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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Улеталиптицамигордыми》
果戈里在梦里又见到了她。
不是横滨码头那个绝望的、举枪对准太阳穴的她,也不是俄罗斯安全屋里那个总是小心翼翼、眼里藏着戒备的她。
梦里的西格玛穿着一身白色蕾丝长裙,站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
雪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纯白,可她站在那里,半紫半白的长发在风雪中轻轻扬起,像是这苍茫天地间唯一有颜色的存在。
她回过头看他,淡粉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注视。
“科里亚。”她轻声唤他。
就这一声,果戈里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这段时间里他去了多少地方,看过多少风景,想把整个世界的色彩都捧到她面前——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双脚像陷在深雪里,风雪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与她隔开。
雪越来越大,她的身影渐渐模糊。
“别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西格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可风雪吞没了声音。
接着,她转过身,朝着雪原深处走去,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西格玛——!”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物。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廉价旅馆特有的、消毒水与陈年烟草混合的气息。
他又做梦了。
果戈里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触及一片湿润。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传来遥远的汽车鸣笛声,还有深夜醉汉模糊的歌声。
这里是哪里?开罗?伊斯坦布尔?还是某个他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小镇?
旅途太久,地图早已在脑海里揉成一团,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坐标,和那些对着虚空低语的时刻。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
天空是深紫色的,几颗星子散落在远处,显得孤寂而遥远。
当我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的时候,
我就会想到你,
想到你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活着,
我就愿意接受这一切。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果戈里靠在窗框上,点燃一支烟。
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烟雾缭绕上升,融进夜色里。
他很少抽烟,但有些夜晚,需要一点东西来填补那些突然出现的、巨大的空洞。
他想起莫斯科的雪,想起米莎抱着他腿时依赖的小脸,想起娜塔莎碧眼里倒映的壁炉火光。
想起费奥多尔永远低垂的睫毛,和那不言说的默许。
最后,还是想起她。
Улеталиптицамигордыми
骄傲的鸟儿飞走了
Ноты минорные - вышетудавнебеса
忧伤的音符飘向天空
他轻轻哼唱起来,声音低哑,几乎淹没在夜风里。
这些歌词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是某次在俄罗斯的小酒馆里,也许是某个深夜电台里偶然飘出的旋律。
它们就这样留在了脑海里,在某些时刻自动浮现,像是早已准备好的、给这场孤独流浪的配乐。
Временамиприторногорькоаты скажи
我们之间时而甜蜜时而苦涩告诉我
Сколькомнеждатьтучтовыдумалсам
我可以在幻想中期待多久?
“多久?”果戈里对着夜色低语,烟灰从指间飘落,“一辈子够不够?”
他笑起来,笑声干涩。
Даонарядом давноуже
是的她在我心里待了很久
Явнеёпоушиты менянеотпускай
我跟她说不要离开我
梦里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她发丝的柔软,她颈侧的温度,她身上那种雨后紫藤花般的浅淡气息。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直到醒来,才发现怀抱里只有冰冷的空气。
果戈里掐灭烟蒂,转身回到房间里。
没有开灯,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廉价的伏特加,拧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虚假的暖意。
Милаясамая - явлюблютебязаново
亲爱的我会再次为你坠入爱河
Мойперсональныйкайфеа
只有你令我迷醉
又一口。
酒精开始在血液里发挥作用,世界变得柔软而模糊。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想象着它延伸出去,会通向哪里。
会不会有一天,这道裂缝会一直延伸,穿过墙壁,穿过街道,穿过山川与海洋,最后抵达她在的地方?
Mon ami обнимис небамы каплями
亲爱的抱紧我大雨倾盆
Незачем нам лимит - мир весьлишьнам двоим
我们无可阻挡整个世界只属于你我二人
梦里她唤他“科里亚”。
这个昵称,除了她,没有人这样叫过。
费奥多尔只叫过他“果戈里”或“尼古莱”,孩子们还不会说话,组织里的人称他“小丑”或“那个疯子”。
只有她,在那短暂而扭曲的相处时光里,偶尔会用这种亲昵的、带着俄罗斯风情的名字叫他。
每一次,他都感到胸腔里一阵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某种扭曲的甜蜜。
Ктожеябезтебя
没有你我算什么
Ктобы еслинеты
除了你谁都不行
Всёбы порастерялвгородеглазпустых
这座城市会变得海市蜃楼一般
果戈里闭上眼睛,任由酒精带来的晕眩将他拖向意识的边缘。
他又看见那片雪原了。
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能够移动了。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脚时发出“咯吱”的声响。风雪很大,几乎看不清前路,但他知道她在前面。
走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梦里的时间总是扭曲的。
他看见了她的背影,就在不远处。她还是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站在雪中,仰头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
“西格玛。”他唤她。
她没有回头,但轻声说:“雪很美,不是吗?”
“很美。”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发梢,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完整的六角形冰晶,看着它在掌心缓缓融化。
“你看,”她说,“无论多么美丽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
“但存在过。”果戈里说,“存在过,就够了。”
西格玛终于转过头看他,淡粉色的眼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得让他心脏紧缩。
“科里亚,”她说,“你自由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锁死的匣子。
果戈里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说“自由,当然自由,我走遍了整个世界”,可话语堵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自由吗?
