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秋。
陇右的天空,被旗帜遮得严严实实。
渭水北岸,连绵十里的军营一眼望不到头,校场上,数万甲士列成方阵,戈矛如林,旌旗蔽日,战鼓声震天动地,每隔一刻便擂响一次,隆隆之声传遍四野。
魏延策马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那面巨大的“魏”字帅旗。
他今日全副甲胄,腰悬长刀,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将士们——”
他的声音被传令兵一重重传下去,最终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回响:
“今日在此集结,只为了一件事!”
他猛地抽出长刀,刀锋直指东方:
“打关中!取长安!灭曹魏!兴汉室!”
“万岁!”
“万岁—!”
“万岁——!”
数万将士的吼声汇成一片,震得天上的云都似乎散了。
魏延收刀入鞘,转身看向身旁的姜维。
姜维今日也是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隐隐透着一丝疑惑。
魏延压低声音:
“怎么,想什么呢?”
姜维也压低声音:
“将军,咱们真有十万大军?”
魏延嘴角抽了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有个屁。能拉出来五万就不错了。”
姜维:“……”
魏延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对着台下挥手致意。
姜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虚张声势”。
同一时间,成都。
赵云接到诸葛亮的调令时,正在府中擦拭那杆陪伴了他四十年的长枪。
他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当年长坂坡上七进七出之时。
“子龙将军,”传令兵躬身道,“丞相有令:请将军率本部人马,并接收蜀中各营调拨之兵,合兵一处,大张旗鼓,沿渭水南岸东进。”
赵云展开调令,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大张旗鼓?”
传令兵点头:“丞相特别交代,旗帜要多,声势要大,要让对岸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赵云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敬佩,还有几分多年以来的默契。
“知道了。”
他收起调令,“回禀丞相,赵云遵命。”
三日后,赵云率部出发。
旌旗遮天,鼓角震地,前后绵延数十里,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沿途百姓纷纷围观,交头接耳:
“赵老将军亲自出马了!”
“这是要打关中啊!”
“汉室复兴,指日可待!”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向东方。
长安城中,司马懿的府邸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书房里,父子二人对坐。
舆图摊在案上,边报堆在一旁。
司马师念得口干舌燥:
“陇右魏延,集结大军十万,号称沿渭水北岸东进,切断关中与中原联系。”
“蜀中赵云,率部出陈仓,沿渭水南岸推进,号称切断潼关。”
“两路合计,号称五十万大军。”
他念完,抬头看着父亲。
司马懿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司马师忍不住问:
“父亲,您怎么看?”
司马懿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焦虑,只有深深的疑惑。
“五十万?”他喃喃道,“蜀汉举国之力,能凑出十五万就不错了。”
司马师一愣:“那他们?”
“虚张声势。”司马懿打断他,“魏延在陇右阅兵,赵云大张旗鼓出陈仓,都是做给咱们看的。”
司马师皱眉:“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马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两个箭头,一个从陇右向东,一个从陈仓向东,两路齐头并进,直插关中腹地。
“两路大军。”他喃喃道,“一路切断关中与中原联系,一路切断潼关,这是要把关中包了饺子啊。”
司马师道:“可若真是虚张声势,他们能捞到什么好处?”
司马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师儿,”他缓缓道,“你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真有那么多人,而是你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人。”
他指着舆图上的陇右:
“魏延号称十万,实际可能只有五万。赵云号称二十万,实际可能只有三万。但你敢赌吗?而且你能明白这些道理,可那些士卒没读过书,他们能明白吗?打仗打的一是后勤,二是士气。”
司马师点头。
“明白就好。”司马懿道,“所以咱们必须派兵去堵。张郃去街亭,曹真去陈仓,兵力就这么被牵制住了。”
他顿了顿:
“而他们的真正目的,到现在我还看不透。”
司马师心头一凛。
连父亲都看不透?
那诸葛亮、魏延、赵云这三个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街亭。
张郃率三万精锐骑兵,日夜兼程,终于赶在魏延大军可能东进之前,抵达了这片要地。
和王平所部隔营相望。
他登高望远,模糊的看着远处的陇右方向。
那里,仿佛隐隐能看见旗帜飘扬,听见鼓角轰鸣。
副将凑上来:“将军,咱们要不要再往前探一探?”
张郃摇摇头:
“不必,守住街亭出口即可,这里是陇右出兵关中的必经之路,只要咱们卡在这里,他魏延就是有十万人,也别想轻易过去。”
街亭易守难攻是因为入口狭窄,纵有再多大军也无法铺开,同理,若是堵在外面,里面的同样出不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派人告诉曹大将军,街亭已到位,让他放心对付赵云。”
副将领命而去。
张郃望着远处那漫天的旌旗,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打了四十年仗,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两路大军,齐头并进,号称五十万,这分明是倾国之战。
可诸葛亮真的会这么打吗?
他想起当年在汉中,和诸葛亮对峙的那些日子。那个人用兵,从来不会这么张扬。
除非这张扬,本身就是计。
张郃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计,他都只能守住街亭。
因为万一这张扬是真的呢?
万一魏延真要从这里杀出来呢?
他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