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破庙的瓦檐上翻滚，白雾之上是暗红色的天空。
赶尸人摇着手里的铃铛，跨进庙门的门槛。
“嘭”，脆弱的木门晃动了一下，砸落在地，碎成一堆烂木。
整齐的尸队停在门槛前，站得笔直，没有一丝晃动，飞起的木屑擦着沐槿的脸庞而过，她抬头看向庙中，视线穿过狭窄的院子，落入正殿。
正殿的门早已腐朽，殿内枯草成堆，就在这座几乎要倒塌的神殿内，却摆着一尊完好的神像。
那是一尊泥塑的雕像，泥像盘腿而坐，身穿道家长袍，头顶圆冠。
衣冠雕刻地细致，衣服的褶皱清晰可见，泥像的面容却仿佛笼在雾中，一片模糊，辨不出是那尊神。
庙里庙外，加上他们这一群“人”，都透着一丝不正常。
“叮铃铃”
赶尸人自顾“飘”进正殿，在泥像下盘腿而坐，他抬起手，手中的铃铛摇一下停一下。
“叮铃铃”
“哒哒”僵//尸排队跳进庙门，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两人绕过尸队走进正殿，在赶尸人一米开外停下。
赶尸人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或者已经死了。
沐槿转过身，她背对着泥像而立，视线扫过院子里的尸队，它们贴着西墙低矮的屋檐站成了一排。
乔宏川站在队尾，靠近庙门的位置，他闭着眼睛，脸色青灰，没有人气，和旁边的其他“人”别无二致。
破庙四面透风，四周的温度慢慢降低，似乎有一阵风顺着衣领的缝隙吹进沐槿的脖颈，她的后背沁出一丝凉意，耳后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猛地转身，迎面对上一张放大的脸，凌昊宇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无声无息。
凌昊宇的脸色和外面那群“人”有得一拼，两只眼珠混沌无光。
“我们得尽快出去。”他吐出一句话，声音嘶哑晦涩，唇齿扯动僵硬的脸皮，表情微微变形，显出一丝狰狞之色。
沐槿心头一凛，微微侧开脸，张开嘴欲开口，喉咙却一阵干涩，失去了感知，她撕扯着声带，一句话也发不出来，只发出几道“赫赫”的气音。
她的目光重新投到凌昊宇的脸上，在他那张青白的脸上找到了一丝还属于人类的担忧之色。
他们是一样的。
她僵硬地伸出手，抚向喉咙处，触感僵硬冰冷。
冷意一点点沁入心底，她缓缓张开五指，伸到眼前。
青灰色的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散，她惶然抬头，再次对上凌昊宇的脸，他的嘴唇上下开合，再也发不出一句声音。
她伸手拉起凌昊宇的手，两手相碰，感觉不到热度，像碰触一块生肉。
“叮铃铃”，铃声响在耳边，两人身体猛地绷直，双腿不受控制的抬起。
“哒”，双脚重新落地，重重砸在地上。
“哒哒哒”，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院里的尸队靠近。
他们要变成赶尸人的客户了。
沐槿想转身看看身后的赶尸人，却无法回头，眼珠向两边极限转动，眼部的肌肉被眼珠扯动，无比酸涩，困意从灵魂深处往外迸发。
睡吧，睡吧......
铃声带着股魔力，催促着她闭上眼睛。
不能闭眼！
她调动全部意识，强撑着困意，脑力快速运转。
赶尸人就是域主吗？他的执念是什么？
红雾被域烂在外面，他们无法共存，域似乎变成了这个世界安全的地方。
可是在这个看似安全的小世界里，他们的存在正在被慢慢吞噬，他们将沦为行尸走肉，他们......