放她走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拥抱了终极的自由——爱的自由,放手的自由,独自流浪的自由。
可现在,在这个梦境里,面对她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Вродебы простостихпосути - всямояжизнь
事实上 这似乎只是我人生中的一段诗篇
Иты меняпростичтоискреннетакразложил
原谅我这样直言不讳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沙哑,“我以为我知道,但现在……我不知道。”
西格玛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
“你哭了。”她说。
果戈里这才意识到脸颊上的湿润。他想说“没有,那是雪融化了”,可话语再次消失在喉咙深处。
Времятечением несётпоройэтотакнезаметно
时间有时不知不觉间流逝
Тебеспасибозавсёипустьрадуютнас нашидети
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愿我们的孩子能为我们开心
“孩子们……好吗?”西格玛问,声音很轻。
“他们很好。”果戈里说,感到胸口一阵闷痛,“米莎会走路了,很调皮。娜塔莎很爱笑,她的眼睛像你。”
西格玛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那就好。”她轻声说。
雪还在下,无声地,温柔地,覆盖着这个梦境中的世界。
果戈里想伸手抱住她,想把她拉进怀里,想告诉她这段时间的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她,想告诉她京都的樱花、挪威的极光、托斯卡纳的阳光,想告诉她所有那些他对着虚空诉说的低语。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肩,看着雪花从灰色的天幕不断飘落。
Простолежатьрядом с тобойиниочём говорить
与你同床共枕缄默无言
Спасибомир СпасибоБогучтомнееёподарил
感谢宇宙 感谢上帝 把你送到我身边
“我要走了。”西格玛突然说。
果戈里猛地转头看她:“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也有淡淡的悲伤,“你也该醒了,科里亚。”
“不——”他想抓住她的手,可手指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片虚无的雾。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在雪光中渐渐消散。
“等等!”他喊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绝望,“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Птицамигордыминоты минорныевышепарятвнебеса
忧伤的音符像高傲的鸟儿盘旋天空
Иты сомнойдавайследом заними
我们彼此相伴抛开一切
西格玛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双淡粉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飞雪,也倒映着他惊慌失措的脸。
“再见,科里亚。”她说,“要自由。”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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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呼啸,雪在飘落,世界一片纯白。
果戈里站在原地,看着掌心——那里有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和她刚才触碰过的脸颊残留着同样的冰凉。
Ведьстолькоянепоказал
我不会奢求太多
Даты небойсяведьрядом с тобою язарукукрепкодержи
不要害怕因为我紧紧握住了你的手
Ведьдомаизвёзды номилаяпозднонаднамиужеэтажи
在家里我们望着星空亲爱的
它们也该睡觉了
“西格玛——!”
他再次从梦中惊醒,这一次是彻底地、猛烈地。
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房间,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窄的光带。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还有远处市场开始苏醒的嘈杂声。
果戈里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全身。
梦。
又是梦。
他抬手捂住脸,感到掌心一片湿润。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汗。
枕头上有潮湿的痕迹。
他在梦里哭了。
不,是醒着的此刻,泪水正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溢出,滚烫地划过脸颊,滴落在床单上。
Улеталиптицамигордыми
骄傲的鸟儿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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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音符飘向天空
Временамиприторногорькоаты скажи
我们之间时而甜蜜时而苦涩告诉我
Сколькомнеждатьтучтовыдумалсам
我可以在幻想中期待多久?
多久?
一辈子。
这就是答案。
果戈里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小贩推着车走过街道,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香气,远处的清真寺传来晨祷的呼唤。
又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在又一个陌生的城市。
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机械而迅速。
把散落的衣物塞进背包,检查护照和钱包,拧紧伏特加的酒瓶盖。
还有半瓶,可以留到下一个夜晚。
最后,他拿起床头那本破旧的笔记本,随意翻开着。
里面没有字,只有一些铅笔勾勒的速写:一片雪花,一朵玫瑰,一树樱花,一只飞鸟。
还有一张,画着一个女人的侧脸,半紫半白的长发,淡粉色的眼眸,只是轮廓,没有细节。
他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将它塞进背包最深处。
Даонарядом давноуж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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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令我迷醉
背包甩上肩,果戈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晚的房间。
凌乱的床铺,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窗台上枯萎的一小盆植物。
一个临时的巢穴,和其他无数个一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地毯散发着霉味。他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推开旅店的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混合着香料、尘土和晨露的气息。
果戈里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天空。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几缕金色的晨光刺破云层,洒向苏醒的大地。天空是淡紫色的,逐渐过渡成清澈的蓝。
Улеталиптицамигордыми
骄傲的鸟儿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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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音符飘向天空
他想起梦里的雪,想起她站在雪中的身影,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要自由。”
果戈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银霜色的十字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平静。
他迈开脚步,汇入清晨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背包在肩上轻轻晃动,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稳定的声响。
方向?不重要。
目的地?不存在。
他只是继续行走,像过去那段时间的每一天一样。
当我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的时候,
我就会想到你,
想到你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活着,
我就愿意接受这一切。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这一次,他轻轻地笑了。
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真实地存在于他的嘴角。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拉长,最终拐过街角,消失在这座陌生城市的脉络里。
而在他身后的天空,一群早起的鸟儿正振翅飞过,掠过清真寺的尖顶,朝着更高、更远的天空飞去,像是要融进那片逐渐明亮的蓝色里。
Улеталиптицамигордыми
骄傲的鸟儿飞走了。
永远地,自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