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向前走着。
“快到了。”沈婉仪看着外面的景色喃喃道,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柳青砚正闭着眼睛倚靠着车壁上。
她记得他酒量很好的,成婚那日喝了许多酒也不见醉,怎么今日不过喝了几杯,就醉倒了不成?
“大人?大人?”
沈婉仪见他不应,心里莫名一紧。
她伸手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哪知这一推非但没有叫人叫醒,柳青砚的身体反而斜斜地朝一旁倒去!
沈婉仪这下更是慌乱不已,下意识地往他倒下去的方向坐过去,还好她眼疾手快,赶在他摔下去之前接住了他。
这个动作让柳青砚不得已倚靠在了她的身上,他的脑袋正好靠在她的颈窝处。
温热的呼吸让沈婉仪颈窝处的皮肤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但这同时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还有呼吸,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睡着了。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柳青砚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知晓她定不会长久保持这个动作,于是在她动手扶着他往车壁上靠的那刻,他适时地“醒”过来了。
“阿婉?”
沈婉仪没料到柳青砚会这么突然地醒过来,还偏偏是在她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托住他脑袋的时候。
他借着她掌心的支撑缓缓睁开眼,醉意未褪的眼神此刻蒙着层薄雾,本就莹润的眸子此刻盛着细碎水光,显得愈发潋滟动人。
她关切地轻声询问,“大人,你没事吧?”她这样说着,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体往后移动了些。
因为现在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近了些,也实在是太过......不妥了些。
她这样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的模样,若是被不清楚状况的人给看到,或许还会以为两人是在做什么亲密之举。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也可以说就是亲密之举。
因为要扶着他,沈婉仪能挪动的距离实在有限,最后也只是让两人从抬首就可以相贴变成了隔着一尺的的距离。
她的这番小动作当然被柳青砚看在了眼底,他眼神迷离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懵懂无措的模样仿佛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但他心底却清明地想,阿婉真体贴,就算还不习惯他的接触,也依旧没有选择把他甩开。
如此心软的阿婉,会让他日后忍不住得寸进尺的,恶劣的想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柳青砚一边清醒地认知着这有多不对,却仍然控制不住地放任那些想法生根萌芽。
见他不应,沈婉仪又再问了一遍。
她这一问,让柳青砚的视线缓缓聚焦,慢慢“醒”了过来,他坐直了身体,脑袋也离开了她温暖的掌心。
他熟练地撒起了谎,“阿婉,不好意思,刚刚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若是没有闭上眼,刚刚那般情景若是再继续看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无碍。”沈婉仪说着,掀开了车窗的车帘,示意他看外边,“快到了,大人回去可以好好歇息了。”
她刚说完不久,马车的速度便渐渐慢了下来,不多时,车门外便传来了芸香的声音,“夫人,公子,到了。”
两人下了马车,沈婉仪没看到女儿,问一旁的秋菊,“阿盈呢?”
今日是回门,梁盈不用陪着,沈婉仪便让兰黛陪着她留在柳府里。按照梁盈以往的习惯定是要一早跑出来迎接她的,现下没有看到人,她不由得有些不安。
“今日小姐做完功课之后,便由春桃和兰黛陪着玩了一整日,玩累了就去塌上躺着睡着了。”
“现在是兰黛在小姐的屋子里陪着。夫人,可是要将小姐唤醒?”
听到女儿只是睡着了,沈婉仪心也安定下来,“不用了。小姐吃过晚膳了吗?”
“下午的时候,小姐吃了些糕点,后来便一直睡到了现在,尚未吃晚膳。”
沈婉仪看了看天色,现下已经完全入夜,星子都已出来了。
“去让厨房做一碗虾仁粥。”沈婉仪说着,蓦地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柳青砚,又转回头接着吩咐道,“再煮一壶醒酒汤。”
“是,夫人。”
说完这些,门前站着的一行人先后进了门。
往后院走着,柳青砚忽地出声,“阿婉,我刚刚没醉,其实不用喝醒酒汤。”
沈婉仪温声开口,“大人喝了酒,喝点醒酒汤总归是对身体好的。”
她说完,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抿了抿唇,又道,“不过,大人若是不想喝也不必勉强。”
柳青砚当然也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立马答应下来,“那还是喝一些吧。”
阿婉好不容易关心他一次,就算他再讨厌醒酒汤,也不能浪费阿婉的好意才是。
*
柳青砚的酒量并不是天生的,他是被后天培养出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被训出来的。
他十三岁时被人卖到到鸣鸾阁,被迫跟着里面的人学“规矩”。
所谓“规矩”不过是鸣鸾阁里面伺候人的各种手段,其中就包括了练酒量这一条。
老鸨告诉他们,若是不会喝酒,那之后定然是伺候不了人的。
“你们现在这沾点酒就要醉倒的模样,以后怎么指望你们去伺候客人?怕不是客人兴头还没上来,你们倒是先醉倒了。”
“若是运气好遇上豪放的,指定你来喝酒助兴,你连一壶酒都喝不下,这不是扫客人的兴吗?”
“能来这里的客人都是不差钱的,你们喝的越多,客人买的酒就越多,若是你们不能喝,那还指望你们给鸣鸾阁赚什么钱?”
