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微偎在顾南淮臂弯里睡得正沉,却被手机震动声扰醒。


    她眉心蹙起,无意识地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一副不愿醒来的模样。


    顾南淮唇角微勾,伸手轻轻捂住她耳朵,这才接通。


    “盛总。”


    “微——”盛柏年顿住话头,将咖啡杯放下,“顾总早,我找微微。”


    “我太太还没醒。”顾南淮嗓音慵懒,却透出三分锐意,“这么早,盛总有什么急事?”


    不过是探望那位颜老太太,至于一大早就来催?


    何况时微与老太太不过几面之缘。


    这盛柏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盛柏年抬腕看了眼时间。


    都日上三竿了,还早?


    他当然听出了顾南淮话里的“敌意”,唇角几不可见地一扬:“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是我家老太太心急,想早点见到微微。”


    顾南淮语气依旧淡淡的:“等我太太醒了,我转告她。”


    “好。”


    电话挂断。


    顾南淮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舌尖抵了抵腮帮。


    这时,时微才悠悠转醒,声音还带着睡意,“盛柏年?几点了……”


    “十点。”


    时微蓦地睁眼,“怎么这么晚?”


    话音未落,腰际和腿根的酸疼让她轻轻蹙眉。


    能怪谁?还不是身边这人,非把昨晚当洞房花烛,缠她到后半夜。


    “不晚。”顾南淮手臂一收,把人揽得更紧,语气酸溜溜的,“是盛柏年有毛病,你跟盛家老太太非亲非故,他催什么催。”说着低头凑近她唇角,“再睡会儿。”


    时微偏头躲开,“我答应了的……再晚就失礼了,顾……”


    湿热的吻已顺着她下巴往下,在修长的脖颈留下一串细密的触感。


    时微浑身轻颤,伸手推他绷紧的肩。


    顾南淮抬起头,腰身动了动,声音低哑:“顾太太,是你老公重要,还是别人家的奶奶重要,嗯?”


    “别人”二字,刻意咬得又酸又重。


    时微感受到他赤裸裸的“威胁”,喉间轻轻一咽,对上他深邃的眼,“你……老公重要。”


    一声“老公”,让顾南淮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呼吸一重,差点又压下去,最后只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嘴角扬起压不住的笑,“媳妇儿真好。”


    他翻身下床,“我陪你去。”


    时微望着他瞬间明朗的侧脸,无声弯了眉眼。


    这人……真好哄。


    两人简单用了“早”餐,驱车前往医院。


    在住院部高干病区走廊,遇见了等在那里的盛柏年。


    简单寒暄后,三人一同朝病房走去。


    而此刻,病房的外间已聚满了人。


    军装笔挺的、衣着矜贵的,盛家儿女子孙悉数在场,气氛沉静而郑重。


    人群中央,跪着一个面目全非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身子瘦得像一把枯柴。


    脸却肿胀得骇人,数道蜈蚣似的疤痕从右眼斜劈至左嘴角,皮肉外翻,边缘红肿。


    眼泡肿得老高,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浑浊的光。


    她是陆晚。


    颜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张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手指一点点攥紧了扶手。


    楼梯间里那狠绝的一推,往日对这个“外孙女”的疼惜,以及知晓她并非血脉后的荒谬感……种种情绪翻搅着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抬起一双仍锐利的眼,看向长女盛若岚,声音沉痛:


    “若岚!你究竟图什么?!”


    这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盛若岚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面对母亲痛心又失望的眼神,她低下头,喉头发哽:“妈……我只是,不想让您为我的事操心……”


    “所以你就忍气吞声二十多年?!”颜老太太猛地一拍扶手,“宁愿替外头的女人养女儿,也不肯跟娘家说一句实话?!你是我盛家堂堂正正的大小姐,这口气,你怎么咽得下去?!”


    她蓦地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女婿,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发紫。


    “陆镇宏!你到现在还不敢吭一声,算什么男人?!”


    “你就是这么糟践我女儿的?!”


    “你这些年怎么有脸面对她?!”


    始作俑者的陆镇宏浑身一震,仓促上前半步。


    盛若岚也愣住了。


    从小到大,母亲对她要求极高,期许极重。


    她也一直怕让母亲失望。


    当年宁愿忍辱抚养丈夫的私生女,也不敢告诉娘家真相,就是怕母亲失望,更怕母亲责备她“没用”。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母亲终于知道后,只是为她叫屈,为她撑腰!


    泪水刹那间冲进眼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太太,千错万错都是我当年的错!您消消气,身体要紧!”陆镇宏急忙上前一步,姿态放低。


    “如今我对若岚是一心一意,外头那些……早都断干净了!”


    颜老太太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掀起眼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刀子刮过朽木。


    “断干净了?”她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陆镇宏,你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成色。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浑身那点精气神早被酒色淘了个空,就算外头的妖精再勾魂,你还有那本事接招吗?”


    她冰冷的讽刺,砸在寂静的病房里。


    “还跟我扯一心一意?简直笑话!”


    老太太蔑笑一声,目光转向女儿,斩钉截铁道:“若岚,这口窝囊气你憋了三十年,妈都替你堵得慌!如今不必再忍!”


    “该离就离!我们盛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养你十辈子也养得起!用不着在这儿,将就一个力不从心、只剩张嘴的老废物!”


    陆镇宏脸色唰地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盛若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硬邦邦的疼。


    她一步步上前,缓缓蹲在母亲面前,将脸深深埋进那双苍老却温暖的膝头。


    近三十年的隐忍、委屈,随着一声沙哑哽咽的“妈……”彻底决堤。


    颜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涌上泪光,枯瘦的手一遍遍轻抚女儿的头发,声音沙哑。


    “傻孩子……是妈不好。你爸走得早,你妹妹又……妈没给你撑足腰杆,让你苦了这么久……”


    门外,时微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正在处理家事,脚步顿住,有些进退两难。


    正迟疑间,身侧的盛柏年却已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微微。”他侧身,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请进。”


    时微蹙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门已敞开。


    坐在椅子里的颜老太太闻声抬眼。


    只一瞥。


    目光穿越病房里的人群,直直落在那张清丽沉静的脸上。


    老太太浑身一震,抓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积蓄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口袋里,那枚榫卯结构的平安锁,碰到了椅子,发出轻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