够胆。
“走。”
玄阴观在城西十里外的荒山上。
两人没带任何人，连哮天犬都被留在了宫里——那畜生虽然鼻子灵，但太显眼，容易打草惊蛇。
子时三刻，他们到了观外。
道观确实废弃很久了，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斜，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但诡异的是，观内大殿里，居然有烛光闪烁。
还有人声。
“……废物！连条翼蛇都控制不住！”
一个沙哑阴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气。
“师父息怒。”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战战兢兢，“那翼蛇吞噬了太多怨魂，灵智已失，弟子实在……”
“闭嘴！”沙哑声音喝道，“我让你催化它，是要它去宫里制造混乱，引杨戬和那狐妖互相猜忌！结果呢？它连人都没杀几个，就被发现了！还留下了妖丹——要是被他们顺着妖丹查过来，我们都得死！”
杨戬和妲己趴在墙头，对视一眼。
果然。
两人悄悄靠近，透过破窗往里看。
大殿里点着三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袍，面容枯槁，眼睛是诡异的竖瞳——正是申公豹。
另一个是个年轻道士，穿着青灰道袍，脸色苍白，正是白云观的清风道人。
“师父，现在怎么办？”清风道人小心翼翼地问。
申公豹来回踱步，忽然停下：“那狐妖和杨戬，肯定已经怀疑到我们头上了。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幡，幡面上绣着无数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和怨气。
“这是‘万魂幡’，我花了三十年才炼成。”申公豹阴森森地笑，“本来是想用来对付玉鼎那老东西的，现在……就先拿他那宝贝徒弟开刀吧。”
他将小幡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幡面无风自动，上面那些符文开始蠕动，像活过来一样。大殿里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他在召唤怨魂。”杨戬低声道，“不能让他完成仪式。”
妲己点头：“我左你右。”
两人同时出手。
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化作金光，直刺申公豹后心。妲己则双手一扬，九条狐尾虚影如锁链般缠向那面小幡。
“谁？！”申公豹反应极快，侧身避开杨戬的一击，反手一掌拍出，黑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杨戬。
同时，他另一只手捏诀，小幡上的怨魂纷纷涌出，扑向妲己。
“雕虫小技。”妲己冷笑，狐尾虚影猛地一振，赤红灵力如火焰般燃烧，将那些怨魂烧得惨叫连连。
杨戬与申公豹战在一处。
两人都是金仙修为，一时间难分高下。但申公豹明显更阴毒，招式狠辣，处处攻人要害。杨戬虽然修为略胜一筹，但经验不足，渐渐落了下风。
“杨戬！小心！”妲己忽然喊道。
申公豹趁杨戬格挡鬼爪时，暗中祭出一枚黑色毒针，悄无声息地刺向杨戬后颈。
杨戬察觉时，已经来不及躲闪。
就在毒针即将刺中时，一道赤红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是妲己。
她用身体，挡住了那枚毒针。
“噗——”
毒针穿透她的肩胛骨，黑血瞬间涌出。
“妲己！”杨戬瞳孔骤缩。
“没事……”妲己咬牙，一把拔出毒针，伤口处黑气蔓延，但她毫不在意，双手结印，“青丘秘术——九尾焚天！”
九条狐尾虚影瞬间凝实，化作九道赤红烈焰，将整个大殿笼罩。
烈焰所过之处，怨魂灰飞烟灭，连那面万魂幡都开始燃烧。
“不可能！”申公豹大惊，“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妲己冷笑，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申公豹，你真以为，我是普通的狐妖？”
她身后，九条狐尾的虚影开始融合，化作一条巨大无比的赤红狐尾，尾尖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那是……九尾天狐的本命真火！
“你……你是九尾天狐血脉？！”申公豹终于慌了，“不可能！青丘已经三千年没出过九尾天狐了！”
“现在有了。”妲己话音落下，那条巨大的狐尾猛地扫向申公豹。
“轰——！”
大殿倒塌。
烟尘弥漫中，申公豹惨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遁走，连万魂幡都顾不上收。
清风道人早就吓得瘫软在地，被杨戬一指点晕。
烟尘散去，妲己单膝跪地，肩上的伤口黑气已经蔓延到半个肩膀。
“妲己！”杨戬连忙扶住她，“你怎么样？”
“死不了。”妲己扯了扯嘴角，“就是……有点疼。”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服下，黑气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依旧在扩散。
“这毒针上有尸毒。”杨戬脸色难看，“必须马上回宫解毒。”
他抱起妲己，化作金光往皇宫飞去。
怀中，妲己靠在他胸口，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杨戬……”
“嗯？”
“你刚才……是不是担心我了？”
杨戬没说话，但抱着她的手，紧了些。
“呵……”妲己轻笑，声音越来越低，“看来……你也不是……那么讨厌我嘛……”
话音落下，她彻底昏了过去。
杨戬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肩上的黑血染红了他的银甲。
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