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坝东侧。


    当前风头正盛的赛伊德,并没有享受胜利的荣耀。


    他正蹲在一处刚平整出来的坡地前。


    天气不是很好,一直在下雨。


    雨细细密密的,虽然不大,但落在身上没一会儿就能湿透衣裳。


    赛伊德没有打伞,任由雨水顺着他的面具往下淌,滴在脚边新翻的泥土上。


    他所在的位置原先是片乱石岗。


    哈桑带人忙了三天,炸开了石头,填平了地面,又从河滩运来土,铺成一条缓坡。


    三天后,十几辆车从首都开来。


    这片坡地就成了墓园,园多了一排排新坟。


    墓园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


    坟包不大,都是简单的土堆。


    赛伊德亲手带出去的人,有的活着回来了,有的却躺在了这儿。


    每座坟前都立着块木板,用炭笔写着名字。


    还有十几块木板上并没有名字,只写了“为阿萨拉牺牲的战士”——毕竟有些尸首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出是谁。


    木板上有的名字写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还画了朵花,画了轮太阳。


    那些有家人的,名字是家人写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则是赛伊德亲自写的。


    站在这里,能看见下面的大坝,能看见乌姆河,能看见更远处那些正在重建的村落。


    墓园内总共一百三十六座坟。


    从马尔卡齐耶运回来的,一共一百三十六具尸骨。


    赛伊德正蹲在一座坟前,手里还握着那把赤枭匕首。


    因为下了雨,他担心炭笔写的字会被被雨淋掉,便打算换成刀刻。


    这几天他几乎一直在这儿。


    刻完一座,站一会儿,再去刻下一座。


    他手上有几道细碎的口子,都是新添的,都是被自己手中的匕首划下的。


    赛伊德觉得很疼——不止是手上。


    刻完了眼前的这块,他伸手拂去被雨水淋湿的木屑,一个名字显露出来。


    哈米德·阿卜杜拉。


    这是个老兵,话多,嘴碎,打起仗来却从不含糊。


    赛伊德记得,有一次他被流弹擦破头皮,捂着脑袋骂娘,一边骂一边继续往前冲。


    再久之前,就是他尿裤子那回事。


    哈米德从来不避讳这件事,经常拿出来跟新兵们吹嘘。


    新兵们常常不解,尿裤子一件这么丢脸的事,哈米德前辈为什么会经常拿出来说。


    哈米德面对这问题时却是哈哈大笑,并不解释缘由,只说自己活下来了。


    而在马尔卡齐耶战役中,他死了。


    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赛伊德把刀抵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刻。


    “哈米德·阿卜杜拉。赤枭第一战斗连。”


    刻完,他站了一会儿,又蹲下补了一句话。


    “英勇无畏的战士。”


    雨打在木板上,顺着刻痕往下淌,像泪,又不像。


    ——


    下一座。


    卡西姆。


    也是名老兵,独眼,黑脸。


    这人在队伍里话不多,新兵都很怕他。


    尤其是他瞪起那只独眼的时候,新兵们往往大气都不敢出。


    可赛伊德清楚,那些新兵背后没少念叨他的好。


    卡西姆教过他们怎么在混乱里分辨自己人,怎么在巷战中听枪声辨位;教过他们怎么在夜里摸哨不惊动敌人;教他们在被包围的时候,不要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而是要给自己留一颗手榴弹。


    教完最后一课的时候,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新兵。


    卡西姆趴在他们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颗敌人扔来的手榴弹。


    赛伊德蹲下身,把刀抵在木板上。


    “卡西姆……”


    他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来,卡西姆并没有家人,也未告诉其他人自己姓什么。


    于是墓碑上多了一行字。


    “卡西姆·齐亚腾。赤枭第一战斗连——我最亲爱的兄弟。”


    ——


    继续往里走,依旧是一大片坟。


    一百零七座。


    都是刚练出来的新兵。


    有的赛伊德见过几面,有的他甚至叫不上名字。


    他们跟着他冲到马尔卡齐耶,跟着他冲进那条被机枪封锁的街道,跟着他冲过那道被炸开的城门。


    然后他们躺在了这儿。


    赛伊德从这一排走到那一排,在一座座坟前停一停,又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打在那些还没刻完的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一座坟前,停住了。


    这坟埋着的人,他认识。


    是新兵班里最小的那个,比塔里克还要小两岁。


    刚到大坝的时候瘦得像根麻秆,领到军服那天高兴得绕着行政楼跑了三圈,搞得哈桑以为人疯了。


    塔里克带着他们班去炸机枪工事的时候,他就跟在后头。


    赛伊德的眼力很好。


    当时第二座机枪工事开了火,他推了塔里克一把。


    之后他便再没能站起来。


    赛伊德很快击毙了工事后的机枪手,但他救不回那个已经倒在枪口下的孩子。


    他只能蹲下去,给这个一无所有的孩子的墓碑上,刻上了这个孩子仅剩的名字。


    ——


    雨一直下。


    赛伊德刻完最后一块木板,站起身。


    他站在墓园中央,周围是一百三十六座新坟。


    雨水从面具上淌下来,有些模糊了视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他刻得歪歪扭扭的名字,看着那些矗立着的木板,看着那些被雨水冲刷的坟包。


    很久。


    “苏格拉底。”


    他轻声唤道。


    “嗯。”


    赛伊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他顿了顿,“值得吗?”


    林小刀没作回答。


    不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相反,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很多话。


    他想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来告诉赛伊德人总是要死的,但死得有分量,就值了。


    他想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来开导赛伊德没有牺牲,哪来的新天?尤瑟夫倒了,新政府成立了,这不就是他们要换的天吗?


    他想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来告诫赛伊德,国家的事,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是生是死都要往前冲,哪能管值不值得?


    他想说“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来安慰赛伊德,死了又怎么样?魂魄还在,还是英雄。躺在这儿的人,谁会不认他们是英雄?


    林小刀想说的太多了。


    那些话在林小刀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都是道理,每一句都说得通。


    他张开了嘴。


    可就那么一张能与金胖子一争高下、辩过了哈姆克、说服了雷斯的嘴,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