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宫的书房连着三天没熄灯。
青凝劝过三次，妲己只是摆摆手，继续伏案疾书。桌上摊着后宫所有妃嫔的名册、家世、特长记录，还有内务府这些年的账目、人员名册、各宫用度明细。
“姐姐，这些事可以让内务府去做……”青凝端来第四杯参茶，忧心忡忡。
“内务府？”妲己头也不抬，“内务府总管是姜王后的堂兄，副总管是殷启的妾室之弟。让他们去办，办出来的结果能看吗？”
她翻过一页账册，朱笔在某处画了个圈：“你看这里——去年中秋宴，光装饰用的金箔就用了三千两。实际用了多少？内务府的记录是一千两，剩下两千两去哪了？”
青凝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这里。”妲己又翻过一页，“各宫妃嫔的月例，按规定九嫔每月五十两，八十一御妻每月三十两。但实际上，得宠的能拿到双倍，不得宠的还要被克扣一半——这中间的差额，足够养活一支军队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冽。
“后宫不是享乐的地方，是吞金的窟窿，是争宠的战场，是朝堂势力延伸的触角。不把这里理顺，前朝的新政推不动——那些大臣们会把家中的女儿、姐妹送进来，用枕头风吹垮我们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
青凝沉默了。
她想起这几日，云梦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各宫妃嫔变着花样来送礼、请安、套近乎。今天黄美人送来一盒南海珍珠，明天李婕妤献上一幅前朝名画，后天赵昭仪更是亲自下厨做了点心……
每个人都想巴结这位新晋的贵妃，每个人都在试探，在算计。
“所以姐姐要改革后宫？”
“不是改革，是重塑。”妲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幕下的宫阙，“我要把这里，从一个争宠的地方，变成一个……做事的地方。”
她转过身，眼中燃烧着某种狂热的光：
“青凝，你知道吗？这后宫里有三百多位妃嫔，她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很能干。姜王后擅长理财，黄美人精通医术，李婕妤歌舞一绝，赵昭仪写得一手好字——可她们把这些才能都用在了什么地方？用在讨好帝王，用在互相倾轧，用在无休止的内耗上。”
“太浪费了。”
她走回桌边，拿起自己起草的那份《后宫改制疏》，一字一句念道：
“设立‘六尚局’：尚宫局掌宫务、尚仪局掌礼仪、尚服局掌衣饰、尚食局掌膳食、尚寝局掌起居、尚功局掌女红。各局设正副主管，由妃嫔担任，按才能选拔，不论品级……”
“废除‘侍寝轮值制’，改为‘自愿申请制’。陛下若需要人陪伴，可自行召见，不得强迫……”
“建立‘后宫考核制’，每季度考评各局工作，优者赏，劣者罚。考评结果与家族封赏挂钩……”
一条条，一款款，彻底颠覆了延续千年的后宫规矩。
青凝听得心惊胆战：“姐姐，这……这会不会太激进了？那些妃嫔们习惯了争宠，突然让她们去管实务，她们愿意吗？”
“不愿意也得愿意。”妲己冷笑，“因为从今天起，争宠没用了。想要地位？想要赏赐？想要家族荣耀？那就拿出真本事，把事情做好。做得好，我亲自向陛下请赏；做得不好，或者还在背后搞小动作——”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二天清晨，六尚局的改制诏书送到了各宫。
同时送到的，还有一份详细的能力评估表，要求每位妃嫔如实填写自己的特长、兴趣，以及想要竞聘的职位。
后宫炸了锅。
姜王后的长乐宫最先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荒唐！荒唐至极！”姜王后气得浑身发抖，“后宫妃嫔，本应以侍奉陛下为要！她苏妲己一个狐女，凭什么让我们去做那些下等宫人该做的事？！”
侍女战战兢兢：“娘娘息怒……可是诏书上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姜王后冷笑，“陛下现在眼里只有那个狐媚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她气归气，最终还是拿起笔，在“擅长领域”那一栏，填上了“理财、管家”。
不填不行。
诏书上明确写着：凡不配合者，降品级，减用度。而她的娘家，最近正需要她在宫里站稳脚跟，好在前朝争取更多利益。
黄美人的钟粹宫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位美人出身医官世家，入宫前就是有名的女医。入宫后因为不善言辞、不懂讨好，一直不得宠，品级也多年未升。此刻她看着那份能力评估表，手都在颤抖。
“娘娘，这……这真是贵妃的意思？”贴身侍女小声问。
黄美人深吸一口气，提笔在表格上工工整整写下：“擅长医术，精通《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可辨识草药三百余种。志愿：尚食局药膳司。”
她写得很认真，甚至附上了自己这些年在宫中整理的药膳食谱。
写完，她抬头看向窗外，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也许……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云梦宫正殿，午后。
六张长案一字排开，每张案前坐着一位“考官”。
正中是妲己，左侧是青凝和费仲，右侧是尤浑和两位从内务府临时调来的老宫人——这二人是妲己特意挑选的，在宫中服役超过三十年，对各宫妃嫔的底细了如指掌。
殿外排起了长队。
妃嫔们按照品级顺序，依次进来“面试”。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强装镇定，也有人满脸不屑。
第一位是姜王后。
她走进来时，依旧端着王后的架子，但在看到妲己坐在主考官位置时，脸色还是变了变。
“王后娘娘请坐。”妲己语气平和，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姜王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妲己翻开她的能力评估表：“王后娘娘填的是‘擅长理财、管家’？”
“是。”
“那请问娘娘，若让你执掌尚宫局，统管六宫用度，你打算如何做？”
姜王后一愣。
她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真问实务。
