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诸葛亮正在后堂埋头研究那些图纸。
魏延临走时留下的那些“画得太丑”的图纸。
他面前摆着几根竹管,几块铁片,还有一小包火药。
烛火下,他正用炭笔在竹简上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丞相,宫中送来一份奏折。”侍从的声音。
诸葛亮抬起头:“什么奏折?”
侍从呈上:“是杨长史弹劾魏将军的,陛下让送来丞相府,请丞相过目。”
诸葛亮眉头微微一皱,接过奏折,展开细看。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私自收税,贪墨军资。”他喃喃念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侍从小心翼翼地问:“丞相,要不要……”
诸葛亮抬手止住他,没有说话。
他把奏折看了一遍又一遍,足足看了三遍。
然后,他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丞相府的庭院里,几株芭蕉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
诸葛亮沉默良久。
他想起魏延在成都时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火药”“火炮”的构想,想起临走时魏延那双发亮的眼睛。
那个人,正在陇右殚精竭虑,为北伐准备。
而成都这边,有人却在捅刀子。
诸葛亮转过身,对侍从道:
“备车,我要进宫。”
侍从一愣:“丞相,这么晚了。”
诸葛亮摆摆手:“快去。”
刘禅正准备就寝,听说诸葛亮来了,连忙披衣出迎。
“相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诸葛亮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要事相商。”
刘禅连忙扶住他:“相父快坐。什么事这么急?”
诸葛亮取出那份奏折,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杨仪弹劾魏延的奏折。臣看过了。”
刘禅接过,随手翻了翻:“朕也看了。相父觉得如何?”
诸葛亮道:“臣想请问陛下,陛下信不信魏延?”
刘禅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魏将军打仗厉害,对朝廷也忠心。朕信他。”
诸葛亮点点头:“那臣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
“魏延在陇右收的那些钱,是臣授意的。”
刘禅一愣:“相父授意的?”
诸葛亮点头:“臣让他在陇右筹备军资,以备北伐。那些钱,都用在军需上了,没有一分入他的私库。只是此事机密,不便明说,才让杨仪他们误会了。”
刘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朕明日就在朝会上说清楚!”
诸葛亮微微笑了:“多谢陛下。”
刘禅摆摆手:“相父谢什么,这是朕应该做的。魏将军辛辛苦苦在边关打仗,不能让他在后方受委屈。”
他看着诸葛亮,忽然问:
“相父,是不是要打关中了?”
诸葛亮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陛下圣明。但此事尚需时日筹备,请陛下暂勿声张。”
刘禅点点头,认真道:
“相父放心,朕心里有数。”
诸葛亮起身告辞。
刘禅送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他:
“相父。”
诸葛亮回头。
刘禅道:“杨仪和李严,相父打算怎么办?”
诸葛亮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放心,臣会处置。”
夜色中,诸葛亮的背影渐渐远去。
刘禅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叹了口气。
他知道,相父很难。
既要操心北伐,又要应付朝堂,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但他也知道,有相父在,那些小心思,翻不起浪。
他转身回屋,睡觉去了。
次日,朝会的气氛,微妙得让人窒息。
昨日还趾高气扬弹劾魏延的杨仪和李严,此刻跪在殿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诸葛亮方才已经说得明明白白:魏延所收之钱,皆是筹备北伐军资,分毫未入私库,杨仪李严所劾不实,念其“忠心可嘉”,不予追究。
按理说,这事就该这么揭过去了。
可费祎忽然出列。
“陛下,丞相,”
他躬身道,“臣以为,杨长史、李将军虽所劾不实,但其心可嘉。为国核查边将,本是分内之事。若因此寒了忠臣之心,反为不美。”
蒋琬紧跟着出列:
“费公所言极是。杨长史、李将军素来勤勉,此次虽有疏漏,亦是无心。臣建议,当予嘉奖,以彰其忠。”
刘禅眨了眨眼睛,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微微点头。
刘禅便道:“那依相父之见,该当如何嘉奖?”
杨仪和李严跪在地上,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
诸葛亮缓缓开口:
“杨长史才思敏捷,善于政务,如今东吴虎视眈眈,荆州防线需得力之人,可迁杨仪为荆州副使,协领荆州政务,驻守江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严:
“李将军久经战阵,威名素著,可迁为江州都督,镇守巴东,与杨仪互为犄角,共御东吴。”
朝堂上一片寂静。
杨仪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荆州副使,听起来是升了,从长史到副使,确实是升了,但重要的是荆州都丢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还荆州副使呢
而且协领政务,不涉军务。
他这个副使,能管什么?
明升暗降。
李严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江州都督,镇守巴东,听起来威风,但他这个都督,能调动多少兵?
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地补了一句:
“江州防务,由陈到将军所部接管。李都督到任后,专司民政、屯田、粮秣诸事。军务自有陈将军处置。”
专司民政。
四个字,把他的兵权剥得干干净净。
陈到,字叔至,豫州汝南人,自刘备任豫州刺史时便追随左右。
他统领的白毦兵,是先帝帐下的精锐,西方上兵。
多年来,陈到与赵云一同以忠勇闻名,名位常亚于赵云。陈到以征西将军、永安都督的身份镇守巴东,扼守蜀汉东大门,与东吴隔江相望。
此人忠诚可靠,深得诸葛亮信任,由他接管江州军务,既可震慑东吴,又能确保李严插不进手。
两人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想说“臣不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愿?那就是不识抬举。
诸葛亮已经给他们留了面子,没追究弹劾不实之罪,反而“嘉奖”。若是不受,岂不是公然抗旨?
杨仪咬着牙,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谢丞相栽培。”
李严也跟着叩首,声音发颤:
“臣谢恩。”
刘禅点点头,满意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杨副使、李都督,你们准备准备,择日赴任吧。”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东吴那边,你们多盯着点。有什么事,及时报给相父。”
杨仪李严叩首:
“臣遵旨。”
朝会散了。
群臣鱼贯退出。
杨仪走在最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李严追上他,压低声音道:
“威公,这……”
杨仪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高明。真是高明。”
李严沉默。
两人都知道,这一局,他们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