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微捏着手机,指甲绷得发白。


    她身上还穿着领奖时那身绣着国旗的运动服,宽大的外套空荡荡,更显得人纤细、单薄。


    脸上的亮片在灯光下细碎地闪,像沾着未干的泪。


    听筒里传来顾南城深吸一口气的声音,背景是呼啸的风。


    “微微。”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努力绷着,“我也不信我哥就这么没了。”


    他顿了一下,远处隐约传来机械的轰鸣和模糊的喊话声。


    “小时候,奶奶给他算过命,说他八字硬着呢。”这句话说得很快,像在说服自己。


    可紧接着,一阵裹挟着焦糊味的冷风猛地灌来,他猝不及防地呛咳了一声,再开口时,嗓子哑了几分:“……忘了说了,恭喜你夺冠。”


    时微闭上眼,喉间轻轻滚出一个字:“嗯。”


    “回去先好好休息。”顾南城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你太累了。”


    话音未落时,眼前却蓦地闪过一幅旧画面。


    许多年前奶奶家的练功房,那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少女,一次次摔在地板上,膝盖上布满青紫。


    她总是抿紧嘴唇,不发一言,只用胳膊抹去额角的汗,然后扶着把杆,再次颤巍巍地踮起脚尖。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骨子里那份坚韧,一点都没丢。


    这么好的人。


    他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月亮,喉头发哽:哥,你舍得吗?


    电话两头,只剩下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和压抑的呼吸。


    时微很沉地“嗯”了一声,挂断。


    她背靠墙壁,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闭着眼,久久未动。


    银牌得主伊丽莎白本想过来道贺,心服口服的那种,被许默不动声色地拦住。


    “她累了。”他低声说,目光温和却坚定。


    之后的所有庆功邀约,也都由他一一挡下。


    时微回到别墅时,已是后半夜。


    她泡了个热水澡,然后把自己埋进宽大的床铺,伸手抓过顾南淮的枕头,脸深深埋进去。


    那股熟悉的、干燥的木质香气混杂着一点他独有的体息,将她疲惫的神经缓缓包裹。


    她缩起身子,抱着那只枕头,像抓住最后的浮木,沉沉睡去……


    ……


    梦里,都是顾南淮。


    京大围棋社,灯亮了一整夜。


    她困得趴在棋盘上睡着,醒来时肩上披着他的大衣,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清冽的皂角香。


    雪夜,她抱着旧棉被深一脚浅一脚去找流浪猫,却看见小树林里,有人正蹲在雪中,耐心地将最后一块木板钉在猫窝上。


    那人回过头,路灯的光亮落在他的侧脸,正是他。


    未央湖畔,夜色如水。


    他指尖轻轻掠过她颊边的碎发,然后将一个素白的信封珍而重之地放进她掌心。


    “微微,我喜欢你。”二十岁的顾南淮,声音清澈得像拂过柳梢的晚风。


    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喜——”


    笑容忽然僵在唇边。


    大床上,时微无意识地翻身,手臂习惯性地向身旁搂去——


    却只揽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她倏地睁开眼。


    室外的光线透过纱帘,冷冷地照在空荡荡的枕畔。


    梦境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现实的尖刺一根根扎回心里。


    他现在还……生死不明。


    他们之间,曾经隔着那么多阴差阳错……


    冷汗毫无预兆地爬满后背,那股失重般的恐慌扼住咽喉,将她彻底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时微起身开门,保姆站在门外,手里捧着深蓝色的丝绒礼盒。


    “时小姐,巴黎那边送来的,说是您订的戒指,送货的人还在楼下等您签收。”


    她点点头,接过盒子。


    指尖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一对铂金戒指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极简的莫比乌斯环设计,线条流畅而沉默,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


    是她之前,瞒着顾南淮,请巴黎著名的珠宝设计师亲手设计订制的,内侧刻了他们名字的缩写,和一句法文:Sans fin。


    永无止境。


    时微看着戒指,脑海浮现起那晚她宿舍里的温存,以及他左手中指上,迟迟不肯洗去的“戒指”……鼻尖阵阵发酸。


    到了楼下,她签了字后,打电话给顾南城。


    顾南城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微微,DNA比对结果刚出来……没有我哥的痕迹,一处都没有。”


    “整片废墟都翻遍了,他和黎楚……像凭空消失了。技术人员说,这种规模的爆炸,如果人在核心区,不可能毫无残留。”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在爆炸前逃出去了。”


    时微安静地听着,嘴角却下意识地扯起一抹庆幸的笑意,又像是要哭出来。


    隔了一会儿,她才想起回:“我知道了。”


    刚挂断电话,手机又响起。


    陌生的号码,接通后是公式化的女声:“您好,时微女士吗?这里是极光航空。您预订的今天下午三点,飞往特罗姆瑟的私人航班,我们来跟您做最终确认。”


    是她决赛前,订的这趟私人航班。


    为了兑现比赛前和顾南淮的约定——等她比赛结束,跟他一起去看极光。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耐心等待回复。


    晨光透过落地窗,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时微垂眼看着掌心的戒指盒,冰凉的铂金圈在晨光里泛着安静的弧光。


    “我会如期起程。”她对电话那头说。


    ……


    挪威,特罗姆瑟以北的雪原。


    夜是沉厚的墨蓝,积雪映着微光,四野寂静无声。


    时微独自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凛冽的空气里。


    然后,天幕被点燃了。


    第一缕绿光像试探的笔触,从天际滑过,随即愈发汹涌。


    整片苍穹化为流动的画卷,翠绿、淡紫、莹粉的光带如巨幅绸缎缓缓舞动,变幻莫测。


    天地间只剩下这寂静而磅礴的辉光,和她渺小、孤单的身影。


    她仰着头,一动不动。


    极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眸子里,绚烂得不真实。


    该是惊叹的时刻,心口却空荡荡的,只有寒风灌入的凉。


    “顾南淮……”她鼻尖一酸。


    思念无声疯长,在极致的美景里啃噬出尖锐的缺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积雪被踩实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


    缓慢,沉稳,正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时微没有立刻回头。


    或许是其他旅客,或许是巡逻的人。


    她望着漫天光华,任由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仿佛能感受到来人的体温温暖着背脊的寒意。


    然后,停在了她身后,一步之遥。


    熟悉的、清冽的乌木沉香,混着风雪的凛冽气息,悄然漫过她的鼻尖。


    时微的背脊瞬间绷紧,呼吸停滞。


    她不敢回头。


    怕又是梦境,一触即碎。


    直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缓缓环来,带着真实的、不容置疑的温度和力道,将她整个人拥入一个宽阔而坚实的怀抱。


    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我来了,时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