但她毕竟执掌后宫多年，略一思索便答道：“第一，清点各宫账目，裁汰冗余；第二，统一采购，杜绝中间克扣；第三，设立月报制，每月公示用度，接受监督。”
答得不错。
妲己点头，又问：“若各宫妃嫔不服调配，阳奉阴违，该如何？”
姜王后冷笑：“按宫规处置。轻者罚俸，重者降级，屡教不改者……逐出宫去。”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妲己笑了。
她要的就是这股狠劲。尚宫局总管这个位置，需要的就是能镇住场子的人。
“好。”她提笔在姜王后的表格上写下评语，“王后娘娘可暂代尚宫局总管一职，试用三个月。若能做出成绩，再正式任命。”
姜王后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最多就是个副手，没想到……
“你不怕我暗中做手脚？”她忍不住问。
妲己抬眼看她，眼中一片坦然：“怕。但我更怕用一个无能的人，把六尚局搞得一团糟。王后娘娘，你和我之间确实有私怨，但在公事上，我相信你的能力——也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这话说得太直接，反倒让姜王后不知如何回应。
她沉默片刻，起身，第一次对妲己行了个正式的礼：“本宫……定当尽力。”
第二位进来的是黄美人。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都有些结巴。但当妲己问起药膳搭配、病症调理时，她却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若是陛下近日食欲不振，夜间多梦，该如何调理？”
“可用茯苓、山药、莲子煮粥，佐以少许枸杞。晚间可点安神香，但不宜过浓……”
“若是妃嫔月事腹痛，畏寒怕冷？”
“当归、生姜、红糖煮水，再加两片桂圆……”
她对答如流，甚至还能说出每味药材的药性、配伍禁忌。
妲己听得频频点头。
“黄美人。”她放下笔，“尚食局下设药膳司，就由你主管。每月需拟定一份时令药膳食谱，分发各宫。若有妃嫔身体不适，你可酌情诊治——但需记录在案，定期向我汇报。”
黄美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是！臣妾……臣妾一定做好！”
她走出去时，脚步都是飘的。
接下来是李婕妤——这位以歌舞闻名，一曲《霓裳羽衣》曾让纣王赞不绝口。妲己让她负责尚仪局的庆典司，专管宫中各类宴会、典礼的歌舞编排。
赵昭仪字写得好，被安排到尚功局，主管文书抄录、典籍整理。
就连那位一向以“胸大无脑”著称的刘才人，也被发现擅长刺绣，被分到了尚服局的绣坊。
一场面试，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
三百多位妃嫔，每个人都得到了相应的职位。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有人不甘，但至少——每个人都有事做了。
三天后，六尚局正式挂牌运作。
各宫门口贴出了新的值日表、职责分工、考核标准。妃嫔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这是妲己让尚服局连夜赶制的，按局分色，简洁利落，去掉了那些繁琐的装饰。
后宫的气氛，悄然改变。
早上，妃嫔们不再聚在一起聊八卦、比首饰，而是匆匆赶往各自的“衙门”点卯。
尚宫局的议事厅里，姜王后带着几位副手，正在核对上个月的用度账目。她眉头紧锁，用朱笔圈出几处疑点：“这里的采买价高出市价三成，去查，是谁经的手。”
尚食局的药膳司，黄美人正带着几个懂医理的妃嫔炮制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讨论方子，气氛融洽。
尚仪局的排练厅，李婕妤正在指导一群年轻妃嫔排练新的舞蹈。她教得很认真，一遍遍纠正动作，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就连纣王都感觉到了变化。
这天午后，他心血来潮想去御花园逛逛，结果走到一半，被尚寝局的妃嫔拦住——她们正在修剪花木，说“今日园中施药，不宜入内”。
纣王愣了半天，最后摸摸鼻子，转身走了。
晚上，他想召黄美人来弹琴，结果宦官回报：“黄美人正在药膳司值夜，说是要盯着火候，走不开。”
纣王：“……”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忽然觉得有点……寂寞。
但又有点新奇。
这些女人，好像突然之间，都有了魂。
云梦宫，深夜。
青凝帮妲己卸下发钗，忍不住笑道：“姐姐，今天陛下派人来问，说想召黄美人侍寝，结果黄美人说在值班，没空。陛下那脸色……可精彩了。”
妲己也笑了：“这才刚开始。等她们习惯了做事，尝到了凭自己本事获得尊重的甜头，就再也不会想回去当那种只会争宠的玩物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后宫各处的灯火。
很多宫殿都还亮着灯——那是妃嫔们在加班。有的在核对账目，有的在缝制衣裳，有的在排练节目。
忙碌，却充实。
“青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妲己轻声问。
青凝摇头。
“因为女人不该是男人的附庸，不该是权力的筹码。”妲己说，“她们有手有脚，有头脑，有能力。她们可以做事，可以创造价值，可以活得堂堂正正——而不必靠讨好一个男人来获得生存空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悲悯：
“我在青丘看了二百年，看了太多狐族女子被当成礼物送来送去。她们学媚术，学歌舞，学一切取悦男人的技巧，却唯独不学如何取悦自己。到了人间，我又看到后宫这些女人，重复着同样的悲剧。”
“所以我要打破这个轮回。从后宫开始，从这些女人开始。我要让她们知道——你们可以不一样。”
青凝静静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她忽然明白了姐姐的执着，也明白了那份看似疯狂的改革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意。
窗外，一声悠长的梆子响。
四更天了。
但后宫各处的灯火，依旧星星点点。
那是三百多位妃嫔，第一次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帝王，点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