老鸨的话犹在耳畔,柳青砚想起那段时日,白日里学各种奇技.巧时还让吃饭,到了晚上便不让吃饭了,而是要喝酒。
最开始的时候每人的基本目标是一坛酒,鸣鸾阁里面的一坛酒是两斤。
一起训练的都是些七、八岁的小孩,柳青砚那时十三岁在里面都算年纪大的了,大家之前几乎都没怎么沾过酒的,常常连半坛酒没喝完便醉倒了。
但那些人哪会任你就那么躺在一遍睡着,每个人都会有专门的人盯着你,你醉了他就会来灌你醒酒汤,等你醒来了就继续喝酒,倒了又再继续灌醒酒汤。
如此循环往复,总归得把你自己的那坛酒喝完才行。
若是练到后面能够面不改色地喝完那坛酒了,不是可以停止喝酒了,而是每日需要喝的酒就更多了,变成了三坛。
等到喝完这些酒能从容应对的时候,那便算基本合格了。
柳青砚在里面呆了大半年,一共见过四个喝酒喝死了的孩子,大多都是小孩,有的甚至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就呛死了,偏偏这个呛死的人恰巧是他在里面第一个主动与他搭话的孩子。
叫狗儿的。
他比他小,并不待在同一间屋子里训练,而且他那晚不过喝了两坛酒便醉倒了。
等到他被醒酒汤灌醒,听见旁边屋子死了一个叫“狗儿”的人的时候,他感觉整个大脑都清醒了。
他挣脱重重包围赶过去的时候,狗儿已经冰冷地躺在了地上,边上的人正冷漠地看着。
那时老鸨已经派人来清理尸体了,他却疯狂地拦着他们不让动,因为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狗儿口中和鼻腔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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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的呕吐物,他伸出手仔仔细细地帮他清理,仿佛这样他就能获得一线生机。
可是那时狗儿连身体都慢慢开始变硬了,哪还会有再次喘息的机会。
他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尸体拖走了。
他不懂明明只要及时清理呕吐物就能挽回一条命的事,那些看管的人为何全都站着不动。
他被打了一顿后,给扔回了训练的屋子让继续喝酒,因为他今日的酒还没喝完。
柳青砚那时只觉得好笑,他们刚刚明明只要动动手就能挽救一条生命,可是他们都一动不动,可是在惩罚他们这些人身上他们却舍得花大量的力气和时间。
那时他就明白,在鸣鸾阁这些人的眼里“立规矩”远比救人性命更加重要,性命是相当不值钱的。
后来才知道,负责看管狗儿的那个人早就对他“不争气”的模样不耐烦了。
鸣鸾阁里面的规矩是看管之人初度后,即为看管者的主子,主子日后若是遇上贵人飞黄腾达,那这看管者也会跟着分一杯羹;主子若是不争气,那便也只能跟着倒霉了。
狗儿这般长相一般,规矩又学不好的“主子”便是被这些看管之人嫌弃的对象。
是以今日看管狗儿的王福在看见狗儿呛住了之后,一边嫌弃他没用的同时,一边起了歪心思。
若是主子不小心殒了命,鸣鸾阁可是会重新给看管之人指派一个新的主子。
于是王福便在发现狗儿呛住之后,特意姗姗来迟地赶过来,甚至连清理呕吐物的时候都没有用心,直到狗儿彻底咽了气,他才装模作样地去通知老鸨。
这些消息柳青砚是从那些孩子七嘴八舌里面拼凑出来的消息。
他那夜回了屋子之后喝了他人生中喝过最多的一次酒,他整整喝了五坛,喝了吐,吐了喝。
负责看管他的那个人在看着他把任务完成之后便撤退了。
刚开始他以为他能一醉方休,可是喝到最后却越来越清醒,直到狗儿那张青紫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闪回,他越来越坐不住。
他知道王五的住处在鸣鸾阁的哪个方位。
后半夜,他去厨房偷了把刀摸去王五的房间,王五那时没有防备睡得很熟,柳青砚几乎是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将他给杀了。
他下手又快又狠,手腕不曾抖过一下,刀刃很锋利,薄薄的刀片一划,王五的喉管瞬间就被割破。
一大股热血喷溅到他的脸上,柳青砚只轻轻眨了一下眼,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他那时想,原来杀人这么容易,特别杀是熟睡中的人,比他小时候帮母亲杀鸡轻松多了。
鸡还会挣扎,熟睡中的人却不会。
柳青砚没有逃,他甚至都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杀完王五之后,忽然觉得轻松多了,刚刚喝了那么多酒积攒的困意顿时席卷而来,他贴着墙角顺势一靠,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
被发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令柳青砚没有想到的是,他第二日不但没有受罚,那老鸨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后就让他回去接着学规矩。
她说,“你要知道,你能做的事不过是我允许你做的事。”
老鸨把所有负责看管的人都叫了过去,把王五的尸体扔在那群人面前,“给我看好了,所有人要是再给我起自己换主子的心思,这便是下场!”
柳青砚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知道自己做了别人的刀。
那日之后,他喝酒的任督二脉像是被打通了,每日都能一口气喝完那几坛酒,中间甚至都不用灌醒酒汤。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有多讨厌喝酒,有多讨厌喝醒酒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