“叮铃铃”
铃声响起的同时，他们的腿机械的抬起，僵硬的落下，慢慢靠近那排整齐的尸队。
铃声带着他们到达队尾，排在了乔宏川后面。
沐槿站在乔宏川和凌昊宇中间，身后贴着土墙，她的身体变得和土墙一样冰冷，土墙仿佛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视野里的色彩变得冰冷，破庙斑驳的墙壁变成单调了黑灰两色，她的思绪和身体一样越来越僵化。
就这样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她的身体倏地一松，紧接着沉重的压力从上方灌下，将她压得动弹不得。
她僵直着脖子，将眼皮用力往上翻，看向上方的天空。
天空重新有了色彩，漆黑的夜幕里，红雾一点点沁入白雾中，将天空映成了粉色。
视线重新下移，赶尸人仍端坐在神像之下，铃铛挂于腰间，双手交握于身前，是个标准的打坐姿势，和泥台上的神像姿态一模一样。
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沐槿的视线在赶尸人和神像上扫过，心头猛地一震。
那座神像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脸，原本抽象的面部变得清晰，那分明是乔微的脸。
下方赶尸人双目紧闭，头上的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长着胡须的下半张脸上皮肤细腻，分明也是乔薇的脸。
从来到这里到现在，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那群尸体上，赶尸人是道士装备，赶尸技艺老道，身高比他身后的客户还要高出一截，和乔悦没有一丝相像。
他们变成了被赶的尸体，乔悦变成赶尸人，又似乎顺理成章。
沐槿盯着灌顶的压力，缓缓抬动右腿，就在这时，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脚步声贴着墙根，就像踩在她的耳边。
沐槿放下微抬的腿，继续调动全身的力气，换成抬手。
“呼”风声从敞开的庙门穿堂而过，沐槿双手的力气陡然回归，她握紧双手，脖子朝庙门的方向偏去，转动发出一声清晰的“嘎嘣”声。
“嘎嘣，嘎嘣”，还有她旁边的伙伴，整排尸队齐齐扭头看向庙门。
没有门的门框后，一个人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正殿，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们。
来人速度很快，沐槿只看清半边侧脸，现在是整个背影。
来人是个着戏服的女人，头发梳成花旦的小圆髻，额前贴着片子，没有上戏妆，眉目灵动，像仕女图里飘出的美人，和他们这一群尸体完全的两个画风。
女人行走间身姿挺拔，膝盖未弯，脚不沾地，竟是飘着进来的。
如果她是飘着进来的，刚才的脚步声又是谁的？
沐槿轻轻捻动手指，松动僵硬的手腕，她的视线转到旁边，看向凌昊宇，他的脸维持住了刚才的颜色，没有继续尸变，眼珠恢复了一点神采。
两人眼神交汇，达成了统一意见。
此处过于怪异，先静观其变。
戏服女人飘进正殿，挡住了赶尸人的身影。
风灌进正殿，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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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破败的木门里飞出，在院子里打旋。
一根枯草飞到沐槿的脸上，毛躁的触感贴进鼻孔，痒意袭来。
“阿嚏！”
她仰面打了个喷嚏，枯草被吹起，飞上屋檐，头顶的粉色雾气更深了。
这一声喷嚏惊动了大殿里的两人，还有她旁边的尸体。
尸体是不会打喷嚏的，好像突然中止的电影，整座破庙的气氛一变，危机感陡然来袭。
沐槿双手同时抬起，拉起两边的凌昊宇和乔宏川就往庙门外冲。
整队的尸体活了过来，朝他们扑来。
“轰”，一阵爆炸声炸响在耳边，十几个僵尸化作粉末挥散。
两人越过门槛，跳到了庙门外，最后一道余光里，神殿里的泥像动了。
“轰隆隆”，大地微微颤动，头顶的雾气层层腾起，视野猛然开阔，又瞬间被遮挡。
就在他们的正前方，一堵土墙凭空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沐槿紧紧地拽着两人的胳膊，触感回温，他们的动作重新变得灵活。
凌昊宇回握住她的手，另一边的乔宏川挣开束缚，转身就要往庙里跑，被凌昊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乔宏川用力拂开他的手，看了他们一眼：“谢谢你们救我，小悦还在里面，我要带她回家。”
回家？哪里还有家？
沐槿看向破庙，正殿的屋顶洞开，土墙只剩下半截，泥塑的神像从头颅处断开。
飞扬的尘土里，戏服女人和赶尸人的身体正在腾空，飘到了土墙之上。
赶尸人的帽子被吹落，露出精练的短发和柔和的眉眼，她身上的那件长袍被吹开，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底下一身黑衣紧束，和他们的装扮一样。
赶尸人镇定的模样早已消失，她低头看着他们的方向，神情绝望，却没有开口呼救，
“你要怎么带她回家？”沐槿朝乔宏川的背影喊道。
乔宏川没有回答，他冲得很快，背影带着一丝决然，眨眼即已经踏上了殿门前的石阶。
正殿倒塌，石阶依然完好，沐槿心头一跳，脑中警铃大作。
下一瞬，乔宏川的身体被拽上半空中。
原本狭小的院子距离被拉远，上空的三个人和他们好像隔了一个次元，带着不真实感。
飞扬的尘土乱了方向，一块泥砖直直飞上高空，轻薄的尘土朝地面跌落。
“这里的空间被打乱了。”旁边的凌昊宇开口道。
沐槿恍然点头：“出口被藏起来了，这个破庙就是域的中心。”
她的视线在这块重叠的空间里巡视，原本的土墙移到了庙门外，土墙的地方现在是墙外的山路，被掀翻的屋顶正悬浮在上空。
还有庙门，庙门就在那座悬浮的屋顶之后，门槛朝上倒吊在半空中。
半空中漂浮的三人身形慢慢移动，他们以一个缓慢的速度在靠近，
乔宏川和乔悦背对而立，衣诀重叠却未相碰。
戏服女人和他们相隔越来越远，她身姿婀娜，飘渺如仙，人在远离，影子却拉成一个扭曲的阴影，将乔悦罩在里面。
阴影模糊了乔悦的面容，沐槿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身后的乔宏川处于视线盲区，也看不到脸。
冷意从各个方向袭来，周围的空气慢慢变得粘稠，生出一丝丝细密的血线。